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我又回到了十年前》抱酒弹铗

1、第 1 章

　　“叮，恭喜112644号宿主成功对接系统。”
　　什么声音？
　　我勉强睁开几乎要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一脸懵逼地扶着脑袋坐起身来。
　　首先倒映在视网膜里的是正对着床的柜子，底层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第一二层则是空荡荡的。
　　空荡荡……
　　所有的睡意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睁大了眼睛。
　　第一二层柜子上的东西呢？！我的粉底眼影腮红唇膏首饰呢？！谁把我的宝贝儿们全搬走了？！
　　“已达成宿主心愿，现在时间坐标，公元2009年。”
　　这次我听清了，这不是外部传来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惊诧之下，我脱口而出：“你是谁？”
　　“系统负责接收人类最强烈的愿望，帮助宿主实现心愿。”
　　还能有这种好事？
　　我怀疑地问：“为什么？”
　　“因为过于强烈的念头会破坏意识世界的平衡。”
　　“那如果有人想报复社会，毁灭世界呢？”
　　“系统会先毁灭他。”
　　“……好吧。”
　　我认真环顾四周，确认了这真的是十年前的卧室，连墙上的动漫海报都还没撕掉。
　　十年前……
　　那不就是刚上大一的那年吗？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我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会疼。
　　“太好啦！！”
　　多年夙愿一朝成，真是泪流满面感激涕零不胜言表啊！
　　“谢谢谢谢。”
　　系统没有实体，我无法抓住它一个熊抱来表达自己的谢意，语无伦次地道了谢之后，我翻了个身，爬到床头拽起手机想看个具体时间，按了指纹却没有反应。
　　哦，那不是指纹识别的地方，是摄像头，那时候的手机还没有指纹识别。
　　好吧，这时候的科技是差了点。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磨练喜欢的专业技能，毕业以后打死也不上会计这条贼船了。到时候说不定能成为业界大佬，迎娶白……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我用几乎要被惊喜砸昏了的头脑制定出了一系列的计划，破天荒地早起晨练惊掉了父母的下巴。
　　早起，跑步，吃饭，背书，午休，画画，阅读。
　　自从高考过后没了那几乎要压弯脊梁骨的压力，我就没过过如此充实的日子。
　　这样高效又充实的日子过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在大学宿舍的床上醒来，周遭一片寂静。四下看了看，舍友们都还睡得安安稳稳，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候要是起床去跑步会不会太不合群了？对了，今天早上几点的课来着，好像是八点。现在是六点半，操场和教学楼都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出去跑几圈回来，再赶去上课肯定来不及。
　　算了，今天不跑了。
　　我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跟舍友们一起，睡到了七点钟。
　　周一只有一个早上的课，我带着打包餐盒回宿舍，翻开书打算边吃边把一天的阅读内容先解决。
　　没看两页，隔壁桌的舍友打开电脑，开起了综艺视频，边吃饭边哈哈哈，笑声惊天动地。
　　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乐极了不小心把饭喷到我身上，让我生生悲。
　　舍友却一把薅过我。
　　“来来来，一起看嘛，吃饭还看书，放松一下呗。”
　　我其实并不想跟她一起放松，然而我的注意力却不听我的使唤，眼神不自觉地往她的手机屏幕上瞄。放弃治疗之前想着，以后还是泡在图书馆吧。
　　第三天，我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量。
　　上课时间要和休息日完成一样的工作量难度太大，我调整了我的计划，根据课时多少和休息时间重新安排，算完发现减少了几乎一半的任务量。
　　算了，还有四年呢，不着急。
　　我艰难控制住了我贪玩和想要合群的本能，开始了泡图书馆的日子。

