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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屋中日 ...

  •   任祁山的书房内有一盏灯,那盏灯别致的很,灯身取自不知名的木料雕就,稍加修饰,便琢磨出一段蜿蜒的枝头,枝头上托着一个浑圆的灯罩,意喻“太阳”。
      而更妙的是,这灯无线无勾便可浮在屋内,仿佛天生有灵,自带一股仙气缭绕。
      可在阮玖印象中,他从没见过这盏灯在该亮的时候亮过,每至深夜,反而桌边立着的烛架都看着比它实用。
      久而久之,那盏浮而不落的灯渐渐失去了他的意义,纵然别致,却比摆设还摆设。
      “阮玖!抱着被子想什么呢,快点放下,铺好床再去打盆水!”
      任祁山背着手站在窗边,烛火点亮了他半面容光,明暗交错间,不怒自威。
      可阮玖就是不怕他,依旧神游天外,拍被子的手慢条斯理的,像在揉棉花。阮名见状,赶紧撸起袖子跑出去打水。
      “师尊别生气,师弟估计累着了,我去我去!”
      说话间,阮名就一溜烟跑了,只见他风风火火的跑出去,须臾间就端着热腾腾的水盆回来了,回来以后毛巾一甩,刚想给挺尸那人擦擦脸,却发现阮玖还在慢条斯理的揉棉花。
      “师弟啊…”
      “师兄,”阮玖十分严肃的抓住他袖子“你看那灯,是不是动了?”
      阮名怔了怔,只觉身后蓦然涌来一股热流,回头发现那盏灯依然没亮,和旁边荧荧的烛架比起来黯然失色,却自带融融暖意,在凉风习习的夜里愣是把人逼出一层薄汗。
      阮名阮玖面面相觑,互瞪好一会,阮玖缩在阮名身后,伸出一指飞快点了下白瓷灯盏,以为会被烫的嗷嗷叫,却触手一片温暖,让人都不想松手了。
      两人惊奇,本来就都是半大的孩子,见这灯无害,好奇心就蠢蠢欲动,伸手刚要抓,那灯却飞速后退,毫无方向的上下浮动,盲人寻路一般,一寸一寸转遍了屋子
      “这灯…”阮玖皱眉,凑到阮名耳边悄悄说“是不是傻?”
      “……”
      俩小辈凑在一起嘁嘁嚓嚓,活像两只小耗子。而任祁山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杯,意外的放任他们,脸上不愠不恼,嘴角却勾出一种深沉的笑意。他兀自低笑,笑的越来越大声,笑前仰后合。
      阮名阮玖都不敢说话了,缩着脖子一齐看他,而任祁山还在笑,笑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哈。”任祁山边笑边鼓掌,伸手乱指一气“你们啊,你们两个,真是有福气!”
      任祁山一挥手的功夫便将那灯抓在手心,可那灯老不情愿了,在他手里微微震颤,没一会就挣脱出去。
      他慢悠悠说道:“要知道,这盏灯啊…”
      “没见过的人都拼命想见他一面,而见过的人却死活都不愿意再见一次了。”
      他晃着手指头,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暴出一阵怪风涌入室内,在掀飞了桌上纸墨的瞬间,“碰”的一声巨响,竟将那扇竹窗摔上了。
      屋中风止,空中草纸零零散散,飘忽而下。阮名阮玖玩心全无,表情肃穆,伸手扣向腰间佩剑,心中警铃大作。
      任祁山也不在笑了,他挥挥手:“都回去睡觉吧。”
      两人皱皱眉没动。
      “叫你们回去睡觉,留下来吃饭啊!”任祁山突然喝道。
      阮名阮玖对视一眼,意外利落的转身就撤。
      临走了任祁山补了一句:“阮玖你明天必须下山,再敢下午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于是阮玖一把扯住阮名一溜烟没影了,他们前脚刚走,烛架应声而熄。屋中瞬间便被黑暗笼罩,但是黑暗也没持续几秒。
      那盏灯忽闪了几下,终于亮了。
      光与热自那浑圆的灯盏中迸发而出,仿佛真的太阳一般,于黑暗中缓缓升起。
      突如其来的光直逼向任祁山,映的他双瞳发亮,鬓中银丝都染上暖色,好像有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煦煦燃烧。可他愣是一动不动,直直盯着那盏灯,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这还不是最亮的时候。
