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尾牵尘》南海帝儵

53、锥心

　　程轻素内心除了极端的悲恸，似乎另外还有一股力量在积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浑身真气激荡，几乎就要破体而出，额头仿佛要炸开一样。

　　面对身体上发生的异变，她毫无知觉，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头人，一动不动，只管呆呆的跪着，怀里抱着霭芳原。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混乱。心中如同有一把刀子在搅动，五脏六腑都要粉碎。她突然好恨，恨这个世界，恨世上所有的人，而她最恨的人，则是杀害师父的凶手！

　　远处叶秋和若缨戚慕两人的交战已经停止，若缨和戚慕都受了伤，不过都是皮肉伤。叶秋不愿与与他二人纠缠，迅速脱离两人的包围，此刻神情戒备，死死盯着阴潦尘。

　　阴潦尘手按牧德剑，目光从程轻素身上收回，望着叶秋，淡淡道:“师弟，你太令我失望了。”

　　叶秋冷笑:“哼，我用了那么大的分量，居然还毒不死你，算你命大，何必多说，要杀要剐就动手吧。”

　　阴潦尘摇了摇头，握住剑柄。程轻素突然大声道:“住手！谁都不许动他，我要亲手杀他，为师父报仇！” 将霭芳原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对若缨道:“师姐，替我看好师父。”

　　程轻素脸上泪痕未干，原来的凄楚哀伤被冷漠取代，双眼通红，里面有滔天的怒火在翻腾，额头上隐隐浮现出血纹印记，瞪着叶秋:“你杀我师父，我今天必要你以十倍痛苦来偿还！！”抬头仰天长啸，状若癫狂，就在她拔出曳尾剑之时，众人头顶上方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一道巨大的闪电将天空撕裂开，缺口处，一条修长人影极速掠出，不过眨眼间，就已出现在程轻素面前。

　　见到来人，九妖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大人物出现了。”手腕一翻，七禽扇出现。

　　蛇尊右手抚着下巴，眼睛微眯，朝早已按耐不住的红衣少年点点头:“半柱香时间够吗？”

　　少年冷笑:“叔叔真是看得起侄儿，半柱香，毁灭世界都绰绰有余。”蛇尊笑了笑:“速战速决。”

　　红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眸子里闪现出嗜血的光芒，舔了舔嘴唇，飞身一晃，直接来到漂浮岛众人之中，双手一拍，站在他前面的两人身体直接爆裂，血雨飘洒，其余漂浮岛弟子见到如此惨状，全都变了脸色，惊恐万状，朝着四方惊慌逃窜。

　　漂浮岛主沉重地叹了声:“造孽啊。一切都是老夫种下的因，也应该老夫来承担恶果。”剩下的一只独臂举着宝剑，冲进人群。

　　“就他一个人，还不动手？”九妖盯着银湖方向道。

　　蛇尊摇摇头:“再等等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本君有直觉，佾君小儿怕是要遭殃，咱们就当最后的黄雀，先作壁上观，然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银湖的出现，让程轻素愣了下，心中没有惊喜，相反却更加激起她满腔愤怒，刚才师父和叶秋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叶秋勾结魔族，和银湖两人之间必然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师父被叶秋害死之前，口中说什么移灵大法。程轻素对各类秘术典籍有所了解，这移灵大法听着就很邪乎，多半是来自魔界，说不定就是银湖本人的武学，叶秋这次公然叛变，或许是他和银湖两人早就计划好了的，这么说，害死师父的凶手，银湖也有份。

　　程轻素浑身滚烫，心口痛得无法呼吸，灼灼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银湖。

　　银湖见她神情有异，微感吃惊，不过并未放在心上，含了一丝好看的笑容，正打算走过去，忽然发现她身边站着的人，脸色瞬间变得冷淡，生生止住步伐，冷声道:“过来。”

