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尾牵尘》南海帝儵

51、星月

　　在五仙峰杀人会被判什么罪？程轻素不知道，貌似也没必要知道。因为她根本没杀人，她是被人陷害的！

　　那躲在暗处的阴谋者究竟是谁？程轻素心里没底，她在五仙峰一共就得罪一人，不幸的是，这人还惨死了。剩下来的这些面孔，除了少数几个，似乎人人都有嫌疑，又似乎人人都是无辜的。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对师父也很有把握，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就一定能找出真凶，前提是那厮没有畏罪自杀。

　　事实证明，她把一切都想的太美好，现场这么多人，除了师父，好像没人相信她。掌门师伯一直保持沉默，表情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程轻素猜不透他是什么心思。不过当叶秋等少数几个人以犯罪嫌疑人为理由，要求将她关押起来时，他并未阻止。应该是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眼睛。真是讽刺呵，堂堂五仙峰掌门，竟会被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迷惑。

　　师父据理力争，最终结果不变，她被暂时关押在圣域峰后山上空的离天洞，在未查明真相之前，她将会一直待在那个地方。

　　圣域峰后山半空云层中，是一块上不挨天下不触地的天然的峭壁，在峭壁中央被开凿出一个大洞，叫做离天洞，名字倒取得应情应景，据说是专门用来关押五仙峰上十恶不赦的罪犯的牢房，从五仙峰创派至今，一共也就关过俩人，两人罪恶滔天，程轻素觉得自己十分荣幸，成了千百年来的第三位，虽说背负的罪名不怎么好，可能够被关进此地，也足以说明，她本身不凡。

　　为了防止她被人救出，叶秋提议，五大仙峰掌座各自运功，合力在峭壁周围布下一个巨大的结界，其坚固程度，估计拿二十个大炮都轰不开，更重要的是，此结界单凭一人之力无法打开，唯有综合五人力量才能打开。看来几位峰主都很看得起她，与其说是看得起她，不如说是忌惮她身后的大人物。

　　程轻素觉得他们完全想多了，她除了师父这个偶尔不靠谱的后盾外，哪里还有什么大人物为她撑腰？银湖么？那厮状态相当不稳定，本身都火烧屁股了，还顾得上她？

　　“如此也好，既然无法救出小三，也可防止她被人伤害。”霭芳原淡淡道。

　　在被送进洞口时，霭芳原见她神情忧郁，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乖徒儿莫要忧伤，相信为师，为师很快就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到时候一定要狠狠打那些污蔑你的人的脸。”

　　程轻素保持沉默，心里依旧郁闷。

　　“小三儿，你不相信为师么？” 霭芳原问。

　　程轻素深深吸了口气:“信，师父你可要加快动作，弟子就在里面盼星星盼月亮等着师父。” 语气惹人哀怜，同时又显得有些颓丧。霭芳原拍了拍她肩膀。

　　在众目睽睽之下，程轻素被送进离天洞，几乎在洞门关闭的刹那，好似被一张巨口吞噬，亮光一下子消失，世界霎时变得黑暗，伸出五根手指头擦到眼睛上都看不见的那种。

　　程轻素先是吓了一跳，在原地等了半天，依旧无法适应这种极端的黑暗，她心里充满悲愤，不是说这里是五仙峰出了名的牢房，怎么连灯都舍不得点一盏？就算没灯，就五仙峰响亮的名号而言，墙壁上至少该镶嵌一两颗夜明珠吧。

　　眼睛试着在四周查看，除了令人恐怖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好吧，她又一次被现实摧毁了三观。程轻素最后实在忍不住，破口对着漆黑的空气骂了几句。

　　她倒是有几个法子照明，首先，她可以催动灵力，凝聚在指端，对着空气来一个灵力暴击，这样能够获得短暂的光芒，鬼知道她会被关在这里多久，灵力都是无价之宝，少一点就没一点，为了长久之计，她决定放弃这个想法。想了想，取出师父交还给她的曳尾剑，剑身流动的光芒瞬间照亮四周。

　　借着剑光，程轻素发现这里类似于一间石室，空间挺大，周围石壁光溜溜的，散发出潮湿阴寒之气，仿佛很久没生人进入，正中间有一个高大的石台，似乎是提供给人打坐用的，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了，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穷的让人想落泪。

