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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不恨此花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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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顶着“中山侯”的头衔,花岛真疑心这就是个疯老头。
哪怕在饭桌上,他也怀抱黑猫,一边怜惜地抚摸皮毛一边咿咿呀呀地唱曲儿:“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一旁的五姨太素娘拈着小手帕为他擦拭嘴角,细声细气道:“老爷,再喝一口汤。”
“今天夜儿回来了,你去伺候他,别管我。”韩玉成不耐烦地挥手。
素娘尴尬地看了韩径夜一眼,韩径夜微微摇头。花岛只顾吃饭,不敢没事找事。
这时,阿淳拿着信封跑来:“侯爷,侯爷!无锡的战报!”
那个醉眼朦胧的老人眼里迸出一丝光亮,拆了信匆匆扫过,随后将它重新叠起、收好。
“怎么样?”韩径夜无法从父亲的脸上读出波澜。
“饭桌上勿谈国事。”他云淡风轻地一甩衣袖,目光又迷濛起来:“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来看,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晚饭毕。花岛帮素娘收拾碗筷,余光瞥见队长和侯爷于中庭散步,月光笼罩紫藤。
“无锡到底如何?”
洒一把鸟食:“败了。”
“败了?!”
“喂喂,你这次回来该不会是怕我这个老头死在胡党手里吧?”
“无锡守不住,下面就到金陵了。”韩径夜道:“仪王、天渝侯都已陆续投降,我们孤立无援。”
“是啊,孤立无援。”
“你手上还有多少兵?”
“哦?打算给我调兵了?”老侯爷望着他笑:“你做事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表面上稳重,实则冲动。本以为北方七年好歹能让你磨磨性子,让你看明白一些东西......”
“我确实看明白了许多。”
韩玉成食指戳向他的心口:“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需要任何支援。”
“......”
“胡党打到金陵城下不过八九天的事,你还有军务在身,不要在家耽搁太长时间。”
“我明白。”
“北方才是你的战场,南方,留给爹。”
老人的背影忽然挺直,花岛望过去,好像看见一个孤傲的武士。紫藤花穗瀑布般垂泄,雄伟繁华而轰轰烈烈。
这天,花岛决定把自己曾为共和党做事的实情坦诚相告,做好了一切准备。
“队长,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准确拦截韩径夜,真诚地眨了眨眼。
对方吹灭灯笼:“正好我也有话想告诉你。随我来。”
他领花岛七拐八绕地穿过走廊,儿时的记忆指引他去往一个地方。那是他母亲曾住的房间,还保留着老派的装饰,不过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借着月光,能依稀看见屋内悬挂着许多字画,桌椅的摆放十分考究,花窗上镶嵌着彩鳞,拼成孔雀的形状。
韩径夜没有点灯,身影黯淡,宛如繁华落幕后的寂寥。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右带刀吗?”他问。
花岛永远没法忘记那天,韩径夜举起右手。他的手在月光下更显苍白,皮肤近乎透明,露出下面的血管。与此同时,一道刀伤也显露出来。
伤口像一片带着毛边的柳叶,并不平整,花岛再熟悉不过它的形状。
“就是你腰间那把锈刀......”他说:“我曾经去过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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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就算重新来过又能怎样呢?人们只会一遍一遍重蹈覆辙。」
那年,韩径夜终于见到祝司童口中的“老仙人”,他立在礁石上,海浪不沾衣边一分一毫。
“你必须以最宝贵的东西作为交换。”
少年苦笑:“我已经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了,随您拿去罢。”
“对于武士来说,右手再也不能执刀是什么感觉?”
他眼睛张了张,咬住下唇。
“我不在乎,只要您能让恺沣重新回到人间!”
老者清癯的面庞一丝抖动,拔出腰间长刀。刀刃遍布狰狞锈斑,好似亡灵的怨念都凝结在了这些暗红的痂上。
“世人总是贪恋留不住的温暖,对爱恨生死执迷不悟......”枯木似的手指抚过长刀。
几乎没有留下声音,刀\尖就这样刺入少年手背,韩径夜感到天旋地转,右臂经脉在一瞬间悉数崩裂。他仰天长啸,海鸟在头顶盘旋。他喊到嗓子完全沙哑,剧痛带来的折磨和快感海浪般吞没了他的身躯。
从此往后,大贺朝多了一名右带刀的武士,走在与众人黑白颠倒的路上。
他是多么憎恨这个世界啊,但又誓死守护着它。
......
