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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终章(下) ...

  •   “夏季易逝,空付韶华
      烟火人间,命如飘萍

      人生如缕,如夏蝉,如野地之露;是空,是梦,是孤寂,是雪落满梅花。在深宫中的人,在战场中的人,在归途中的人,在离别中的人,不过岁月弹指一瞬抖落的尘埃。

      我从二十岁起,便开始逐渐相信宿命,冥冥之中感到一种庞大的约束,就像风吹起落叶打旋儿,谁也逃不开。我们便被这无端的风裹挟,匆匆忙忙地行向死亡。

      回首这谈不上辉煌的一生,确实感到仓促和遗憾,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遇见你,那便是我抵御余生严冬的全部温热。

      你大概不知道吧,花岛,其实一直以来,我与恺沣从未是情人关系。

      也许曾是有机会的......在那棵樱花树下,他问过我,而我拒绝了,因为我们永远是君臣,永远只能是君臣。那时我没想到,就那么两句话的问答,便已经耗尽我们之间的全部勇气。

      后来,我目送他大婚,目送他登基,目送他与别人相濡以沫又目送他痛苦沉沦不可自拔。我常常想,他的死亡是不是也有自愿的因素,若是这样,其中必有我的过错。

      我很后悔,自他离开后的每天我都在悔恨中度过。有些时候的确是这样的,人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发疯似的寻找一切方法扭转天命,不惜放弃对握刀之人最重要的右手。所以,你一定得好好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忘记。

      抱歉把很多感情都宣泄在了你身上。若是当初遇见的是你,那该多好啊。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聚散终有时,落花水自流。
      今当远离,望勿念。

      定有相逢期。”

      灵犀门下,花岛松了手,单薄的信纸被长风卷走。

      “这是将军给你的——!”一人追着跑去,他认出那是剑南。

      只不过这一回,两人都遍体鳞伤,浑身散发着呛人的烟味。

      “第十二师听令,不许对皇城内的武士动手。”花岛命令道。

      剑南扑了个空,颓然跪倒在雪中。

      “让我进去吧。”

      剑南没有应答。于是花岛带兵穿过幽长的灵犀门,一根一根折下联合军的旗帜。

      “去救队长!”
      身后,少年武士忽然高喊,声音在门洞里层层回荡。

      “拜托你!救他出来!”

      皇宫深处,韩径夜正走向古樱树。他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

      落樱如雨,一池残红,这寸土地仍守着古老的宁静,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火光。

      “有一言要问太子殿下,不知您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开启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盛世,使大贺不再受异邦侵辱、使人民安居乐业、幸福安康......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做到,那天谁也不敢再瞧不起大贺。”十三年前,恺沣站在树下,替他拂去发梢花瓣,手指没有离开,轻柔而笃定地触碰他的脸颊:

      “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宁静的池心,扑通一声,砸出万千水花。

      少年不识爱恨,但那朦胧的情愫折磨着每一寸神经,造成无端的痛苦。韩径夜想说他愿意,千山万水都愿意,然而身体却不可自制地抽离,单膝跪了下来。

      “您是太子,在下是您的臣。殿下的理想,我自当尽全力实现。”

      他眼波微动,怅然若失地道了句:“是么?”随后将手纳入衣袖。

      五个月后,太子大婚。

      嫁衣如火,耳坠摇晃,绣着金雀的衣摆迤逦。

      她是姜家大小姐,所有一切形容美人的词藻都可以尽情堆砌在她身上,她承得起。

      绝世容颜半掩在金珠垂帘后,金片反射着刺眼阳光,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嫁衣垂下十九条彩缎,缎尾各系一枚银铃,响声清脆。

      惊艳。

      她走过铺着猩红地毯的长道,所有人都看向她。韩径夜杂在宾客席间,面容几分惨淡。

      道路尽头的台阶上,新郎官在等她。

      一身大红衣裳,面带不失风度的微笑。他紧紧牵起新娘的手,所有人都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韩径夜喝了很多酒,几乎站不起来,他明白得太晚了,一切已经结束了。他所能做的只有为他守护河山,为他攘除奸凶,一次次置自己的性命于危难,幻想着也许战死是最好的结局。然而他不曾料到,恺沣会率先离去。

      他苦苦央求了许多人,却没有人伸出援手。劫刑场失败后,他被囚于清和宫。他不甘,冲破阻挠在皇城中跑啊跑啊,直到失去所有力气翻到在地。

      自樱花树下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一头白鹿静静地凝视着他。少年伸手抚摸那柔软的皮毛,它也轻轻舔舐着他的泪滴。

      白鹿穿过铺满花瓣的小径,越过草丛,指引少年去往一个地方。

      荒草中落着座颓圮的宫殿。韩径夜从猛然辨认出这里就是传说中「祝司」所在,便跪了六天六夜。

      第七天黄昏,红衣少年终于出现。

      “再不来见你,你还会等下去吗?”祝司的声音好似一根被捻长的细线在风中飘摇。

      “会。”他眼睛不眨一下地说。

      祝司长叹:“东海上有岛名曰「蓬莱」,岛上有老仙人,司百鸟、渡亡灵。你去找他罢。”

      末了,叮咛一句:“天命难违,你执意如此吗?”

      ......

