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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半个月,终于停了。
      夜空晴朗,明月皎洁,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清香。
      丹墨阁大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终于又重新点亮了起来。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朱槿在寂寞而浓烈地开着。
      忽然,从巷口的深处传来一个婉转清亮的女声,吟着诗道:“水秀山清眉远长,归来闲倚小阁窗。春风不解江南雨,笑看雨巷寻客尝。”语罢,便是一阵如同夜莺歌唱般的笑声,女子笑吟吟喊道:“子修,子修,我在这儿呢!子修,子修......”
      这个声音渐渐远去,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离去。
      趴在墙头上窥探巷口深处的少年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无际的黑暗,仿佛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头上的双耳时不时地抖动一下,显得异常可爱。
      不多时,这少年便跃身跳出了围墙,朝着那片幽深的巷口走去。
      巷口的尽头是一堵墙,白日里他过来都是封死的,根本就没有路,然而此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他推开了门走了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霎时停下了脚步,脸上震惊的神色却是一览无余。
      他已然处在了一片异常繁华的街道上,整条街上不管是树上墙上还是门上皆是挂满了各色彩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街上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们交谈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道的对面是一座楼,牌匾上书“飞花烟雨楼”,上下三层的房檐上挂满了琉璃灯,轻轻晃动的时候能听见“叮”“叮”的清脆的声音。
      隐隐有琴音从那座楼里传来,流淌出的声音如同江南烟雨中的飞花,从山涧清溪中拂过,轻飘飘地落在人的心上,仿佛能让人忘记所有的尘世烟云,沉醉在这场短暂而又美好的瞬间里。
      他觉得有些耳熟,恍然忆起苏辞墨也弹过这首曲子,似乎叫什么《缺月》。他还感慨为什么这样子欢乐的曲子要叫这么一个残破的名字,苏辞墨说:“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事物,其实内在就越是残旧。写这首曲子的人,大概一生多舛,所以借此慰藉。”
      有一群孩子从他身边打打闹闹地跑了过去,甚至还有一个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跑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几个提着花灯的姑娘掩面从他身边走过,手帕未遮住的眼睛若有若无地朝他瞥了几眼。
      “他看我了哎。”
      “瞎说,这个公子看的明明是我。”
      “呸!不害臊……”
      听着她们渐渐走远的玩笑声,他有点懵。
      他在布衣巷十几年了也从未来过这个地方,这样热闹繁华的场景也从未见过。
      他只是被那个好听的声音吸引过来,想来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故事而已。
      “呀!下雪了啊!”旁边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抬头看着天空,惊叹。
      一片冰冰凉凉的羽毛轻轻落在了他的鼻子上,瞬间化成了一颗小水珠,渐渐被蒸发掉。他觉得鼻子有点痒,伸手揉了一下。
      他转头问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是什么地方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那个小贩一脸讶然地看着他,“这位小哥居然不知道?这里可是邺城有名的兰平街啊,今天是上元节,家家户户都出来赏花灯了,你看这些花灯,多漂亮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热闹的呢。唉,花灯啊真是一年比一年好看呢!”
      雪下得越来越大,团团簇簇的,如柳絮,如棉花,从天空飘飘洒洒地飞了下来,映着彩灯的艳丽,美的仿佛精灵一般。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吟诗的女子笑声仿佛是紫玲花盛开一样,清清脆脆,极是动听。
      少年转头看向左边撑伞而来的女子,惊讶道:“怎么是你?”
      她竟是不怕冷,只着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轻纱薄衫,衬出她的皮肤如凝玉一般白皙。浓密及腰的长发用一段红色的绸条系成高高的一束,即使撑着伞,也挡不住这样厚重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
      红缎,乌发,白雪,看上去竟有种异样的美。
      他说不上来是怎样的美,似乎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语言能够形容出眼前女子的绝色。
      顾西瑶似乎是爱极了红色。
      也是,她穿红色本来就很是好看,确实也让人无法想象她穿别的颜色是什么样子的。
      再也没有任何一种颜色能够像红色这样更适合她了。
      顾西瑶轻轻笑了一下:“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她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虽然南燕朝奇人异事很多,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可是你这样顶着两只耳朵光明正大地跑出来,还是有些不妥的,你说是不是,小猫咪?”
