《罪国》留歨

1、夏日黑夜

　　夏日的天总是黑的很早，一贯在深夜出行的男人不知在为什么事情高兴，勾着嘴角在天还没黑透的胡同里穿梭着。

　　男人的身影在这没几丝光线的巷子里异常渺茫，一点儿琐碎声音都能回荡许久的窄小巷子里偏偏他的脚步声几不可闻。男人走到巷子的一个岔口时突然来了个急转弯，转完弯的男人没有急着往前走，逃亡这么多年的经验使他警觉地放缓了脚步，慢慢踱着步，试探着这一片安静。

　　身上穿的大众款式深棕色夹克一点都不显眼，这是他自己总结出的隐蔽经验，只有破洞牛仔裤的开丝处泄露了一点儿男人有训练痕迹的结实的腿部肌肉。才刚没有一丝声音的巷子里突然吹起了风，一阵一阵的，不大，但却吹乱了男人的头发，男人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继续走着。

　　风没有一丝预兆地停了，巷子里留住了风里的凉意，似乎更冷了。

　　突然，男人以脚跟为轴往后迈了一步，鞋底的摩擦声在这片小空间有点刺耳。他猛然回身......

　　一片寂静，就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男人收起了嘴边的笑容，脚步略微加快，他的左手揣进了牛仔裤的裤兜里，右手在皮夹克的胸口位置摸索着。脚步声已经不可能在这番飞快的运动速度里完全隐藏了，男人不再在意这些，他的右手已经掏出了夹克里的折叠刀，蓄锋于袖中。男人的左手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方形的物体，紧紧握在手里。

　　男人忽然停下了，但他的左手飞速地伸到了眼前，手心朝着他的脸。他有些急迫的用指甲撬开了那面镜子，反光处对准了他的身后......

　　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带着一丝微笑从镜子里映到男人眼中！他没一点心思探究，扔下镜子拔腿就跑，右手的折叠刀也不再隐藏在袖子里。

　　身后那张可以称之为绝色的脸本来好色的男人在此时却无法出神欣赏：他身后的男人身着一身白衣，一尘不染。手里却拿着一个极细的锥子，寒光闪闪，像是残酷无情的白无常。

　　男人好久没有这么激烈的运动过了，生死时刻，即使是游戏世间的男人也攥紧了惜命的念头。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拐过了多少个巷子，男人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他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跪坐在了地上。他听见跟在他身后的飞奔者也停下来了。

　　索空并没有使出全力追赶，他只是抱着恶劣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卑微恶心到骨子里的男人可以挣扎到哪种地步。最终的死胡同已经到来，索空撇了撇嘴角，停下了脚步，反倒收敛了笑容。

　　那男人突然跪着爬到了索空面前，大喊大叫着想要抱住索空的腿：“大哥……您是哪条道儿上的啊，我……我就是个普通挣钱的，不用，不用您大驾光临吧！我……我家里头上有老下有小，饶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大哥，大哥，放了我吧！我把我家当都给你！”

　　索空一动未动，一言不发。

　　男人看索空没了动作，更加夸张的哭喊起来。突然，男人低伏颤抖着的头抬了起来，他古怪而得意地笑了笑，把右手的刀锋插向了索空的大腿。

　　索空轻蔑地笑了笑，用右手的锥子快速刺向了男人举起的手，男人古怪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折叠刀叮当落地。男人颤抖的将目光转向了右下，他的右手已经被细细的锥子贯穿了！此时的锥子早就从男人的手里抽了出来。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叫，后颈已经被索空贯穿，他睁着眼睛，惊恐的表情刻在了他的尸体上。

　　“咚”的一声，没有了呼吸的男人身体贴紧了地面。

　　索空再次抽出了锥子。刚刚的战斗还未开始就已结束，而一身白衣的索空身上还是一尘不染，穿着夹克的男人却已经永别了世间。

　　索空蹲下身，冷漠而蔑视的看着那男人，声音像是冻硬的冰：

　　“临阵反水的逼人家小女生□□的？哪儿来的自信。”索空冷哼了一声，起身踢了踢那凉透的尸体。

　　“我啊，看你，就是条恶心卑微的狗。”

　　索空收回了眼神，眼光一扫衣角，晶莹的白色被染上了一滴血红。索空皱了眉头，拿起锥子插穿了衣服的边缘布料，用力一撕，那片被染了红色的白布料就顺势飘落到了那男人的头发上。

　　像寒夜的血滴安静落地，像白日的喧嚣归于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明明没过多久，索空却觉得天像是黑暗了许多。

　　“夏天的天黑得真快啊。”走出深巷的索空望着天空呢喃着。

　　******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小区里的楼层没有规律的亮着不同颜色亮度的灯，天空里星星跟在月亮旁边。在很多人眼里就像是月亮的跟屁虫。不管月亮喜爱或是讨厌，星星依旧闪亮在那里。可信仰就是这样，用心追逐的人不分身份，同样闪烁光芒。

　　索空有些累了。即使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也有体力耗尽的时刻，而他刚追杀了一个人，炒了两道菜，蒸了三个可爱的小猪流沙包。即使小猪流沙包是冷冻的，削土豆也耗费了不少这个杀手的力气，更别说对他而言复杂无聊的炒菜了。

　　与此相比，索空觉得还是刺杀被层层保护着的腐败官员比较简单。

　　一开始的索空本也不想炒菜，但是索怜挑食挑的厉害，不仅仅是不吃某样食材，也接受不了一些菜的做法和菜呈现出的状态……索空尝试过让索怜住校融入集体，慢慢改善挑食的毛病。可那脑子聪明小姑娘很是倔强，竟然为此在学校里闹绝食，索空也只好迁就她。

