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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愚人的箴言(十二) 狩猎题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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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布兰奇忧心忡忡地看着被五花大绑,不断挣扎的长颈鸟,两只手托着腮帮子。
五分钟之前,克兰大师结束他的独角戏,器宇轩昂地消失在幕布后。听到耳边响起系统结束提示的列文斯等人正准备叫上公爵一起回去,却发现一旁早没了阿拜因和白发青年的身影。
小小的广场上人群四散,摩肩接踵,三人仿佛被装入了身不由己的沙丁鱼罐头,完全寻觅不到目标的身影。当他们好不容易狼狈地挤出人群,喘过气来,就见公爵闲庭信步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机器人高大的肩膀上倒挂着毛茸茸的熟悉身影。
不知何时溜达去后台的两人轻松写意地就绑架了方才的主讲人,仿佛只是带回了一件不足为道的纪念品。随着公爵慢慢走近,列文斯听到了逐渐清晰的系统声,“警告!‘附加题01’情况异常。请玩家遵守规则,文明游戏。”
不断重复的警告声没有唤醒面前两人的良心,只让人觉得吵闹。见白发青年因为噪音皱起眉头,阿拜因贴心地为他屏蔽了喋喋不休的系统报错。
“我觉得很好啊!反正我们也没有解出题来,不如直接从这只鸟身上下手找答案。”万事以兄长为先的赫尔米斯对公爵粗暴的做法完全没有异议。
话音未落,白发少女就感觉到布兰奇哀怨地看了自己一眼,不明所以的赫尔米斯微笑回望。
“这只鸟会说人话吗?”半蹲在地上观察“俘虏”的列文斯好奇地拿着根树枝不断戳弄。
“啾啾啾喳喳喳,呸!”愤怒的克兰大师往列文斯脸上吐了口口水。
“看来是不会。”赫尔米斯强忍住笑意,递给上司一条帕子,“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康斯顿公爵用下巴点了点动弹不得的克兰鸟,“带回去煮汤。”
“他的意思是带回去给菲利普看看,我们找不到思路,但同为NPC的菲利普能明白什么。毕竟这是现在唯一已知的题目。”为以防赫尔米斯真的把鸟炖了,阿拜因不得不出声为别扭的公爵解释。
“还可以这样!”少女小声惊呼。站在赫尔米斯身后的布兰奇意味不明地扫了机器人一眼。
回佛利什农庄的路上,依旧要路过那些行为古怪的NPC。仿佛行走在大型疯人院里的伊恩一边走,一遍回想着阿拜因之前说的那番话,“你说第60关会回收再利用废弃的NPC?”
“是的。”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何忽然发问,但阿拜因还是老实作答。
“爱德华是被清空记忆数据后,再利用的NPC?”
机器人再次点头。
“所以你说你在第12关见过我。那个时候在克里斯身体里的,除了爱德华,是不是还有你?”福如心至的伊恩目光一凛,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质问与他一同赘在队尾的机器人,“克里斯误入的神眷教堂是不是在回收站里?”