      她说“小猫咪”的时候,语气竟然有些媚,是那种无论如何也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媚。
      少年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微烫,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虽然她摸自己脑袋的感觉很奇怪,但是让他觉得很舒服,甚至还想让她摸一摸。
      他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果然两只耳朵都已经不见了,已经变成了正常人类的耳朵。
      他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顾小姐,我叫星瞳。”
      顾西瑶挑了挑眉:“星瞳?”
      “是呀,”星瞳吐了吐舌头,“是苏先生给我起的名字,他说我的眼睛里就好像有星辰一样。”
      顾西瑶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跟常人的不同,琥珀珠子般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出满街的花灯,亮闪闪的似有漫天星辰,甚至都让人忍不住要摸上去。
      星瞳被她看得满脸通红,“咻”的一声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蜷缩在顾西瑶的脚边。
      顾西瑶哑然失笑,手上挽花般一转,油纸伞已是不见,雪花瞬间就盖了她满头。她弯下腰,伸手抱起了脚边的猫咪,戏谑道:“原来你害羞的时候,是会变回原形的啊?”
      星瞳的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也罢,今日闲的紧了,便带着你好好去看看故事。”
      那卖着冰糖葫芦的小贩先前还震惊于那张绝色的脸中无法自拔,此时却只听见轻轻的一句叹息,眼前女子已是不见,他才回过神来,一脸的茫然,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就再也记不得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贩欢快地扛着冰糖葫芦,一路沿街继续叫卖:“冰糖葫芦哎!好吃的冰糖葫芦……”

      此时雪花已经停了。
      顾西瑶抱着猫形的星瞳,坐在飞花烟雨楼的屋檐上,看着下面醉里寻欢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
      这烟雨楼的院子很大,四周围了一圈的长廊。
      长廊中有座位,分为两层楼,皆是用润珠串成的珠帘隔开,放了椅垫和桌子,变成了一个个雅间。平时便已经是座无虚席了,此时更是满满的都是人,都是男人,还有冬日大雪里也不怕冷似的只披了薄纱,戴花露肩的女人们。
      盈盈欢笑,劝君进酒。
      长廊的前面种了一圈骨红,淡红的颜色被层层霜雪覆盖,枝丫摇摇低垂。
      院子正中是一个池塘,因是活水,所以未曾结冰。
      说是池塘,也不尽然。这一汪池水其实也算是邺城的城内河兰河的一条分支,恰恰圈了一块小汀州出来,从另一边又汇入了兰河主支,烟雨楼便借势跨了两岸,自是生生开辟出了别样的风景。
      池中有个亭子。
      亭檐四周挂了八盏拳头大小的琉璃灯,亭子四周纱纬围绕,其中坐了个人。
      看上去,这亭中似乎是坐了个女子,即使是隔着纱纬,也能看出这女子的身影纤细窈窕,着了一身白衣,一头及腰的青丝瀑布般垂落下来。
      先前的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只不过此时换了一个曲子,流水一般缓缓倾泻出来,笼罩包裹住周围欢笑的人们。
      星瞳抬起脑袋看着亭中的女子,虽然看不清亭中女子的样貌,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先前在布衣巷中盈盈吟诗的女子。
      顾西瑶一边轻轻抚摸着星瞳身上柔软的细毛,一边看着亭中女子,冷声道:“八百年前,溯州兰平街的飞花烟雨楼,琴姬婳影,乃是南燕的一绝。只是可惜红颜胜人多薄命,”
      星瞳晃动着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正兀自欣赏着曲子,眼睛一转,在右边一楼最中间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好奇道:“八百年前,苏先生也在这里听曲子吗?”
      顾西瑶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雕花轮椅上的长袍男子,勾了勾唇,道:“苏先生自然也是跟着我们过来凑凑热闹的。人世间每百年一轮回,每一轮回婳影都在这里等,也算是个痴情人,然而这世上,痴情人大抵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嗯?”星瞳有些不解,“何出此言?”
