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哉》山海鹿

18、戏子

　　京城梨园行的头把交椅一直在换，但是始终都没有出过李家班。
　　李远航的师父是上一辈的头牌，被捧成角儿的时候才十四，一直火了二十年，李远航是他的关门弟子。后来皇城破了，皇家人被赶出京城到了东北，军阀从各地进驻北京，戏园子里的最前排的观众，从各家的贵族，变成了军阀的头目。
　　李远航的师父叫李清歌，男儿身唱青衣出道，最初捧他的是皇家的那位贝勒爷。贝勒爷是真的懂戏，跟着师父演的王宝钏掉眼泪，哪怕是叫师父去唱堂戏，也都是天黑之前送回戏院，不会耽误晚上的演出。
　　皇城破了，皇家的人走的走，被杀的被杀。城破那天的院子外面吵吵了一晚上，师父抱着远航坐在中堂的房檐下听了一晚上，打杀声音近了师傅就捂着远航的耳朵和嘴，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戏园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大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是有消息说贝勒爷那天晚上在皇帝身边陪着，一言不合被军阀杀鸡儆猴了。师父听到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是李远航知道他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睁着猩红的眼睛上了台。
　　京城里的生活表面上毫无变化，但是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生在乱世，戏子的命运就像那浮萍，师父深知这个道理，于是那天把十四岁李远航叫到跟前，让他替自己上台唱一出《窦娥冤》
　　“师父，我还没出师，再说怎么能顶您的台？”那时候李远航看不懂师父的表情，但是深深记住了他的话。“你早晚要离开的，再说，谁又是不可替代的呢？”
　　那天晚上登台的时候观众还有点不满，但是戏开场了就平静下来，不时还有几声叫好，李远航成了新的台柱子。那天晚上第一出戏下台来时李远航本来想跟师父要个拥抱，但是后台没人，下场戏催着上台，这个事也就没放在他心上。
　　那天晚上戏园关门的时候，李远航也没看到师父。他问了周围所有熟识的人，才知道那天一辆汽车从后门接走了师父，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那天的夜有多长呢？从天黑再到天亮，李远航从堂屋一直走到门口看了无数次，屋里燃尽了一根蜡烛，天亮了，李远航一张嘴，扯动嘴角，疼的皱了眉，才发现长了三个燎泡，疼的钻心。
　　门响的时候，李远航急着去开门，一个不注意在门槛上绊了下跌在地上，把师父给他的银锁磕坏了个角，心里咯噔一下。门开了，师父的嘴唇苍白如纸，一句话没说就倒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李远航不知道，但是师傅身上的伤太多了，能让大夫看的都对症上了药，至于不能让大夫看到的，那些让李远航想杀人的伤口，都被他细细的清洗过，只能上了活血化瘀的药。
　　师傅的伤养了一个月还是没好。这期间李远航听说城里的一个军阀头目受了伤，当兵的在城里来来回回地搜查。这天送走大夫关上门一转身，发现有一间厢房的门开了个缝。
　　李远航知道那屋子里藏了人，也不想多掺和，在门口放了药和吃的就随它去了。师父醒过来的那天，李远航都以为师父好了，但是这段时间他的伤口一直在恶化，当他看见师父穿着戏服站在堂下的时候，心如死灰。
　　那天师父唱的还是王宝钏，不管是身段还是嗓子，都好像没受伤一样使。李远航就在边上默默看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师父的葬礼李远航没敢办，就把师父埋在老屋的后院。那天藏在厢房人现了身，帮着置办需要的东西，一声不吭像个哑巴。之后唱戏的日子还要继续，李远航回了梨园，两个人相安无事的在一个房檐下，偶尔会给他做点吃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李远航成了角儿，每天奔着他的名号来的客人都排着队。最前排的席位上流水般的换着人，但是军阀们如何变天没有影响到平头老板姓的生活。直到那天，一辆汽车出现在自家门前，那一刻，李远航似乎明白了师父。
　　无权无势的戏子，没有反抗的余地。幸好这次能给他一个体面，能让他稍微收拾下再离开，新的长袍很合身，当镜子里出现那个人的时候，李远航也没有惊讶。
　　“我出去一下，晚上的饭你自己吃把”李远航声音有点低，别的没透漏一分。
　　“我可以替你去，别的都不用担心”那个人一说话，李远航惊讶的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
　　后来走上汽车的人穿着长衫，戴着帽子，一低头一抬头之间，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是谁。
　　那天李远航已经做好了事情败露赴死的准备，一夜平静，第二天的时候，有人大喊着从城门口过来，门楼上挂着军阀的脑袋。
　　再后来，李远航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他自己也隐姓埋名从京城离开，开始了一生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