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嫁 ...
-
白云山上的石榴开花了。开元镇的余霜娘要嫁人了。
霜娘不想嫁人,她舍不得祖父,舍不得包容她成长的小客栈。到了第二天她起的早早,把地方全给逛了一圈,给新嫁娘打扮的全福娘子上了门,靠她张罗,霜娘素净的小脸一下子添了几分明丽娇艳,终于像个新嫁娘的样子。
霜娘坐在花轿里,撩着帘子往外头看,四处围着人,十分热闹的样子。
自古成婚没有不热闹的,可霜娘不喜欢热闹,准确说,她不喜欢嫁给宋淮南。
宋淮南是谁啊?她青梅竹马,打小就是个古板的书生,满口之乎者也,还总爱一副先生样,指着她的鼻子喊: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气得霜娘出手把他撂倒在地上。
可霜娘却要嫁给他了。谁让她倒霉,到外头撒欢行侠的时候,碰上了这个家伙,逛了三个镇子也甩不掉。要不是看在这家伙和她青梅竹马的份上,她早揍人了。霜娘想起来就后悔,早知道就好好收拾收拾他,现在好了,好好的闯荡江湖变成私奔,她余霜娘就这样白白给他做了老婆。
霜娘掀起了盖头,她浑身是气,偏偏无处发泄。这花轿里又闷又热,就靠着两边的窗户勉强进来点空气,时间一长,屁股坐的热了,在这近将入夏的时节就十分不舒服。
霜娘悄悄掀开了帘子一角,轿子已经过了西街。这速度真是慢,慢地像隔壁三宝家的小王八。平日里跑两步就走完的街,今儿不知道是长长了还是怎地,走起来没个尽头。
霜娘热的就快晕了,她于是伸脚踹了踹帘子,叫外头的风微微进来一点。那路过的小孩儿见了,指着花轿对着旁边看热闹的娘喊
“娘,新娘子踹花轿了!”
霜娘眯着眼睛,她不仅能踹花轿,她还敢踹人。
霜娘也不愧是十里八乡最彪悍的姑娘,这一踹,踹地全镇皆知,一传十,十传百,霜娘的威名都传到方圆十里之外了。
花轿终于落了地,沉闷一声响,霜娘终于见了一片亮光。宋淮南的手伸了进来,霜娘看他笑得满脸意足,于是故作娇柔地伸了手过去,然后狠狠一揉,听着宋淮南明显的抽气声,她觉得十分得意。
新人跨过门槛,过火盆,牵着红绫到大堂前,规规矩矩的坐下。霜娘眼睛只往宋淮南那瞟,那家伙正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幸福人,嘴角都快扬到颧骨上头了,她哀哀叹气,还没开始胡思乱想,那主持婚礼的傧相便喊
“一拜天地”
众目睽睽之下她逃不了,只好乖乖照做,额头触在冰凉的地板上,稍稍解了些暑意。
“二拜高堂”
宋淮南的父母坐在上首,宋员外还是板着一张脸,像别人欠了他五十两似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变。倒是宋夫人一脸喜气,红绸红裳红绒花,真像是娶儿媳妇的样。
“夫妻对拜”
霜娘起身,转过身子,见宋淮南还是满脸收不住的喜悦,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
“送入洞房”
听得这几个字,霜娘几乎要仰天长笑,好个宋淮南,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娶老娘吗?老娘今儿就让你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洞房花烛”!