“我并无意隐瞒。”阿拜因低头望向个头只到自己胸膛的年轻人类,“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那爱德华说的有多少是真话,多少是假话?”目光灼灼的白发青年步步紧逼,“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首先你要明白,我和爱德华都没有恶意。”机器人看上去有些窘迫,“其次回收站向来只进不出,那个叫做克里斯的年轻人意外进入业已回收的教堂范围,按照常规渠道他是无法回去的。只是我察觉到他身上有你的气息,才悄悄帮了把手。”
“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伊恩微眯起双眼,审视着一脸无辜的机器人,“克里斯到底是回到过去还是去了回收站?”。
“两者都是。漂浮在回收站里的都是四维碎片。准确来说,是某个时间段的某座建筑。”阿拜因开口解释,“克里斯误定位的教堂,从它存在的那一刻起到爱德华在第12关存在的最后一天,这整段时间的四维碎片都被删除了。事实上,克里斯看见的,是爱德华‘生前’的最后一天。”
“那克里斯现在在哪里?没有你的帮助,他无法回到本体?”伊恩忽然想起麦布里奇嘴里变成哑巴的克里斯。
机器人摊了摊手,“你可以把我想象成帮NPC翻越回收站的梯子。没有我,那个叫克里斯的年轻人确实无法与身体取得联系。我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维护回收站。只有克里斯在你身边时,我才帮忙搭桥。”
“可克里斯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伊恩面露疑惑。
机器人沉默一会,略带怜悯地答道,“被回收的NPC会不断重复四维碎片里发生的一切。他们生活在时间的囚笼里,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一堆垃圾,直到被收割机彻底搅碎的那一天到来。”
“那你呢?克里斯不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吗?”伊恩危险地逼近阿拜因。
被扛在机器人背上的俘虏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化,识相地停止挣扎,装作自己不存在。
为了保证对话的隐秘性,此时两人与列文斯他们已经隔开了一段距离。机器人的面部一直迎着白发青年的目光,象征眼睛的区域不断闪烁。
这代表它在看着他。
“因为我嫉妒。宝宝,我嫉妒那个叫克里斯的NPC能天天陪在你身边,被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机器人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刚见面时的样子。
伊恩莫名背后一凉,仿佛阿拜因有如实质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瞬间,伊恩甚至有种错觉,认为世间万物一切都可以成为它的眼睛。
“我透过克里斯看你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呢?明明这个与你朝夕相处的位置,就是属于我的。为什么现在却是另一个人陪在你身边呢?”
“你说呢?宝宝?”重复着“为什么”的机器人看上去有种偏执的古怪。似乎伊恩的问题触发了某个禁忌的话题。
在让披着公爵皮的青年感到不安之前,阿拜因忽然又回复了正常,它轻笑道,“还好你来了,你来找我啦。”
看着自我安慰的机器人,伊恩的那句“我不是,我没有”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转移话题,“那克里斯现在人在哪里?我指的是他的‘灵魂’”。“灵魂”这个词在盗火者内部很少用到,伊恩此时念出来居然有些陌生。
机器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地下。
所有被放逐的灵魂都会徜徉于地下,沉浸在或痛苦,或欢愉的回忆中,直到他们被彻底粉碎的那一刻到来。
“带我去找他。”伊恩语气坚定,目光执着,但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等这关结束后再带我去。这事别跟其他人说。”
向来乖巧的机器人听到青年的要求,一反常态地没有及时回复。显示器上不规律闪烁着的光点昭示着内核处理器正在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可以,但我有条件。”重归死板的语调让伊恩摸不清阿拜因的态度。
“说。”白发青年嘴唇微动,眼也不抬,仍保持着之前不快不慢的步伐。由于远远赘在众人身后,伊恩并不担心他们的谈话被听见,但还是要防止多余的举止泄露信息。
“允许我待在你身边,不要拒绝我的靠近。”机器人四平八稳的声音从落后伊恩三步的身侧传来。
“恩?”伊恩皱起眉,感觉这要求听起来似乎并不过分,但对他这种身怀秘密的人来说,却不可能实现。虽然阿拜因似乎有某种识破他伪装的能力,但伊恩仍不想放弃抵抗。对他人彻底敞开怀抱这种事,他八百年前就不做了。
“不行。”果断利落地回绝。
“那恐怕我不能带你去找那个倒霉的年轻人了。”阿拜因的回答也是一板一眼。
“嗤。没有你,我也能带他回来。”伊恩无所谓地耸耸肩,挑衅般地朝机器人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在这一刻,属于伊恩的那部分鲜活似乎突破康斯顿公爵的外壳,露出一点端倪。
没料到伊恩反应的机器人一愣。眼前人的嚣张模样它是第一次见到,但却不觉得意外,仿佛在被封存的数据库里储存有无数类似的瞬间。