　　程轻素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为什么，为什么人心如此险恶，这个世界为何这么恐怖，到处都是杀戮，都是阴谋算计。她一直以为，银湖是世间难得的痴情男子，他对青枣的爱，天地可证，就算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也永远不会改变，她心里很佩服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对他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是她瞎了眼，看不懂人心。银湖堂堂妖魔之主，怎会没有野心。他想吞并整个修仙界，首要目标就是五仙峰。

　　他顺水推舟利用叶秋，深入五仙峰腹地，打算将之一举歼灭，只要这个龙头被砍下，剩下的小喽啰，杀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从此开创他野心勃勃的霸业。

　　想到这里，程轻素身子一阵阵颤抖，脊梁骨发寒，就连握剑的手也抖个不停。她处世的宗旨，向来就是以诚待人，她最看不惯那种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对于这种人，她一般都是有多远走多远，可人一生会遇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过程，而你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也不是你自己所能决定。要怪只怪她太天真太傻逼。

　　程轻素突然心生怨恨，将师父的死全部推在银湖身上，双眼红的可怕，紧紧咬住嘴唇，银湖叫她过去，她就真的一步步走过去，在距离银湖只有一步之遥时，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曳尾剑毫不留情从银湖左心房刺入，剑尖从背后露出一截，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银湖见她居然肯听话，心中一阵愉悦，脸上的欢喜尚未表露出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刺蒙了，表情瞬间凝固，他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渐渐的，墨绿的眸子光芒敛去，脸色越加冰冷，一颗心不停地往下沉，良久，他沙哑着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跟他都是一路货色，你们害死我师父，我誓必要你们偿命！”程轻素没有去看他，冷冷开口，手握剑柄，用力往外一拔，银湖突然一把抓住剑锋，力道之大，就算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拔出。

　　银湖盯着她的眼睛，眸光一闪:“你是……青枣对不对，你回来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青枣你知道吗，我……”

　　“我不是青枣，我是程轻素。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当别人的替身。”程轻素冷冷道。

　　银湖眼中的亮光瞬间消散，神情阴冷可怕，“本尊说你是青枣，你就必须是青枣。你总是这样，为了不相干的人，不惜对我拔刀相向，加上今天这一剑，前前后后，你一共在我心口上留下了一百零九道疤痕。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如果你讨厌我，当初又为何要救我，还跟我说了那么一堆大道理？青枣，既然你真的如此厌恶我，不如一剑杀了我，这样我就不用一次次的绝望，又在绝望中萌生新的希望。这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如果可以，就请你把它带走。”手被剑锋割伤，他也毫不理会，凝视着程轻素的脸，眼神凄凉而又哀伤。

　　“我不要。”程轻素说。

　　银湖身子晃了晃，一丝殷红从嘴角流下。

　　程轻素心中一恸，再没力气刺他第二剑，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至始至终不敢与银湖对视，怕自己会心软会产生愧疚。她感到一阵迷茫，踉踉跄跄走到霭芳原遗体跟前，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痛苦不堪。

　　“师父，人活着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银湖一直站在那里，脸上渐渐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

　　阴潦尘看了眼程轻素，再无任何犹豫，牧德剑出鞘。离秦一直在一边看戏，此刻面容肃静，来到阴潦尘身后:“师弟，师兄助你一臂之力。”

　　阴潦尘点点头。离秦神情难得放松一次，卷起右手衣袖:“不知师弟打算如何处置叶师弟？”阴潦尘沉吟道:“按五仙峰门规，勾结邪魔外道者，当受万道天雷……”话未说完，离秦突然出手，因为两人之间相距甚近，无法闪躲，再者，阴潦尘做梦也没想到，一身正气凛然，沉默寡言的大师兄居然会对他下毒手，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庞大的掌气从身后击来，同时脊椎骨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再强悍，终究不是铁打的身躯，再加上身上余毒未尽，中掌后，身体往前一倒，喷了口血，单膝跪在地上，无论怎样也起不来，只能用牧德剑勉强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离秦脸上表情冷淡，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袖，并未打算回答。叶秋笑着走过来:“掌门师兄真不明白？”

