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下臣》问君有水

1、第 1 章

　　天际微明，泛着几缕若隐若现的鱼肚白。郭景和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不知多少次，索性一跃而起。
　　今日是新知县上任的第一天，而郭景和心里只有一个大大的“烦”字。
　　原先的知县，也就是郭景和的前任上司胡崇文，没想到在自己年近五旬的时候还能盼来一次升迁的机会，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临行前，也不忘在醉心堂宴请了这帮同自己共事多年的下属。
　　席间，微醺的胡崇文拉着郭景和的手，以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景和啊，你还年轻，就是心性大。做事切莫莽撞，踏踏实实的，终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这段话其实说得颇有深意。虽明白胡崇文的好意，但郭景和面上笑着，心里却还是泛起一阵苦意。
　　郭景和的家在京城只能算得上小门小户，他自己又是个庶出子，从小不受待见。可他偏偏生出了心比天高的傲气，读书研学比几个兄弟都要用功，誓必要出人头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郭景和在弱冠之年荣登进士。跨马游街，琼林赴宴，春风得意。
　　随后有幸受到太师赏识，入朝为言官。
　　在其位谋其政，郭景和上任后干得第一件事就是弹劾礼部侍郎顾长轩。
　　弹劾的奏表一上，满朝官员都惊惶了。
　　顾长轩和当今圣上的关系，是朝中大臣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能问也不能说。
　　可初入官场的郭景和哪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向来看不惯顾长轩这种佞臣，上表的言辞激烈直白，导致龙颜大怒，直接把他给贬成了北安县丞。
　　北安县位置偏是偏了点，县丞的官阶低是低了些，但人人都说郭景和这回走了大运，没挨板子也没连累家人，该跪谢皇恩了。
　　只是这个中滋味，真的不好受。
　　在北安县任职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他办事踏实周到，深得胡崇文赏识，同僚关系也和睦，只是这距离他最初的理想相差甚远。
　　胡崇文既爱惜他的才华，也叹息他被囿于一方天地。郭景和自己也茫然，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到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头了。
　　郭景和刚给胡崇文贺完喜，就听到来接替胡崇文的是一位从京城来的顾大人的消息。
　　“哪个顾大人？”郭景和现在听到姓顾的就心烦。
　　传消息的韩主簿看到郭景和的眉头拧在一起，心里就打起了鼓，犹犹豫豫了半天也没把人名告诉郭景和。
　　“什么大人物连名都不能说了？！”韩主簿眼神躲闪的样子让郭景和瞧着更心烦，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顾长轩？”郭景和压着嗓子把这名字吐出来的时候，不光把韩主簿吓了一跳，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真是想多了，怎么可能是他……
　　韩主簿本想尽力瞒着，不料郭景和一猜就猜中了。见瞒也瞒不住，便好生相劝：“景和你也不用担心，他顾长轩已经失势了，到了这你还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还得处处依仗你，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把郭景和的火气给说上来了：谁特么要给顾长轩当左膀右臂！
　　看到郭景和气到拂袖离去，韩主簿悔恨得想抽自己嘴巴。他觉得北安县衙的平静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新知县上任的前一天晚上，郭景和几乎整宿没睡，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顾长轩。
　　顾长轩失势对于郭景和来说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但他万万没想到顾长轩被贬为北安知县，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简直要怀疑顾长轩失势是假，要整他是真。
　　卯时已到，郭景和再怎么不情愿，县衙还是要去的。
　　入了大门，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就等新知县升堂就任。
　　胡崇文一直在堂内候着交接，见郭景和一脸不耐烦地进来了，又把他拽过来一番劝勉。
　　郭景和正想着找个由头脱身，忽然听到不知谁在喊：“新太爷来了！”，不由地朝门外看去。
　　领头进来那人着一身青色官袍，步履稳健，仪态从容。走近了再瞧，那人面若冠玉，长眉入鬓，鼻挺唇薄，比女子俏丽，又有少年的俊朗。尤其是那双眼睛，真是灿若星辰，让人沉醉。
　　郭景和看得一愣，一时不能把眼前这人同顾长轩联系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郭景和的目光，顾长轩就正对着郭景和的方向，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眼内星光更盛，如梦如幻。
　　当真是让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