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钟永

1、〇〇 致歉

　　在一切的一切之前，请允许我郑重地向您致以歉意，将这篇文章记录下来，是我无可赦免的罪。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我最亲爱的人的房间里，确切地来说，是坐在地板上，面前是电脑桌，面无表情地（或许仍有一丝悲悯地）记录着这个故事。她今天不在家，过去的几天、未来的几天也都不在。在我的身边，只有杂物被随意的摆放。层层摞起的纸箱比起坐在地上的我高了不止一米，环绕在我身边，带来一种隐隐的压抑。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一切物品都是由她亲手摆放的，我总觉得它们在看着我——就像她正坐在我的身边，看着一度让她骄傲的孩子书写自己堕落。这让我有些歉疚不安，甚至有一丝罪恶感。

　　但转念一想，我确实应该感到罪恶。

　　我曾编织过不少黑暗的故事：以阴森的笔法、突转的情节，配以哀嚎和血腥的恶之华，描绘人性的恶欲，妄图给人以慢侵心底的恐惧和凭白无故的颤栗。我努力揣度人物的心理，思考情节的因果，用戏剧的真实、真实的戏剧渲染着悲伤与绝望，大概是想借此掘出一些人性的污泥，暴露在阳光下，让人在厌弃地一瞥中敲响警钟。事实上最初几篇文字确实有好的结果，在尝到一点甜头后，我沉浸在这样的文字书写中。只是有一天，我忽然顿悟——恐惧与残酷或许能使人警醒，但真正能让人远离那些“真实”的只有温暖与善意。那些让人悚然的文字，或许能让人打一个寒颤，自省自戒，可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呢？就像迷路，你站在悬崖边上，骇人的高度让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惊慌地想要回到正确的路上，转过身来却发现无数的小路通向不知何处，或许是温暖的旅舍，又或是另一个悬崖。一面是已知的悲剧，一面是未知的未来，我的文字留给人的只是迷茫和更大的恐慌。

　　随后的另一个认知更让我陷入忏悔——我正将无边的恶意与不幸毫无怜惜地赋予我笔下的人物，然后用他们的不幸带给阅读者以压抑。想想我的身份和接受过的教育，我对自己的残忍与麻木感到震惊。明明，我不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在自我唾弃中，我扔下纸笔，销毁“罪证”，再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偶尔想起写作，也只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忏悔。

　　但造化弄人。

　　而今，再次执笔，又是哀痛。

　　这个故事，杂乱的情节、混沌的语言，它注定没有好的结局。它所讲述事件、所表达的情感，或许会让您觉得压抑、不适甚至恶心。我不曾奢望您的宽恕与谅解，在记录它时我已放弃忏悔，连同她的教导一并封锁在记忆的阴影中。但是如果您愿意给予一丝怜悯，愿意忍受我的胡言乱语，那么恭请您来听听我的故事。

　　向您致以谢意，更向您致歉。

　　向我辜负的人、我爱的人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