　　图书馆果真安静多了，安静得我打了个哈欠。为了提提神，我抽出了我的画本——画画总比看冗长又深奥的古文要提神一些。
　　回到这里已经第二个月了，我的兴奋劲已经褪去了不少，同时也发现了，这跟我想象中的日子并不一样。
　　在我的想象里，我可以在除了学习专业课的时间里终日与书本和画册为伍，看过一遍的书都能记住，喜欢的场景和人练一练就能画好，闲暇还能喝喝茶，晒晒太阳，踏踏青。渐渐成为一个博闻强识、信手拈来、随心所欲的人。
　　呃……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想象，但现实未免太过骨感，突出的骨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小心脏。
　　世上的确有过目不忘和绘画天赋卓绝的人，但我绝不是其中之一。我看着桌上反复背了两个月还没背熟多少的古文以及看了许多遍仍然记不清细节的史书，感到十分灰心丧气。
　　让我丧气的不止这些，还有我那练习了两个多月依然无法画准的线条、锻炼了两个月多依然没有增强的体质。
　　过于挫败的感觉让我潜意识里对这些生出了抵触心理，先前被我强制压下去的恶劣本能如同复燃的死灰，当我该放下手机去完成任务的时候，我开始想着，没关系，还有四年时间，等会儿再去做，有时一等就等了一整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我的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然而我的感情有它自己的想法。
　　考过八百米的人都知道，长跑在到达终点前是不可以停下的，否则就很难再跑起来了。
　　四年的时间一晃眼过了一大半，比起前世我的确有了一定的进步，然而这些进步远远不足以支持我的野心。
　　我心里生出了越来越强烈的焦躁和懊悔。我当初就不该选这个专业，如果我在高考过后选的是自己想学的专业，身边的同学都是同类人，大家一起努力，不像现在这样孤独和无措，是不是就会好上很多？
　　在这种想法强烈到无以复加之时，我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叮，恭喜320684号宿主成功对接……咦，怎么又是你？”
　　“……”

　　在被系统吐槽了一顿后，我又回到了2009年。不过这次不是刚上大一的时候，而是高考之后选志愿之前。
　　我终于壮了我二十多年都不曾壮过的胆子，在父母“将来找不到工作别怪我”的警告声中，选了汉语言文学。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慌乱的感觉。仿佛我本来就应该属于这里。
　　从小我就喜欢听文科老师讲课的同时引经据典的闲扯，不但能听到大量有意思的故事，对课文本身也会记得更牢，长大了也还是这样。这次终于可以听个够。
　　不过我觉得喜欢这样的应该不止我一个，比如现在坐在大教室里的这一小半明显不是我们专业的同学。开学以来每次上专业课我们都要早早地来占座，不然可能连本专业的学生都抢不到位子。
　　我听着古代文学史老师旁征博引，滔滔不绝，突然觉得像回到了中学无忧无虑的时候，自从第一世大三开始，就再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不同的是，小时候听归听，却不会做笔记，听完了也仍只是背着课文，其他的能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算了。现在，我却学会了把关键词、句子或提到过的书本记下来，回去补看。
　　做下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专业的教学比起自学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从图书馆借到的一摞书从书包里拿出来叠到桌角，摆上课本，拆了手上的奶茶，准备先把课文复习了再看课外书。
　　宿舍里就剩了一个舍友，在刷剧，哭得稀里哗啦的，拿着纸巾擦眼泪。
　　我随口问她：“其他人呢？”
　　她视线不离屏幕，哽咽地告诉我：“谈恋爱去了。”
　　“……”
　　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这才开学一星期，宿舍四个人，已经脱单了一半？
　　我突然想逗逗她：“那你不去参加参加活动，找个男朋友吗？”
　　“看得上我的长得不好看，我看得上的嫌我长的不好看，有什么好谈的，不如跟剧过好了。”
　　“……”
　　好有道理，竟无言以对。
　　正好在这时，一集剧情结束了，舍友在广告期间，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开一小会儿，看着我问：“你怎么也不去啊？”
　　我耸耸肩：“我跟书过吧。”
　　舍友问：“白天上了一天课了，还不腻啊？”
　　“这才开学多久啊，你就腻啦？”我想了想，可能是课文太枯燥，指了指我桌角的一摞书：“有别的书，看吗？”
　　舍友赏脸瞄了一眼：“你怎么突然想到看这些？”
　　“老师今天在课上提到过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跑去图书馆找了找。”
　　广告结束，舍友又对我爱搭不理了，含糊说道：“是比课文有意思一点点，不过我现在不想见到它们。”
　　我看她这一脸厌学的样子，不由地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选中文？”
　　汉语言文学这种不好找工作的专业，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为什么要选？
　　舍友懒洋洋地说：“因为看其他专业更不顺眼啊。反正我家也不缺钱。”
　　好的我懂了。
　　我意识到选这所学校恐怕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可是我的高考分数就比一本线多出十来分，好的一类校考不上，考二类校又不甘心。
　　算了，不想这个，虽然同学和我设想的不一样，没有人可以和我共同努力，但好歹这里的老师还是不错的，借助这里的师资，还没有其他专业的课程所累，总比前两次好上太多。
　　此时的我还没想过，为什么中文系老师那么多，却分流不走这些来蹭我唯二两门专业课的学生。
　　直到我在大二的第一堂专业课上困得泪流满面……
　　原来不是这所学校的师资够好，而是我大一的时候运气够好。
　　专业课又恢复了高深枯燥，我觉得有点不太美妙。
　　但至少大一真正努力了一年打下了些底子，再加上有富裕的学习时间，情况不算太糟。
　　其实我错了，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对于自控力差的人来说，有一种扑街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不知不觉中，我的学习效率低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以前晨练是一天的开始，现在晨练是一天的结束。吃个饭能吃一个小时，边吃边刷视频，明明一堆书摆在我面前，我偏偏要和手机相亲相爱，恋恋不舍，说好看完一段就放下，却几个小时也离不了手。
　　直到有一天舍友大发慈悲地在广告间隙问了我一句：“你不是要和书过吗？”
　　我方才惊觉我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连除了剧以外六亲不认的舍友都发现了。
　　不等我从震惊沮丧中回过神，舍友又普度众生地补了一刀：“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嘛，可以玩谁愿意念书啊？”
　　我沉默了。
　　她说的对，我口口声声地说我喜欢文学，喜欢绘画，其实也只是跟我以前的专业相比较而言。真正在我心里占据了头等位置的，还是玩。
　　在我念以前的专业书的时候，我想着，如果可以用这些时间来看文学，来画画，多美好啊，而等我真正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我却忍不住用这些时间来光明正大地玩。
　　什么喜欢，都是假的，所以才会在缺乏外界条件的时候自怨自艾而不去创造条件；所以才会在遇到瓶颈的时候一味退缩，放纵自我；所以才会在稍微有点疲惫的时候就沉浸玩乐，不思进取。
　　我悲哀地发现，我甚至根本没资格说喜欢这两个字。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我心灰意冷，没有什么比这更丧的了。