霜娘坐在大红喜床上,盖着红盖头,看着什么都是红色。屋里的红烛微微亮着,时不时有点红红的太阳光照进来。这屋子并不那么凉快,倒是宽敞。霜娘坐的久了,于是站起来,掀了盖头,思忖着待会宋淮南来了,该做个什么计划才能一雪前耻,报仇雪恨。
霜娘瞧着桌上那套精致的茶具,宋淮南的审美倒还是不错的,瓷是景德镇的,上头绘了头傻鱼,像极了小时候太平河边叫宋淮南捞上来的。宋淮南读书时脑子好使,可做这些户外活动的时候不是爬不上树就是下不了屋,唯独捞鱼的时候还有点手段,每每给他逮着那个又大脑子又瓜的,想起来,那长相就像这茶具上画着的鱼。
霜娘望着茶具笑了,她想着,这可真是个万全之策。
入夜,宋淮南微醺,跌跌撞撞地摸进洞房。
霜娘柔情万种,笑着倒了杯茶给他,一杯茶下肚,宋淮南笑嘻嘻地清醒过来,霜娘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就现在眼前。
宋淮南自然是激动地,羞涩地,兴奋地,幸福地,他张开眼睛,又闭上,再张开,一遍遍的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霜娘笑着看他,待那张脸凑近时,听得啪地一响,宋淮南捂着脸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
他眼中氤氲着水汽,看着就像个受委屈的新媳妇,反而真正委屈的人看着,气也不是,不气也不能。
霜娘在桌边坐定了,她打算和宋淮南好好说。
“宋淮南,你听好了,我可不喜欢你的,以后,这间屋子我住,外头那间你住,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敢不经同意闯进我的地盘...”
霜娘掰了掰腕子
“那就等着错骨手伺候吧!”
她这样说,宋淮南也不能咋地。他虽然喜欢霜娘喜欢地很,可人家不乐意,你也不能强逼,霜娘向来吃软不吃硬,他也只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但霜娘也没这么快放过他。以后的事说好了,以前的账还没算。宋淮南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他心里也明白,强逼着余霜娘的花烛夜最容易乐极生悲,生理上的痛他忍着,转头却看见霜娘洋洋得意的模样,心里一阵失落。
是夜,宋淮南睡外屋,霜娘一人睡在里屋。
点点红烛燃着,霜娘浅浅地窝在梦里,梦里有一个小姑娘,梳着羊角辫,在小小的后院里横行霸道,像只骄傲的母鸡。
霜娘儿时的时光,是绝对快活的。
她虽打小没爹没娘,却有半百的祖父将她养大,绝对的吃饱穿暖,生长环境也极具人情味。
祖父开了镇上头一家客栈,雇了三个伙计,一个爱打听的跑堂,一个鬼机灵的杂役,一个在做饭方面登峰造极的厨子。她打小有样学样,甚至学的更好。在学堂里,她最会打听先生的八卦,到了家,她最能鼓捣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来给自己解闷,进了后院,厨房里的每一道菜她都有份参与,她七岁还跟着厨子学蒸馒头。宋淮南是第一个试菜的,虽然他这个富家公子平日也不怎么吃馒头,可却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干净。
霜娘翻了个身,似乎梦里她真的看到宋淮南吃馒头,那红通通的脸十分可爱,十分好欺负,比现在那朵白莲花书生招人喜欢地多。
屋里的红烛悄悄烧了一半。
外屋有了点动静。宋淮南披了外衣,远远看着这里,霜娘睡得很香,像一只乖巧的兔子,还微微打着鼾。
蜷缩成一团的姑娘想是被繁琐的规矩累到了,宋淮南摸着她白净的脸,乍看着,还有点当年的影子。心心念念的那个咋咋呼呼机敏古怪的小姑娘,侠义心肠的女侠,终于嫁给他,睡在他的屋里,哪怕他只能蹑手蹑脚地接近。
他悄悄地翻上床,躺在她身边,霜娘睡得香,他抱在怀里,身上隐约沾了点茉莉花的浓烈清香。
次日一早,霜娘翻了个身,屋外的宋淮南掀了帘子进来,手里还拿着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他一眼望来,几乎是蹦着跳着过来,很是开心地唤唤
“霜娘,你醒啦?”
霜娘一脚踹开了被子,眼睛微微张了一条缝,视线模糊,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你怎么进来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你醒着就不能看了...”
霜娘一掌拍下床沿,浑身的火气几乎凝结到丹田,宋淮南眨巴了眼望着她,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狗。
“宋淮南!”
宋淮南耸拉着脑袋,霜娘瞪了两眼,他便乖乖地出去,走时还拉了帘子。
半刻钟后,霜娘规规矩矩地敬了茶,做了新媳妇的本分,回了自家的屋里,像只戒备的狼狗,见人路过就嚎,见人走近就咬,可怜了宋淮南,新婚燕尔,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妻子半寸近不得。
他回想初见,灿烂的午后,扎着羊角辫的目光凶巴巴的小姑娘趴在屋瓦上,鬼脸做的俏皮又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