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梦祈》爱叶子

2、遗梦（一）

　　遗梦，梦不起。辗转贪欢。
　　移步枫林晚，惊不起脂沾白鹭，鸢飞。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爱去枫林。划一片湿润的叶子，放入掌心，附一片梦于其上，筋脉纵横。
　　我是梦。梦亦是我。我是梦的孩子，也是梦的源头。
　　掌灯时分。一叶荷花灯润红了窗纸，四下无人。抬出竹茶几，温一杯新水，闷一些晚露。旋即站起，推开窗子，夏末的遗风撩起宽大的水袖，枕在窗沿，瞅着一弯月牙。抬手打散发髻，墨绿色的发丝丝飞扬，而后垂向脚踝。
　　我是梦，被禁锢着的梦。
　　当我第一次怒极将手中茶杯飞出窗外，没有声响，而后又稳稳回落到茶几上，我就知道今生，所有的梦都被禁锢在这里。缠绕着，结着结，纠缠不清。包括我。
　　谁让我是梦呢？若不想被纠缠，就注定要禁锢。

　　不知道多久以前，被丹禁锢在这里。枫林美，只是暗夜来袭，生出丝丝幽怨。
　　没有人。那以后除了他，我就没有再见过任何一个人。我纯盛的梦灵能抓住任何一个人的梦境，让我逃脱。他也许不是人吧。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人一样。

　　我那时候也是一个单纯的梦，跟着母亲游荡在花丛中，追蝶。明媚的笑。直到母亲的魂魄在一把说不出诡异的剑下变成紫黑的烟雾，被暗玉色的蝶分食，那一刻我尖叫着扑向那把剑的主人，丹。
　　为什么？我问他。
　　梦只剩下你一个，而你也再不能入中原媚主。
　　什么是媚主，我不知道。而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能去追逐母亲，在丹刺向我的那一刻，我分离了自己的魂魄，他再也不能刺伤我，而我，也成了不死的怨魂。
　　这也许是丹没有想到的，他惊愕的看着我的魂魄肆意的升腾，眼中是一片痛。太阳太明媚，而后我堕入黑暗，再也没有见过阳光。我控制着所有人的梦，让他们在梦中厮杀，让他们嗜血成瘾，多少枭雄逐鹿中原，再也没有一刻安生。我放肆的笑，妖娆的，魅惑的，撕心裂肺。好多年。我恨啊。
　　我是最后一个梦，我一个，连身体都没有。
　　丹，我恨啊，我做过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既如此，让你也尝尝那是什么滋味。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多少年过去，我厌倦了，只剩耍一些黑色的小脾气。忽然的我想亲眼看一看丹，看他怎样恼怒。然后我想恨恨的笑，嘲笑他，这里也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那一日，我附在他的宠姬额上墨绿色的玉饰上，看着他气极败坏的对她施虐，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那美人身上。美人流泪，嘤嘤啼哭，凄凄然。我在玉上轻笑，丹也不过是这样靡靡，想必他早已被梦折磨的千穿百孔。
　　玉片在发间微颤，发出玲玲的声音。丹忽然停下身体，直直看向玉片，幽幽道：梦，死易，生不能离你啊……
　　我被他的目光摄住，再也离开不了。我忘记了玉片，忘记了他身下的美人，腾起魂魄。伸出手，原以为透明的意识只是穿过他的肌肤，却被他紧紧攥住。那一刻我惊愕的尖叫，声音却被扼杀在喉中。
　　怎么会这样！这明明不可能。眼前一黑。

　　醒来，我就被他禁锢在这片不知名的枫林里，就算我升起黑色的怨念也无法再入人梦中。我暴跳如雷，摔着屋内各样的器皿，而下一刻它们又完好无损的回到原来的地方。每日，都会有食盒摆放在塌边桌上，几色小菜，起初我笑他还给一个梦魂送饭，难道不知道梦魂以梦为食。然偶而无聊之极吃那个几口，后来竟发现，一餐不食也会感到饥饿。
　　慢慢的，我开始恐慌，没有人，没有人，太静了，静得可怕。我开始想到母亲，那些紫黑色的烟雾，支离破碎的魂魄。我冷汗涔涔，缩在墙角发抖，凄厉的嘶叫划过暗夜，后来我感到一滴水滴落在右手背，还没有等我想明白，又是一滴，再一滴。这是，是泪水么？我都不记得一个梦还会哭，灵魂也会哭泣么？
　　累了，便随意昏睡过去。第二天日出熹的时候，我发现我蜷缩在一个人怀里。欣喜的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是丹。我本想尖叫，却发现声音嘶哑之极，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直直的看着我，说出让我更加惊骇的话：你是我前世的爱人，在你分离自己的灵魂的时候，我才看到你的模样，原谅我，梦。
　　我哑口无言，继而开始嗤嗤的笑。
　　“骗人也不是你这样骗的，既然这次栽在你手上，我认了，要杀要刮随你，只是这样的笑话不要再说。”
　　他眼神一暗，忽而收紧我，圈在怀里。
　　“梦，莫要怨我，莫要。”
　　我冷笑。
　　“你杀了我母亲！”
　　“不，不是，以后你便知道的。”
　　我轻蔑一哼。
　　“梦，莫要再害人了，这些年，也够了。放下这份执念，我便带你出去。”
　　“出去？一样是仇人。”
　　“梦……”
　　他拾起我的一缕发丝，温和的放在手中再不言语。
　　我再发力，没想到推开了他，忽见他脸色苍白，唇角渗出一丝红色。我黯然的看着他，没有一丝情绪。
　　“你可以走了，你既杀不了了我，也算是把我关在这里不会再出去祸害人了。够了，不用再来奚落我。”
　　他看着我很久，转身消失在空气里。
　　“梦，想出去，便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