      顾西瑶却伸出一只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星瞳噤言,“苏先生有言:天机不可泄露。”
      星瞳悄悄将脑袋枕在了顾西瑶的膝盖上,看着下面寻欢作乐的人群。
      那亭中女子似乎感觉到了来自屋顶上两个不速之客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看向屋顶。
      轻风吹拂开亭周的纱帘,星瞳这才看到婳影的容貌。
      星瞳自认为已经见过顾西瑶的绝色,便再也不会为世间上任何一个女子所打动,然而就这惊鸿一瞥,满楼女子的模样都开始模糊起来,眼前就剩下亭中女子这张“水沉为骨玉为肌”的容颜。
      不过一眼,纱帘便又重合,重新隔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星瞳不由得赞叹道:“她可真好看。”
      顾西瑶叹息道:“是啊。南燕顺帝最受宠的婉妃,自然拥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才情和样貌。”
      随着她的话语,眼前的画面一转,竟是在一处异常华丽的宫殿之中,红烛摇曳。梳妆镜前坐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着了貂绒外衣 ,正自描眉点唇,长发倾泻而下,铺散了一地。
      顾西瑶抱着星瞳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她。
      那女子蓦然回头,直直盯着这个角落,似乎已经发现他们。
      身后沉沉的男声响起:“这个不过是婳影留在人世间,迟迟不肯入轮回的魂魄,今夜恰好被我们碰上。”他看了一眼顾西瑶怀中的星瞳,“我说你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入了温香暖玉。”
      星瞳朝他吐了吐舌头,仍是不肯下来。
      苏辞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婳影已经是转过身,一手支着脑袋,斜倚在梳妆台旁的软榻上,另一手转着眉笔,饶有兴致地看着角落里的两人和一只猫,眉目间已经没有飞花烟雨楼弹琴时的清冷,浸透了妖娆和妩媚,倒是让她更显得倾国倾城。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她一边玩弄着自己的发丝,一边问这三个不速之客,眉眼盈盈间皆是风流,让她看上去很是漂亮。
      苏辞墨道:“这要问姑娘了,将我们困于这方寸之地,是想要干什么?”
      原本在软榻上的佳人此刻突然没了踪迹,声音却于苏辞墨耳边柔柔响起:“也没什么,就是看这位公子好看,想调戏一下罢了。”
      她站在苏辞墨身后,弯着腰在他耳边低语的样子像是一朵娇艳的玫瑰花。
      苏辞墨冷笑道:“婳影姑娘,嵇双已经死了很久了,你还在人世间留恋些什么?”
      原本笑意盈盈如同晨起朝露一般美好的脸,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变得僵硬阴沉。女子的双眸中透露出刀锋般的狠厉和坚定,“不可能,子修没有死。那个人告诉我,只要我毁掉南燕的江山社稷,他就能让子修复活。”
      顾西瑶一边抚摸着星瞳毛绒绒的背,一边嘲笑她:“你可真傻,当了别人的棋子却还不自知。那个人只是想要利用你谋夺南燕的江山皇位,怎么可能会有死而复生的本事?”
      婳影的脸一瞬间狰狞起来,“不可能,他不会骗我的。”她突然转身,面前的画面又是一个变幻。
      整片天空都是阴沉的一片,乌云密布,天地之间充斥着厮杀和刀剑相撞的声音。他们立在高大的城墙之上,狂风呼啸而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裳。身边的婳影一身华丽的大红宫装,金翠步摇,在风中叮叮当当作响。她画了浓妆,眉眼间极尽妖丽,红艳如血的唇边噙着嘲讽和冷笑,眼中布满寒冰,看着城墙之下的血流成河。
      “咻---”的一声,金色尾羽的长箭穿过层层硝烟,直直射进女子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浸湿华贵的裙裳,“啪嗒”一声低落到满是尘土的地砖上,开出一朵艳丽的血花。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长箭,动了动唇,吐出大口的猩红。
      她震惊,茫然而又无措地看着远处厮杀士兵中勒马搭弓的将军,想走上前,却一头栽倒下城墙,看着风云暗沉的天空一点点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归于一片黑暗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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