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莫逐流水》寒雪椰

1、引子----入世 初春的第一

　　初春的第一场雨，不紧不慢地下着。

　　从北边传回的消息，让整个荥阳公主府笼罩在阴霾中。

　　为中元节挂上的玲珑彩灯，一个接一个地换上素白纸灯；东院里，几株树上的丝绢扎花还未及摘下，也已被冷雨浇得透湿，贴在枝干上，颜色越来越淡。

　　原本该拂面不知的春风，裹挟着细雨，轻轻扑打进屋。

　　公主府的正堂上，跪着一个年轻的穿着重孝的妇人，她的怀中，抱着一个白布襁褓。偌大一个厅堂，和她身上的颜色一般，白惨惨阴郁无比。

　　上首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妇人，全身上下没有丝毫装饰，一头乌发也只用根乌木簪子挽住，然而那通身的贵气却在一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中显现无疑。她身后的嬷嬷，抱着个两岁大小的女娃娃，娃娃身上大红的锦缎在这满室萧索中格外突兀。

　　“你说这孩子是驸马的？”沉寂中，上首那女子缓缓开口，“有何凭据？”

　　跪在地下那人扬起头来笑，一张脸清丽绝伦，眼睛更是灿若秋水，顾盼间英气逼人。只听她清脆异常地说：“公主殿下问我要凭据？我不过是依从江郎遗言，将他骨血送来。公主若然不信，”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孩，笑容变得有些凄苦，叹道：“江郎不忍骨肉分离，含烟也想贪二十年的安逸，这才进府来求公主殿下。殿下若真不肯成全，含烟也无话可说……”她说着，泪珠滚滚而下，俯身往婴儿面上吮吻片刻，一手便往婴儿颈中扼去。

　　婴孩受惊，顿时大哭，转瞬哭声便给扼去，公主望去，只见一张小脸蹩得涨紫。这婴儿不过三数月大，然而相貌竟与她自己亲生的女儿十分相像。公主先前一见，心中便相了九成，她虽出于深宫，却是十分纯厚温良，只是心中仍有几分恨意，这才留难于那含烟姑娘。

　　当下公主张惶道：“你这是做什么！左右，还不将孩子救下！”

　　那含烟姑娘闻言住手，一双眼晶光灼灼盯牢公主，大笑道：“公主果如江郎所言！江郎娶得好一位贤良淑德的夫人！”说罢，也不去管宫婢手中的亲生孩儿，重重磕下头去，待抬起头来时，额头一片殷红。只听她朗声道：“江郎既去，公主也必不愿苟活，只是江家满门还仗着公主周全。含烟此去，定不教江郎负你！”

　　荥阳公主原本不无怨恨，听到此处只觉心情激愤，正要斥喝，却见她软软倒下，一袭白衣已浸得红了。

　　偏偏那刚从母亲手下逃生的婴孩一边哭一边咳，把公主自己的孩子也引得哭了起来，一个劲地喊娘抱抱。两个孩子哭在一处，公主抱着自家孩儿哄撮之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吩咐道：“将她好好安埋了。再给这孩子寻个奶母，拨几个下人养在安澜园吧。”

　　孩子哭声渐行渐远，早有内侍提了水进来将地面血污洗净，荥阳公主却怀抱着熟睡了的孩儿，怔怔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荥阳公主是先太子之独女，今上昔日与太子兄长亲厚，对这个侄女儿十分关照。当日太后在生，怜惜孙女儿孤苦，将她赐婚于圣恩正隆的江家。宰辅公子江晨白文武双全，人品俊雅，颇令京中贵女思慕，荥阳也曾满怀憧憬。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两年，北狄大军犯边，敌酋悍勇善战，大将多有不敌，朝中几至无将可用。江晨白尚公主前，已是兵部重臣，只是朝廷旧例，驸马只领闲差，今上力排从议，命他领兵出征。开始倒也连胜数战，朝野十分欣慰。

　　这含烟姑娘便是江晨白在边关识得。公主初时并不以为意，渐渐却在家书中觅得端倪----原来她的夫君，竟对那江湖草莽中的女子情深一往。

　　原来，她的夫君，不过是把她这明媒正娶的公主娘娘，当作知已；而那女子，才是倾心相恋的爱人……

　　不是不怨的。可荥阳又有什么办法？还来不及等她兴师问罪，来不及让江晨白看一看她替他生的女儿，边关就传来了噩耗。那含烟，从千军万马之中抢回了他的遗骸，连同他的孩子一起送到她面前来。

　　她做不到和含烟一样陪他去死，那么，她只好活下来。长叹一声，她站起身来，轻轻道：“准备一下，本宫即刻过府拜见公公婆婆，也让他们见一见驸马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