　　索怜是索空的妹妹，并非亲生。索空是个孤儿，长了这么大没一点儿亲情庇护，而索怜是索空在执行任务时捡回家的。

　　索空喜欢见到索怜那一天那样风和日丽的天气。

　　那是一个刺杀叛警弱子的委托，那男人作为情报刑警却叛出了正道，暗地里给人贩子们通风报信以求那丰厚的报酬。偏偏那叛徒作为情报人员的反侦察能力很好，具体而生动地体现在了伪造证据和洗白罪孽上，警方知晓了一切却没有任何证据，更不能将其定罪，而人贩头子也因此多疑于他。最终也不知是谁委托了这项任务给索空。

　　是正义的警方？还是人贩子的内鬼？索空自然不可能被告知委托人的身份，可他也不在意这些事情。

　　他只是一个特殊而又不特殊的杀手，不管是谁委托给他这项任务，只要被杀的人罪大恶极抑或是助纣为虐，他都一概接受。这不能说明索空是一个正义凛然的城市肃清者，只有索空自己知道，他是个在肮脏行当里拼命清洗身上污秽的人。

　　但他的身上只会越洗越脏，他觉得，这只是挣扎罢了。

　　索空很是不屑这男人一样墙头草般的蝼蚁。没有自己的三观，金钱迷眼，无心无情，所以索空找到他后没怎么犹豫就痛快的解决了他，使他“一不小心”死在了自己的仓库里。

　　正当索空哼着小调想把那叛徒的尸体拎起丢进河里毁尸灭迹的时候，仓库角落处的柴火堆突然发出了微响。索空微缩双目，放下那人的衣领隐蔽脚步声走上前去。他的锥子就藏在右手袖子里，却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柴火堆的掩盖里，一个长发小女孩抱着双腿瑟缩着，柔软而布满灰尘的长头发散在灰色的裙子上，长过头的刘海遮住了小女孩的眉毛。小女孩灵动的丹凤眼此时正略微有些恐惧地盯着索空，双手紧紧的抱着身体。

　　“…求求你…不要…杀掉我…”

　　索空挑了挑眉，他自是没想到角落里会有一个观看了他刺杀行动全过程的小孩子。

　　“不杀了你，杀手怎得安心？”索空勾了勾唇，危险地眯眼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的身子颤抖的更厉害了，却还是拼命保持镇定：“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和你做，和他做的那样的事…”声音却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咬牙切齿。

　　索空意外的愣了愣，不再逗弄这个小女孩：“他让你做什么？”语气有些隐忍的愤懑。

　　“那个叔叔要我每天晚上陪他做让他高兴的事情，怜怜不喜欢伺候那个叔叔！”

　　索空皱了眉，“伺候”，这样一个普通的词在现在的索空耳中听来粗鲁恶心至极！

　　“你的家人呢？我带你去找他们。今天这件事就算是你做了个梦，回到家之后你就跟父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到了家里，什么也都不记得了。”索空隐忍的抿了抿唇。

　　“我没有家人，我只有福利院的妈妈，她对我一点都不好。”小女孩像是要哭了，语气也变得颤抖。

　　索空沉默了一会，放松了力气坐在地上，滴血的锥子就放在冰凉的柴火旁。

　　“……你叫索怜，是我索空的妹妹……我们的父母去世的早，所以我会独自抚养你长大。听懂了？”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后，索空在无尽的放空中听到自己这样说……

　　小女孩只是轻微的呆了一下，就收了收刚刚那副泪珠欲坠的样子，轻轻抽泣着用力的点了点头。

　　索空看不见的角度，小女孩将一个稚嫩、类似计谋得逞的微笑勾勒起来……

　　******

　　索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血来潮，一方面不放心女孩看到自己后的做法会不会暴露他，另一方面也不可能不对一个身世悲惨孤零无依的小女孩起恻隐之心…总之，今天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生活了。

　　他现在有了个八岁的妹妹，叫索怜。

　　回到家里，收拾一番后的索怜更加引人疼爱，令索空欣慰的是，在索怜的解释中，那些人贩子并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或者说是没来得及，但的确让索怜做了一些过分的事。

　　比如用手帮助他们发泄欲望，比如……种种，没触及底线却拼命试探的性行为。索怜知道这些，她小小年纪就聪明的很，为了保护自己模糊了说辞，误导索空，但她的本性是善良的——她只是怕被抛弃。

　　索空愤怒，也庆幸，甚至有点小小的好笑。索怜遇到了他，她的生活就不再那么苦了，索空也不再独来独往，算是在这世界上有了牵挂。他不气愤索怜无害的小把戏，只是心疼她安全感缺失的状态。

　　几年里，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最终也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一个妹控。

　　而相处之后，索空并不意外的发现他的妹妹是个腹黑又早慧的小魔王……长大了不少的索怜也告诉了他，早就看穿了索空是个软心硬糖的女孩就着他的同情心，配合微微卖惨赖上了索空，索空早就得知，并不意外地原谅了她。五年后的索怜更是坐实了黑芝麻馅汤圆的设定，配合叛逆期的意志和索空摩擦不断。

　　那有什么办法？杀手也避免不了为少女的叛逆期烦恼啊……

　　吵再多次架，两人的亲情反倒愈加深刻。他们都想要一个家，而身为孤儿的两人遇到了彼此，也是一种从天而降的幸福啊……

　　自己领回来的妹妹，跪着也要捧在手心里！索空嘴上总是万般嫌弃索怜，实则待他不薄于亲；索怜总是缠着索空想当杀手，目的未成在外人面前对她的哥哥捉弄摩擦不断，却从未真正伤害索空，更看不惯别人指点索空。

　　两人相互拯救，相互保护，构成了一个小而温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