      如今,韩径夜再次走到樱花树下。他感到强烈的宿命意味。

      树下伫立一人,似乎等待良久。

      是尹清玄。

      他抬起狭长的凤眼,清风带起他的衣袖和黑发。在这个旧王朝终结的时刻,两人之间难得没有剑拔弩张,一切都短暂地随风散去。

      “看来三少也很喜欢这里呢。”尹清玄说:“小时候我第一次来此,看见太子殿下与你在花树下舞剑,很是羡慕。可惜灵谷阁没有收我,后来我就回了燕州。这些事情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在你的印象中,初次见我大约是在战场上罢。”

      韩径夜沉默,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不知怎么的,今日我不关心战事,就想来一趟这儿。也许是时候把一切都做个了结了。”

      一树繁花簌簌摇动,像一场盛大的仪式。岁月沟堑在眼前无限展开,壮丽而纯粹。

      韩径夜明白了尹清玄的意思。

      他眼眸平静如水,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刀,弃鞘。

      “来吧。”尹清玄随之抽出两把短刀,鲜艳的唇开阖。

      这个由刀剑开启的时代,将由刀剑终结。

      ......

      两人起步挥刀的刹那,天地乍惊。

      尹清玄的刀法如烈火扑面,韩径夜无情地将它们一一削开,冷若冰霜。

      杀机四伏,波涛汹涌,剑气斩下一阵阵如雨碎花,花瓣从发上落到衣上,身姿一转又飘落至地。银白清利的刀光飞闪而过,掀起狂风呼啸绯樱乱舞。

      铛——!

      随着致命一击,尹清玄的短刀脱了手,淬雪笔直地刺入他的胸膛。

      “唔......”男人脸上凝固着痛苦与惊讶,吐出大口鲜血,猛然倒向韩径夜。于是刀把他刺得更深,从后背穿出,整条刀刃都沾满了血。

      “你以为我情愿卖国吗?我只是......不甘啊。”呢喃自语。

      尹清玄枕在他肩上,目光垂落,睫毛沾着一片花瓣。韩径夜闭上双眼,把淬雪从他身体中抽离。

      刷啦——

      “谢谢你,终于让我解脱了。”男人醉酒般晃了晃,随后仰面倒下,释然地笑。

      他倒下的瞬间,一枚手榴弹从手心滚出。

      轰隆——!

      天崩地裂!

      韩径夜被突如其来的热浪推至远处,撞向石壁。接着,只感到漆黑的海潮滚滚涌来,一个浪头将他掀翻,海底无数双手拉扯、吞噬。

      他在下沉。

      脑海中那首古老的歌谣又悄然响起:

      赤色魑魅尽燃明,忧思侵我心;
      扬灯折花渡神隐,不如归故里。
      泉下幽魂何处寻,前世缘未尽;
      繁花飘散奈落底,空余钟磬音。

      ......

      “队长!队长!”

      逐渐卷入黑暗最深处的途中,不知是谁的手拽住了他。

      /
      花岛找到韩径夜时,他被瓦砾淹没,鲜血顺着垂下的手臂流淌,一滴一滴砸落地面。他一声不响地躺在那儿,嘴角抿着坚毅,长刀插于废墟之上,像一块碑。

      “队长!”

      花岛使劲摇着他的肩膀,声音柔软下来,无限哀怮地唤道:“队长......”

      那人有了微弱的反应,手指一颤。

      “你他妈的......醒过来啊!”

      也许是感应到眼泪落下的缘故,韩径夜喉结翻动,大梦初醒般地睁开双眼,随即感到自己被揉入一个心脏突突跳动的坚实怀抱。

      是梦吗?他无声地问。

      花岛抱得很紧,贴在耳畔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手指穿进他的头发。

      那份温度和触感,还有痛苦的呼吸

      ——原来这就是活着啊。

      他望向他的时候,琥珀色的眸子被火焰映得透亮,如同星辰闪烁。

      “我带你走。”

      韩径夜哭了,把二十多年来所有眼泪哭尽的那种淋漓尽致嚎啕大哭。“花、岛。”他艰难地让这声呼唤穿破嘶哑的喉咙,死死拽住那人的衣领。

      两人在深宫中互相拥抱。

      烈火在蔓延,樱花树烧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炬,迎风傲立。

      在雪花与火焰之间,在苍天与殿宇之间,忽然,群鸟展翅扑向天空。壮丽无比。

      “你总说我是囚鸟,其实真正的被囚禁住的人,是你啊。”

      瞳孔中倒映着飞鸟的影子,花岛对韩径夜说。

      瑞安十一年,冬。

      历时三百余年的大贺王朝,终于覆灭。

      /

      两年后。

      “老马,东西装好没?我要出发咯。”花岛把喇叭按得叭叭作响。

      一身土黄色军装的男子又检查了几下轮胎,随后把车蓬一扯,喊道:“好了!”

      花岛挂了档,准备启动,这时忽然有人拍窗。

      “等一等。”声音倒是很沉静,不慌不忙的样子。

      花岛于是等他。

      那人拉开车门上来,在副驾驶位置落了座,两杆枪挨着门壁放好。

      “队长也来吗?”花岛望着他笑,露出两枚好看的虎牙。

      “走吧。”他说。

      卡车呼呼发动起来,车轮在黄沙上碾出潇洒的长印。

      营地逐渐远去时,那人突然说:“我早就不是你的队长了。”

      花岛握着方向盘,没去看他,只是随口一接:“那我该喊你什么呀?”

      闻言,韩径夜从窗外的风景转过视线,慢慢凑近到他耳边,直到那耳垂被憋出了一阵通红才从容不迫地开口,轻声吐出两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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