“…Eve…”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不自觉地从阿拜因嘴里吐露。
“你在叫我吗?”走在前面的伊恩疑惑地转头,他刚才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但不能非常确定。
“不是。”阿拜因回过神来,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内容深感纳闷,“抱歉,我走神了。”
将左手的拐杖换到右手,理了理礼帽,伊恩没有多想,回过头,加快速度追上三步一回头的大部队。翘首以盼的赫尔米斯都快要把头扭错位了。
“哥,你们在后面聊什么呢?花了这么久?”白发少女难得将高马尾放下来,原本与康斯顿公爵六分的相像变成了八分。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伊恩伸手捏了下少女的鼻梁,惹来一声轻呼。
赫尔米斯透过捂住鼻梁的指缝偷瞥泰然自若的白发青年,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诺亚·坎贝尔尚未继承公爵之位时,便是家中肩负众望的长子。在赫尔米斯作为坎贝尔家族幼女的记忆里,她这个长兄向来不苟言笑,积威甚重。
曾经赫尔米斯以为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在诺亚眼里,只是一群碍事的绊脚石。
直到被浑身狼狈,满脸黑灰的诺亚从大火中抱出来的那一天之前,她都是这么以为的。
“农庄就在前面了。”明明什么也没干,但列文斯此刻就是觉得自己满心疲惫,不比与怪物大战三天三夜轻松。
“回去先找菲利普。”伊恩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失态,又恢复了众人熟悉的言简意赅的样子。白发青年暗自懊恼,不知道为什么,跟阿拜因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就容易放松警惕。
殿后的阿拜因带着附加题01姗姗来迟。仍在呱呱乱叫的长颈鸟被机器人拎在手里,大概是临近农庄,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愤怒的附加题先生正抓紧时间对这伙不法分子破口大骂。
然而遗憾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博大精深的鸟语。
考虑到五人都没有回房休息的意思,列文斯只好硬着头皮带领众人直捣黄龙,敲开了菲利普的房门。
二楼的光线依旧糟糕,明明是正午,却昏暗得宛如傍晚。
“咚咚咚,菲利普,我们是老师,方便现在进来吗?”看起来最具有亲和力的布兰奇被迫担任交涉官的角色。菲利普房间的门出于教学方便的考量,这几天都没有上锁,此刻正虚掩着。
门内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黑发萝莉小心地推开木门,探头张望房内的情况。
书桌前没人。
地毯上没人。
床上好像也没人。
布兰奇眼里溢满疑惑,她大着胆子打开门,将其他人引入房内。不大的卧室内空无一人,没有菲利普的身影。
“人呢?”跟着布兰奇,第二个进入房间的赫尔米斯好奇地张望。
“不知道。”布兰奇拽了把裙子上的蕾丝,踩着小高跟把房间转了两圈,也不见任何报备行踪的请假条或者讯息。
“出去玩了?”列文斯挑眉,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脚边蹲着附加题。
门外则是兴致缺缺的公爵和他的跟班。
“不像啊。”对攻关最上心的布兰奇眉头微皱,小小的嘴唇下意识嘟起。
布兰奇不认为看上去畏首畏脑的小男孩有出去玩的爱好。苦恼地思考着所有可能的原因,布兰奇忽然回忆起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她刚刚开门的时候,用的力气似乎比开普通门要大……
“列文斯……”布兰奇犹豫地开口,表情很是复杂。
“怎么了?”背靠在门框上的一队队长懒懒答道。
“你看看门后面。”
面对布兰奇略显奇怪的请求,列文斯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打算听话照做。
就在列文斯的手即将碰上门的那一刻,一只雪白的手套越过他搭上金属把手。
“我来吧。”公爵清冷但不容拒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在走廊上休息够了的伊恩和阿拜因顺势进入房间。知道布兰奇不会无的放矢,伊恩对门后面的情况还是有点兴趣的。
随着公爵不慌不忙的动作,门板后面的情况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砰!”
沉重的房门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但此刻却没有人对此有任何表示。
伊恩的眼睛不断在被黏在门板后的尸体上扫视。
这明显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
多半是菲利普的人型生物嘴里塞满半融的巧克力,流出的部分肆意在他的下巴和前襟上流淌。由于吃了太多巧克力,小男孩的头部肿得像个充满气的皮球,随时有可能爆裂。
背带裤的口袋里塞满了五彩斑斓的拐杖糖,大多都被拆开舔过,密密麻麻的黑蚂蚁此刻正在上面辛勤劳作,有些甚至爬到了尸体大张的嘴里。
菲利普从头发丝到袜子尖,都被一种琥珀般的蜜糖死死黏在门板上。与他相同遭遇的,还有几只倒霉的苍蝇,时不时振翅想要逃离这胶水般的甜蜜陷阱。
这就是布兰奇察觉到的,不同寻常重量的秘密。
“呕”
饶是见多识广的列文斯,此刻也没有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