　　转眼到了七月，又是一年毕业季。
　　刚刚高考完的表妹来我家做客，我正边和他们聊天边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突然听到老妈问她：“你打算报什么专业啊？”
　　表妹乖巧地回答：“我打算报会计。”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脚底抹油地溜了。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我妈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我后脚刚进屋，我妈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会计好，会计好找工作！不像你表姐，学什么中文，将来找不到工作有她哭的。”
　　“是是是。”我在房间里小声吐着槽，“遍地是工作，工资一样低，连市平均工资的一半都不到，随时都有可能被越来越发达的人工智能所取代，真是个好专业。”
　　我阿姨的声音接着飘了进来，无缝对接得仿佛听到了我刚才的话一样：“虽然工资不是很高，不过不容易失业啊，女孩子嘛，稳定就好。”
　　……
　　行吧，你开心就好。
　　虽然我对这种论调无动于衷，这段对话却勾起了我第一次回到过去前的回忆，一股强烈的厌恶和无力感翻涌而上，蓦然打通了我淤堵数月的经脉。
　　是了，我也是个人，是人总要吃饭的。既然总要选一项工作，自然要从事我比较喜欢的行业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计较我够不够喜欢这个行业，有没有资格说喜欢呢？逼自己努力就对了嘛！
　　纵然过程并不如我想象的美好，甚至会引起我的烦躁和排斥，但结局还是我喜欢的啊，总比一想到自己老了还在从事自己不喜欢的行业，未来一片灰暗要好的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顿时犹如醍醐灌顶，身心舒畅。
　　我又回到了每天艰难学习的日子，不过这次即使再艰难也会逼着自己往前走。
　　已经到了大三，我不得不开始对未来的谋划。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编辑兼作家，但目前的我显然还差得远。受够了第一世边工作边学习的苦，这一世我打算直接考研。
　　考研是个辛苦活，我不但把中文的课程表安排得更满，还不得不念起了政治和英语。前一门我从接触伊始就在及格边缘疯狂试探，后一门从开始的相亲相爱随着难度增加而反目成仇。
　　本来以为公共课上完了我就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为了我的最爱心甘情愿地重新跳海，真是够拼的。
　　够拼的我暑假复习时忍不住跟基友发小吐了个槽，不慎被父母听到。
　　我本以为读中文的考研属于正常操作，没想到在他们眼里却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骚操作。
　　我们从辩论演变为大声争吵，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允许我读个在职研究生。
　　如果没有第一世的经历，我可以接受这种折中方案，但现在的我，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脑中就浮现出了第一世的结局，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一片昏暗，看不到希望的生活。
　　霎时间，我就像一条被拔了逆鳞的龙，完全无法控制心中的暴怒。
　　早知道这样……