　　程轻素内心充满悲愤，将曳尾剑插在石台边缘，用于长久照明。她围着石室走了一圈，发现四面墙壁都是呈封闭式的，并且十分坚固。难道这离天洞就只有这么一间石室？这特么也太寒酸了吧。

　　五仙峰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穷的响叮当。

　　经过这一番折腾，程轻素感觉到有些累，也没心情再观察石室，爬到石台上盘腿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洞中并无日月流转，程轻素也没什么时间概念。等到她感觉将一生的瞌睡都睡完了，洞外还是没什么动静，而她还孤零零的待在这个地方。

　　感觉有些饿了，虽然她早已学会辟谷，但心理上还是保持着以前的一日三餐。在千行峰，从最高层的师父到最底层的她，上上下下都要吃饭。尤其是师父，每次都要派戚师兄下山猎奇，第一次她推荐给他的烧饼加大葱，师父足足吃了两个多月，且吩咐师兄每次都去不同的店铺购买，后来实在吃腻了，师父竟变态到自己开始学做烧饼。师父有一个特殊的喜好，就是一旦发现任何新鲜的事物，总喜欢与人分享。所以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程轻素三人就活在被烧饼加大葱恐惧的支配下。

　　有一次若缨师姐吃烧饼加大葱吃到反胃，捏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烧饼，神情狰狞，咬牙切齿道:“究竟是何人向师父推荐这种万恶的烧饼加大葱？别让我知道，不然……我要让他吃一年的烧饼加大葱！”旁边戚师兄也一个劲儿地点头，当时程轻素被吓得不轻，小心翼翼避开两人的目光，低下头，一点一点咬着烧饼。

　　想到烧饼，程轻素感觉饿的更厉害，吞了口唾沫，睁大眼睛，盯着头顶上方的石头。也不知在这里关了多久，师父究竟有没有找出凶手。

　　她自己也清楚，以师父那种吊儿郎当的状态，估计很难。可是他在她被送进离天洞时，曾那般信誓旦旦的保证，脸上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她差点就信以为真。

　　师父啊，这次请你无论如何也要靠谱一下，她后半辈子的自由权可就掌握在他手上了。

　　就这样，程轻素一边祈祷一边绝望着，就在绝望的情绪快压倒内心那唯一闪烁着的火星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三儿，你听得见为师说话吗？”

　　是师父的声音！

　　程轻素心里一激动，直接从石台上蹦起，跑到洞口，耳朵紧贴着石头。

　　“听得见，听得见，师父是你吗？你找到凶手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师父来救她了，她马上就可以重见天日了。

　　“乖徒儿，你先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莫要太激动。凶手尚未抓到，不过已有些眉目，相信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水落石出。”霭芳原缓缓说道。

　　程轻素本来满腔热情，听到他的话，如同被人浇了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寒气直冷进心窝。

　　她感到无比的失望，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小三儿，你千万不要气馁，你要相信为师。”霭芳原鼓励她。

　　程轻素:“师父，你无法体会到我的痛苦。师父，这里面好黑，什么也看不见，弟子好害怕。”她这么说，只不过是想激起霭芳原的同情心，让他以后能加快行动速度。“师父，你知道弟子被关了多久吗？在这里面，每一个时辰就像几千年那么漫长。我明明没有杀人，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这里好黑，黑的教人害怕，师父，我真的好害怕……”说到最后，她不知不觉带了一丝哭腔。

　　洞门口，霭芳原沉默不语，过了会，他仰头望了望天空，漫天星辰闪烁，月光如匹练，将所有星光月华全部吸收到眼中，双手放在石头上，对里面的程轻素道:“乖徒儿，按照为师说的话做，把你的手放在石壁上。”

　　程轻素心中感到奇怪，师父这是要干嘛？难不成是想帮她越狱？她怀揣着疑惑与希望，双手抵在石头上。几乎在她掌心与石壁接触的刹那，一道类似电流的波纹透过石壁传达到她掌心，她眼前如出现万花筒一样，短暂一晃眼，再次聚焦，原本漆黑的洞内，竟被无数璀璨的星光覆盖，在洞顶端，有一个缺了一角的月亮，清洁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轻飘飘落下来，天呈水蓝色，如同海面上的波纹，一荡一漾。程轻素满脸不可思议，竟看的呆住。

