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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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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
展昭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上,啪嗒一声,惊动所有寂静。
到处都是荒芜。
脚下是裸露的钢筋,它锈迹斑斑。阴暗的青苔生长在夹缝中,也枯败在那里。
展昭走在一个斜坡上。
烟头一丁点火星是这个晦涩世界唯一的鲜艳,细长的烟雾袅袅成云。在展昭绕过一个十分方正的大洞时,远方一幢大楼正经受不住时光轰然坍塌。
它发出沉闷的喑哑的咆哮,像这方天地无力又沉重的悲叹。
坚硬的皮革声停下来。
展昭吐出一团雾,烟幕后面眉眼漠然又疲惫。
末世的第三百七十七年,五月十九日,天地仍未有幸让阳光光顾。
—1
末世第三百八十一年,三月一——
钢笔没墨。
展昭叼着烟,在明明灭灭的昏暗里找到残存的墨盒。
巨大的荧幕墙上是暗了一半的监视屏,就这片刻时间,竖排第三列横数第六个闪起雪花,沉默地陷入黑暗。
展昭没了动静。
仅有的光源缺少的那一部分将这里进一步推向寂灭。
末世第三百八十一年,三月一日。
无人机X-507,无能源坠毁。
坠毁地点:G国A区。
发现幸存者:
……
…………
零。
他划下一个句号。
展昭沉默地看向角落里那个幽蓝的玻璃水柱,操作台上鲜红的叹号亮着危险的光芒。
展昭看得太久,以至于移开眼时看向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影子。
是血一样的颜色。
—2
末世来的时候,悄无声息。
只看见冷冰冰的数值说全球新生儿降生率为:0%。
恐慌只维持了一分钟这样短。
像有人往回拨了分针。
记忆被抹为空白,新闻上的严肃女主播换成当红大热的新生代舞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一切无可挽回。
从生物当街化为齑粉到路人、亲友的视如不见,春去夏不归,风静止在这里,再不见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这个世界,终于被彻底遗忘。
—3
末世的三百八十四年,九月十一日。
撕下手里的最后一页纸,在扉页潦草写下“幸存者”三个大字,展昭起身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头顶灰色的灯管是阴云的颜色。
他用力推开尽头那一扇没有能源而停摆的门,摸索墙边的开关。
轰的一下。
像远古的雷霆的声音。
宽广的室内,是堆积如山的手记。
展昭将手里用尽的手记叠到右边,就盘腿坐下来。
左边是更久远的记录。
翻开一页,是末世第二百二十二年,一月三十一日。
无人机C-952无能源坠毁。
坠毁地点:E国K区。
……
末世第二百二十二年,二月二日。
无人机运转正常。
注:怎么捡的这么二的日子。
又注:哟,蠢猫。
……
末世第二百六十七年,十月八日。
无人机D-217、D-218无能源坠毁。
坠毁地点:W国。
失去W国监测点。
……
展昭从头看到尾,又沉默地翻回扉页。
龙飞凤舞的字体写记录者称呼:唯一幸存者。
他抚了抚那个已经模糊到起毛的字眼。
—4
第三百八十四年,十二月三日。
监测室里的一个时钟停了。
展昭架上梯子将它取下来,换上另一号老旧的电池,秒针抖了三次,像敲响了寂静。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运转的幽蓝色水柱陡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叼在嘴里的烟猝然掉下去,在地面跌出细碎的火星。
展昭几乎立刻从梯子上跳下来。
梯子一瞬间失衡,重重砸向地面。
他在混乱里,按下那个鲜绿的按钮,水柱像潮水褪去。
展昭从里抱出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
珍而重之,颤抖地在额上落下一个亲吻。
—5
当世界人口锐减、又一个亲人在走下楼梯的拐角消失不见时,忽然有人睁开了眼。
白玉堂茫然看向身旁的人,展昭也在看他。
眼里是彼此。
还有清醒。
脱离法则,清醒地看见末日。
时光机在那时只是一个构想,所有的数值只是推演,没有经过任何实验,他们仿佛立在末日之外,力挽狂澜也不能撼动洪流的那一刻,白玉堂孤注一掷,独自开启了时光机。
他试图回到末世之前,在那时去改变。
但实验失败。
—6
末世第四百零一年,八月十五日。
白玉堂十七岁。
他往嘴巴里灌进一支营养剂,坐在废墟上,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展昭在他跟前一个空洞底下拆一个AI,突然就听他喊:“展昭!展昭!”
身后嗵地一下。
白玉堂从上头跳下来,献宝一样拿刚才捡到的东西给他看,“A-085!”
展昭一愣。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已经记不得了。
A-001到A-100是最早一批放出去侦查的无人机,在本国以内,也是最早坠毁。
是在哪里……
展昭仔细想了想。
同白玉堂一起说:“是S城。”
两个人又一起愣了一下,白玉堂哼哼地笑,“幸好。”没忘。
展昭眉眼柔和了一点。
没想到已经同他走了这么远。
白玉堂翻来覆去摆弄这个已经很旧的无人机,机翼上有厚厚的灰。
他往回走,还想回去上面坐着,却突然呆了一下。
跳下来的地方盘着好几圈绳子。
是用来攀爬的绳子掉下来了。
回头又去看展昭。
那人正似笑非笑又仿佛有点生气地叉腰笑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7
展昭从洞中攀出来,回头去拉白玉堂时忽然晃了一下眼。
是一瞬间的黑暗。
他闭了一下眼,缓过来再睁眼时,白玉堂仰着脸,正认真又沉默地看着他。
展昭半晌才笑笑,“抓紧了。”
两个人并肩立在废墟顶端。
远处有塔拦腰断下来,轰轰的,像雷。
有风被推动。
放眼过去,已经记不起这座城市曾经是什么模样。
—8
末世第四百零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满地稿纸。
白玉堂丢下一个纸团,随手往旁边的屏幕里键入一串数据又删掉一大半,眼下青黛,隆起的眉丘有疲惫的戾气。
头一次是五年,之后是六年、十五年。
它用以细胞重组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展昭在他身旁睡着。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看了又看,那上面已经生出皱纹。
总有一天,他们会错过一整个生死。
—9
在某个本该是冬季的时节,白玉堂一觉醒来,身边没有人。
他猝然翻身起来,赤脚跑过空荡荡的走廊,已经更加昏暗的监测室里,角落的圆形柱体里再一次灌满幽蓝的液体。
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那根弦猛地放下来,白玉堂瘫坐在地,浑身虚汗。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去看自己的手。
最后视线落在那个鲜红的叹号上。
鲜艳的、危险的信号。
—10
末世第……
笔尖停顿下来。
白玉堂在空旷、寂静的监测室内寻找到仅剩的几个仍在工作的屏幕上的时间。
四百四十三年,四月一日。
他恍惚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时间了。
笔尖戳破纸张,他撕下来时才发觉这已经是最后一页。
就翻回扉页,起笔前忽然停了一下,改变原来的轨迹,中规中矩写:唯一幸存者。
他起身,将手虚浮地碰上那个鲜红的按钮。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
“愚人节快乐。”
—11
警报响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午夜。
它不再刺耳、响亮,像隔着一团雾。
白玉堂后知后觉,从记忆里拨出一点痕迹,缓慢摁下鲜绿的按钮,看内容液一点点落下。
他从中抱出一个婴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