　　“叮，恭喜435466号宿主成功对接……怎么老是你？”
　　“……不好意思啊，又是我。”
　　我板着脸回了房间，开始“自言自语”。
　　“这次又是什么愿望……希望回到暑假前……你是开学恐惧症吗？”
　　“没有，我想留在学校里念书，把我要考研的事情瞒下来。”
　　“对家里说去实习？”
　　“嗯哼。”
　　“读研的时候骗他们在外地工作？”
　　“好厉害啊，你又聪明了！”
　　“少拍马屁。”系统如果有实体，此刻恐怕已经翻了个白眼，“你想好啊，最后一次了。”
　　我心里默默吐槽：“前两次一声不吭，我差点以为是无限次数了。”
　　系统一下子洞悉了我的想法：“想得美，刷副本呢你！”
　　“那超过三次会怎么样？”
　　“超过三次的被视为危险人群，出于安全考虑，系统将选择人道毁灭。”
　　“……”
　　“所以你要想好了。”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抱着膝盖，沉默不语。
　　“其实你这样的已经算挺好了，没必再回去一遍。”
　　一直吐槽我的系统不知什么情况，居然画风一转，当起了知心大姐姐。
　　“虽然你这次是第435466号宿主，但在你之前的其实只有不到二十万人。知道为什么吗？”
　　我怔了怔。
　　系统继续说道：“因为他们里面也有不少是抱着这种愿望的，用完了三次机会，却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虚度光阴里麻木到放弃挣扎。”
　　原来不止是我有这种情况吗？那你还每次见到我都“又是你又是你”的？
　　知道了还有同类的存在，我心里突然平静了很多，不过转念一想，是啊，若非是第一次便虚度光阴，谁又会想回到过去再努力呢？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道理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不甘心。”
　　系统不说话了。
　　我又呆坐了很久，突然回想起之前就有的一个念头。
　　“我不想回到暑假前了。”
　　“对嘛，想通就好。”
　　“我想回到我高一的时候。”
　　“……”

　　我如愿重新站在了高中校园里，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每天不到五点半我就会爬起来，晨练完背语文和英语，白天去上课，晚上做习题到半夜三更，周末也不放松，除了锻炼，其余时间都埋在书里。
　　这种没日没夜念书的行为惊到了我的父母，竟然开始劝我不要太拼，不要累坏了身体。
　　我看着他们欣慰又担心的样子，突然很想看看当他们知道我这样拼命只是为了考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专业”时会是什么反应。
　　我隐约感觉到巨大的压力让我的心理产生了一些问题，但我不敢放松，我怕一放慢脚步，我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高二下学期，我开始失眠，每晚辗转反侧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即使睡着了也容易被各种动静吵醒，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改善。因为休息不好，我的身体素质逐渐下降，头脑也总是晕晕乎乎，刚刚背过的单词课文转眼就忘。我不得不投入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如此恶性循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学会排解压力。我的理智非常清楚病因在哪，可是并没有用。时隔数年，我的感情再次和理智背道而驰，有趣的是，这次的情况和上一次完全相反。我的头脑里时刻绷着一根弦，一个声音在潜意识里驻留不去，每分每秒都在告诫我，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高三，我的失眠症状更加严重，时常睁着眼睛看着外面从夜色沉沉到天光破晓，再拖着疲惫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猝死的身躯起身去学校。
　　开始的时候每天都担心自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后来竟然看开了，觉得这样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带着这样的心态和身体，高考的成绩可想而知。

　　我是在无尽的绝望中醒来的。睁眼之时，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和微风卷进屋里，朦胧中带着希望。
　　卢生黄粱一梦，通得丧，知生死，而我却梦见了三生。
　　过了半晌，我才从纷乱的梦境里缓过神，各种强烈的情绪融合在一起，反倒平静下来。
　　我又躺了一会儿，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人生本就充满各种变数，不可不求，却也不可强求。我不会再纠结自己的梦想是否有个好结局，只求从现在开始，我的所作所为能无愧平生。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ps：谁说梦里掐自己不疼的，疼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