“重生之后的你不是恺沣,我早该明白这一点。你师父也警告过我,不要再将鸟儿囚禁在笼中。”韩径夜攥紧他的衣襟,深深垂首:“可是,我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却不想看到你自甘堕落;我希望你自由自在,却讨厌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是个自私的人,原本你根本不会喜欢我,你会拥有妻子、孩子和寻常人生,我却硬把你拉到我身边.......对不起。”
花岛头一次看见这个人哭。那时他还不明白这场哭泣意味着什么。
“今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加入共和党,你有权独立选择自己的人生......”
感受着滚烫泪珠打湿衣袖,得知了全部真相后,花岛却意外地冷静,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拒绝共和党,是因为我想陪你一起走下去。虽然我不是太子殿下,只是个占用了他相貌的普通混蛋。”
“花岛!”韩径夜抬起头。泪痕勾勒出脸庞坚毅的轮廓。拂去眼泪,好像它们未曾存在一样,他双唇颤了颤,厉声道:“依队内法度,泄露情报者,将被永远逐出青灯卫。我命令你走。”
这世上,竟有人能故作坚强至此。
“我答应共和党、加入青灯卫都是为了你!我不在乎谁在和谁打仗,我不在乎国破家亡,我甚至不在乎死——”
“可是我在乎!”韩径夜努力逼退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你不是武士,你不必跟我一条路走到黑!我不想让你这一世活得不明不白也死得不明不白!”
说罢,韩径夜便跪倒下来。
“你什么都不懂.....”他颓然低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真的很久吧。花岛伏身搂住那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闭上双眼,“从头到尾你有没有过,一点点喜欢我?哪怕一点点也好。”
“明早我就要走了,所以,不想再说谎了。”
[被和谐啦……lof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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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一场骤雨打湿繁花。
潮水般的淡蓝色光线涌进屋内。韩径夜轻缓披起衣物,踏着前庭草木离去,晨露沾湿了鞋袜。
侯府的苍松林海中安静落着一座武庙殿,拾阶而上,殿内香火缭绕,武神的玉像被安置于一只玻璃罩内,红烛长明。玉像后方赫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灵位,其中许多人韩径夜并不相识,只依稀听过有关他们的传闻。对他而言,最刺眼的是角落里那三座灵位,分属大哥,二哥和母亲。
“我就知道你会来。”韩玉成自殿内的阴影中走出。
“爹。”
他忽然发觉,这个男人真的老了。
白了发,皱了脸,缩了腰背,眼皮耷拉下来。人一老,好像就变得越来越小,威严也一点点地丢失,最后剩下的只有可怜。
老侯爷取下腰间长刀:“当年先祖跟随成帝打下大贺江山,这把刀浴过敌人的血、斩过奸臣的头,代代相传,名曰「梦火」。可惜到了我祖父那一辈,就不曾出过鞘了。”
韩径夜有些失神。
“韩家世代为侯,受封于旧都金陵。男儿当自强、当肩负天下之兴亡、当为万世开太平。你的两个哥哥皆为大贺战死,将来我的牌位也会摆上去,不过,也许是以罪人的形式。”
“我们只能如此吗?”
“身为武士,我们别无选择......”他一声长叹:“夜儿,你怨我罢?”
韩径夜不言,过了许久道:“我该走了。”
那个苍老的身影停驻在殿内,目送他远去。
“爹,还记得曾经您带我去大报恩寺看琉璃塔亮灯吗?”走到门边时,他忽然转过身。韩玉成见他眸子闪亮,一如从前的模样。
“那还是你很小的时候呢。”
“是啊。等今年春节,我们再去一次吧。”
韩径夜如此说着,终于侧过脸,消失在袅袅青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