　　“这……师父，这是什么术法？怎么以前没见你施展过？”她惊讶地开口。

　　“不过是哄小孩子的把戏，何足一哂。怎么样，好看么？现在洞里还黑么？”

　　“不黑了，星光和月光都很好看，谢谢你，师父。”这声谢谢是由衷之言，她将自己的境况说的那么惨，原意只不过是为了激励师父，好让他尽快查出真相。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一手。

　　“师父，这些星光能维持多长时间？”

　　“没有时间限制。你不是说洞内一直都处于黑暗，就让它们暂时陪伴你吧。小三儿，你不要怕，为师一定会救你出来，替你讨回公道，今晚为师就在此地陪你。”

　　“师父，你对弟子实在是……太好了，我……”

　　“哎，你可别哭啊，为师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孩子哭。乖徒儿，为师知道你心里对为师充满感激，眼泪就不必了，应该让那陷害你之人痛哭流涕才是。”霭芳原说。

　　程轻素破涕为笑，抹了把眼睛，用比较轻松的语气道:“嗯。师父你不是骗我吧，你真的要在这里陪我一晚上吗？”她试探着问道，心里充满期待。她最害怕一个人待着，在这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地方，她一个人，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发疯。

　　霭芳原笑了笑道:“为师何时欺骗过你。大丈夫言出即行，你别担心，为师一直都与你同在。”

　　程轻素:“……”虽然很想吐槽，但心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一股温暖的灵泉从心口逐渐蔓延至全身。不知为何，师父的话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似乎只要有他在，就算世界末日到来，她也不害怕。自从怀孕以后，程轻素觉得自己变脆弱了，害怕这害怕那，这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为人母的缘故，比之前多了丝丝悲悯情怀。

　　站了这么久，感觉腿有点酸，她不想距离师父太远，直接倚着石壁坐下，不知道师父还在不在，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外面很快响起霭芳原的声音，感觉那么近，她心上一块石头落下，师父果然没骗她。

　　过了会，她坐着无聊，干脆找师父聊天，内容嘛，有很多，关于她在现代的事情。讲到精彩处，她忍不住手舞足蹈，眉飞色舞，霭芳原感受到她的情绪，无奈的笑了笑，偶尔会配合的问她一两个问题，程轻素对他这个听众相当满意，有问必答，添油加醋，将现代生活描绘的有声有色。

　　讲完自己的故事，她开始央求师父跟她说说他的故事。霭芳原还比较大方，估计没什么阴暗的童年，竟真的按照她的要求开始缓缓讲述。

　　师父的童年并非没有阴暗面，只不过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自己并未将之放在心上。听师父说，他从小父母双亡，在他十二岁那年，因骨骼清奇，被人贩子卖到竞技场，经过惨无人道的训练后，买主认为他有足够的实力碾压对手，就将他赶上了竞技台。对手是一巨塔般的壮汉，那年师父才十四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比起正常的同龄人要瘦弱许多，对手如此强大，等待着师父的好像除了死亡再无其他。对于奴隶主来说，死个把奴隶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再买一个，竞技场死人很正常。

　　眼看着对手带着轻蔑一步步靠近，师父狠狠咬牙，打算豁命一搏，就在两人即将交手之时，妙悟仙人从此地经过，一眼看中师父，于是在醋钵大的拳头落下来之前，捻了个诀，将师父带离竞技场，从此师父就成为了五仙峰的一份子，经过自己多年的努力，最后当上一峰之主，可以说是相当励志。

　　师父平日里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原来还有这么段悲惨故事。程轻素突然明白，其实世人并不如你眼中所看到的那样或洒脱或狂放，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层保护衣，让人无法窥探他们真实的内心。

　　她想着想着，渐渐感觉到睡意来袭，眼皮如被灌铅一样，重量惊人，稍微挣扎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眼睛，在睡去之前，她还不忘说提醒:“师父，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