      任祁山颇有耐心,他看着这盏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里面聚集的光开始渐渐实体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壳”,里面有个蠢蠢欲动的小影子。终于一声脆响,钻出一只三足的小鸟,小鸟挺胸顿足,仰头尖啸,却摇摇晃晃晃,比李沐云养的小鸡崽强不了多少。
      他“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黑暗中多出一只手,稳稳的托在灯下,慢慢升高,那灯中小鸟底气足了,借着他的劲飞上了屋顶,无数的光芒自它翅膀中流泻,将整个房间照的亮如白昼。
      托着它的那名男子正闭着双目,沐浴着柔和而明亮的“阳光”,任其将自己身上的黑暗慢慢“洗”去。
      片刻后,他才睁眼与任祁山对视。与任祁山的眸色不同,他的眼底是暗红色的,发色与他的眸色一样,但是更炽烈一些,显得他整个人如同破开黑暗的焰火,带着一种逼人的压迫感。
      任祁山不知在哪摸来一把折扇,一边抬头看他,一边扇去额上薄汗,这么挺了一会觉得太遭罪,但估摸着自己站起来也依旧得遭罪,索性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好久不见,莫要客气,坐。”
      那男子恍若未闻,端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
      “原来你也有老的时候。”
      任祁山挥扇不语。
      “但你在人间倒是混的不错,比天上要好。”
      “那是。”任祁山呵呵两声“不然我就不下来了。”
      男子不再理他,抬头看了眼竹窗微微皱眉。任祁山遁着他的目光看去,尴尬的清咳一声。
      还没等任祁山说什么他就转了身,向凉榻走去。男子的身影颀长高大,在任祁山的视角来看,直接挡住了那榻上昏迷之人的大半个身子,只能看见一双裸露的脚踝。
      任祁山这才一拍脑袋想起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不由得干笑两声。
      男子坐在凉席边,伸手抹去那人眉间土色后,冷冷瞥了他一眼。
      任祁山又干笑两声,啪的一合扇面:“怎的,埋怨我伺候不周啊?”
      之前的一条被子和一盆水原封不动的搁在原位。被子被阮玖揉的皱皱巴巴的,水也被阮名忘了,那条毛巾尴尴尬尬的挂在盆边,寂寞的滴水。
      本来是打算给人拾掇一下的,但事发突然,就都给忘了。导致那人现在还乱七八糟的昏在榻上,看着可怜兮兮的。
      男子没理他,伸手将榻上那人揽进怀里看了许久,接着弯下腰一只手探进水里。那盆冷水竟泛出一阵暖光,咕嘟咕嘟冒起泡来,不消片刻又热气融融的了。
      他试了试水温,将盆里的毛巾捞出来,拧干了水,竟一下是一下的给那人擦起脸来,擦的颇为细心,连手指缝都给擦的一干二净。
      任祁山啧啧出奇,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可不像愿意屈尊降贵伺候别人的人:“陆压,你这就很熟练啦。”
      陆压瞥了他一眼,动作没停,利落的将那件脏兮兮的绿衣剥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只见圆润的肩头一晃而过就又被挡住了。
      任祁山哽了一下,见鬼一般指了他半天,突然放声大笑,好像寻到了什么趣事:“行啊,三足金乌,你这就很行啊。”
      陆压从怀里掏出一件新衣给怀中人换上,那人睡的很沉,双眼紧闭,一双细眉时而舒展,时而轻皱,也不知道他都梦见了什么。
      任祁山慢腾腾起身走过去:“既然如此宝贝,又怎么会摔成这样?”他拿折扇指指头顶“天上又不是遍地窟窿,是个人都能漏下来。”
      “我。”陆压将那人的碎发别回耳后“把他扔下来的。”
      原来如此。
      这样飞太高怕被看见就说的通了,青天白日下御剑飞行,自然会被“太阳”看见啊。
      任祁山奇道:“管杀还得管埋,自己给自己收拾烂摊子,你图什么?”