　　阴潦尘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会，默默收回，沉声道:“我知道原因，只是想不明白，你们想要这五仙峰掌门人的位置，直接跟我说就好，又何必自降身份与魔族合作。”

　　“说了掌门人的位置你就会拱手相让对吧？阴潦尘，别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自以为是的慷慨让出掌门人的位置，就认为我们一定会接受？人都有自己的尊严，论资历，大师兄要比你强很多，论资质，我也绝不会比你差，可是师父太偏心了。我最恨你们这种人，表面上表现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却偏偏什么都得到了，事业、权利、武学，甚至人心。”

　　“二师兄做掌门人，是因为师父觉得他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香雪濛突然出现，淡淡的开口。

　　“香师妹……”叶秋顿了顿，神色有瞬间的慌乱，有些不知所措。

　　香雪濛走到阴潦尘面前:“掌门师兄，你没事吧。”伸手将他扶起。在她转头时，视野中出现模糊的景象，程轻素怀中所抱之人是……霭师兄。

　　“霭师兄他怎么了？”香雪濛焦急道。

　　叶秋下意识就要回答，但张了张口，终究没发出声音，见她和阴潦尘举止亲密，心中产生嫉妒，看向阴潦尘的双眼带着极端的恨意。

　　“香师叔，我师父被这丧心病狂的魔头杀死了。”若缨指着叶秋恨恨道。

　　香雪濛吃了一惊，转过头看着叶秋:“她说的可是真的，叶师兄，你真的杀了霭师兄？”

　　“是，霭芳原是我杀的。师妹，等我杀了阴潦尘，五仙峰就是我们的天下了！”手中拿着长剑，往前走了一步。

　　香雪濛用身体挡住阴潦尘，叶秋见状，怒火更盛:“师妹让开！”他冷声道。

　　香雪濛摇头，坚决道:“要杀掌门师兄，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叶秋气的不行，瞪大眼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九妖盯着银湖，转动手腕:“走吧，今日一雪前耻！我必手刃佾君！”蛇尊见红衣少年那边杀的差不多了，点点头。两人身影一晃，纷纷展开修为，呈前后夹击之势，将银湖围住。

　　焰火教和罗浮山众人以及五仙峰的弟子，此刻也都和九妖带来的虾兵蟹将交手。乒乒乓乓，兵刃交加，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原本安静祥和的五仙峰，霎时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红衣少年杀光漂浮岛所有人，右手抓着岛主的心，站在血泊中，脸上似笑非笑，一把将心捏碎，加入九妖两人，三人一起围攻银湖。

　　程轻素对外界的事一点也不关心，就那么呆呆傻傻的跪在那儿，仿佛丢了魂儿一样，银湖跟她差不了多少，也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面对三大高手夹击，他只凭借着本能在反击。

　　离秦望向香雪濛，对叶秋道:“斩草须除根。”意思叫他不要放过香雪濛，一并杀了，叶秋猛地摇头:“不，大师兄，你谁都可以杀，唯独不可以伤害师妹。”离秦叹了口气:“师弟，成大事者，切忌感情用事。”

　　“大师兄，我知道，可是师妹是无辜的，我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离秦知道再劝也是同样的结果，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香雪濛低声对阴潦尘道:“师兄闭眼。”说话时，袖子朝叶秋和离秦两人所在方向一挥，有十多个小瓶子从中飞出，几乎在触碰空气的刹那，瞬间爆/炸，无数色彩斑斓的气体出现，很快将整座千行峰笼罩，三步外都见不到人。这种气体很特殊，就算是身怀异术的神仙也无法看透。香雪濛抓住时机，带着阴潦尘离开，在经过程轻素身边时，阴潦尘忍着剧痛，一把抓住她的手，三人的身影渐渐被气体笼罩，消失在千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