      陆压对那人已经不是单单一个好字能说完的,没理由突然发狂将人从天上扔下来,况且当时那人的身上可不止摔伤,颈上还有几个乌青的指印,这可不是光摔就能摔出来的。
      阮玖说这人当时哭泣不止,话都说不利索,定是被吓坏了。
      不过,倘若有个天天对你无微不至,呵护至极人,突然间要拔刀杀你,第一时间想知道的不应该是为什么么?
      陆压没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悬浮的灯,那灯中小鸟甚是快活,自在的栖于树梢。
      他突然开口“你这盏“屋中日”的木料是哪来的?”
      任祁山很诚实,伸手指指:“自然是你这’朋友’身上的。”
      金乌突然笑出声,将自己那昏迷不醒的“朋友”揽在怀里,手捏着他下巴说道:“扶桑,你听见了么,你虽然是一棵神木,但是别人想把你做成房子就做成房子,想把你做成桌子就做成桌子。想叫你变成灯你就得变成灯,叫你变成柴火,你就得变成柴火,就算拿你烧火做饭,你也得忍着。”
      “就算你身边最亲近的人要杀你,你也除了哭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名为扶桑的年轻人在睡梦中歪着头,无知无觉的被他扣住喉咙,他这幅表情实在是无害,没有任何防备,谁都能趁虚而入。
      陆压将头埋在扶桑脖颈处,目光晦暗不清。
      任祁山静默良久,叹了口气:“我真爱多管闲事。”
      陆压抬起头:“你徒弟也很爱多管闲事。”
      任祁山气笑:“我徒弟要是不爱多管闲事你的‘好朋友’就得睡在荒郊野外。”
      他看了一眼躺在陆压怀里无辜的扶桑,又看了看那盏“屋中日”,心底一揪。
      只有作为灯柄的扶桑木将灯罩托的稳当当,飞舞在上面的小鸟才能如此自在。
      “你是吃准了我对那件事无法释怀,来者不善啊你。”任祁山苦笑。
      “我们谁都开脱不了。”陆压说道,握住扶桑微微蜷缩的掌心“所以扶桑可以帮到你。”
      “只要你将他留在身边,他就能帮到你。”
      “你一直突破不了的心结,只要他在,就一定能突破。”
      任祁山猛地抓紧折扇“不…我只是。”
      “你一直不想回去,可这不是长久之计。你需要一个借口,而扶桑可以成为你的借口。”
      “你可以一直留在人间,只要你把他留在身边。”
      “替我养着他。”
      金乌让扶桑躺在自己腿上,手指在他流水一般的黑发中穿过。仿佛将他当做一件物品,说送出去就送出去。
      任祁山有些无奈“你问都没问,就替他做主,他会生气的。”
      陆压摇头:“如果我能教会他生气也行了。”
      任祁山皱眉,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发现“屋中日”的光芒越来越弱,金乌的身影也慢慢淡去。
      夜色逐渐消褪,晨曦的光芒蛰伏在云间,将远处的天边映出一片暖色。
      “我该走了。”陆压说道。
      他是天地间唯一一只三足金乌,是天地间唯一一个太阳,他说他要走了,那就代表着天要亮了。
      陆压一转身便消失在虚空中,唯独扶桑蜷缩的手心仿佛还握着他的手。
      “屋中日”彻底熄灭,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摆设。
      任祁山长吁一口气,瞅向自己那扇竹窗,上面糊的纸上多了两排小洞,每排都能对应上两只眼睛。
      他推开窗,低头瞅向自己那俩酣睡梦中,在凉风中冻的瑟瑟发抖的俩徒弟,估计是熬不住,前半夜就睡着了。
      真是永远都不用担心他们偷听。
      任祁山摇摇头,走回榻前,负手看向那沉睡不醒的扶桑道:“以后,便请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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