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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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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醉]渡河
我遥遥渡河而来。
彼岸,烟波流转,可有人寻我。
对岸,繁华三千,可有人候我。
摆渡人早已扬长而去。
踽踽独行,不得归航。
——《红尘摆渡人》
戚少商第一眼见到这个书生的时侯,直觉应该和他发生点什么。
否则,沄沄长河,漫漫长夜,如何得过?
于是张口便道一句:明月千里故人稀,这位书生,我们是不是曾经相识?
明月?相识?书生抬头望望天。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眼盲了吗?哪来的月亮,我什么时侯见过你?
心中叹气,果然太久不练习的答讪不受用啊。
——原来在下认错人了,这位朋友,是要渡河吗?
书生用力踩了两脚船板,嘎吱嘎吱,沾着水的木舷凄惶作响。
——不渡河,我上你的船干吗?我说,你这船结实吗,能载人吗?
戚少商低头解着绳索,念念道:船破有底,底破还有三千钉,我水性好,不用担心。
——废话!
书生忿忿挥袖,跃跃欲往岸上跳。
——客人站好!喂,开船了。
戚少商一手把书生逮了回来,一手握着竹竿撑开水岸,渡船就像鱼儿一样滑了出去。
江风正好,开船啰——
碧空澄澄,彼岸遥遥,摆渡人的船桨伸入水面,划出一道一道波纹。
——你的把式真不怎么样,摆渡不久吧。
书生皱着眉,低声埋怨。
晚霞迢迢,彼岸遥遥,摆渡人在船尾荡漾一笑,火红的云霞招满眼帘。
——喂,这船有在走吗?你别光顾着笑!
书生经不住荡漾摇晃了两下,好看的嘴唇不满地微撇着。
水鸟归归,彼岸遥遥,摆渡人的身影契在晚风里,衣衫索索飞扬。
——风向不对,风向不对,朋友,慢是慢点,总归是能到对岸的。
戚少商缓缓摇动橹桨,看着那书生坐在船头上,衣袍的一角浸入了江水中,卷染的青绿色就像水草一样活了起来。远处一望无际的江面,渔火点点,晚歌轻唱,雁落平沙,鹤唳水云间。书生的长发在江风中飘来扬去,戚少商赏心悦目地眯了双眼,迎着江风,开嗓唱起渔歌来,唱的是一首《归来兮》,他的嗓音淳厚而悠长,像一坛陈年的汾酒,沧桑的泥瓦裹着辛辣的酒香,绵绵有劲。
他看着书生的背影,毫不装裱地一抒胸襟。
书生依稀是在很悠闲地听着,手指尖动了动,触及水面。
——别唱了,鱼都给你吓沉了,看。
戚少商心头大笑,嘴里依旧高唱着香调,依依转远,收了一个开阔嘹亮的尾音。
书生舒了舒手臂,侧着半边身子回头问。
——你在这里摆渡多久了?
——一年零十一个月,六百九十又五天。
——生意如何?
——来来去去,载了……共有九个人。
——九个?
——男人、女人,小人、大人、老人,伤心人、无趣人、失意人、有情人。
——哈,你这人倒是有趣!
书生朗朗笑道,稍微一想,脸上多了抹调侃。
——你的生意一定不怎么好,不然也不会只载了一个客人就开船。
——我这个人很挑客的,太正经的不载、太轻浮的不载、缺心眼的不载、心眼多的不载、看不顺眼的不载、看上去太过扎眼的也不载。
书生仍是玩味:像我这样的你就载?
戚少商赶紧补充:你是恰到好处。
书生挑眉顿了下首,嘴角边斜斜扬起一道孤虹。
——你要过河去太行山吗,一个人去?去看雄关?
——恩。那边的杜鹃开了吗。
——难说。今年天候偏冷,或许会开得迟一些。往年漫山遍野的杜鹃红灿灿的,确实值得一赏。
——春风箫管怨津楼,三奏行人醉不留。别后相思江上岸,落花飞处杜鹃愁。
书生随口吟诵了几句,若有所思,似自语道。
——离人相思,不如归去……尽道些废话!
戚少商听他低声骂,船桨差点掉落河里。
这船摇得慢,真不是一般的慢,天空都黑得像乌金盖子了,才到江心面。
浆儿赶着月光,灯影漂入船下的粼粼波光里。
戚少商将船桨一放,忽而闲了下来。书生许久听不见后头水声,转过来看他。
——干嘛停?
——我累了。
无赖得让人想揍。书生脸上就是一副想揍人的表情。
——我真的累了,要不歇会再走?
——先划到那边的江汀去,靠了岸再说。
书生冷沉着脸皱着眉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江心洲。一人让一步,算不错的交易,戚少商愉快地拾回浆奋力划了几道。夜里潜流多,放着不管,还真不知道这船会漂到哪儿去。
白日嫌眼盲,现在不就是朗朗月清?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船刚一停稳,书生就站立起来,江风灌着他的衣袖,像两只不停扑扇的翅膀。
——等我一下。
说完这句,他人已经在汀岸上。戚少商抓了套索跟着跳下来,书生却只留了个背影,头也不回地转进水沼树丛。
浅草、矮枝、碧玉妆,月光洒得到处斑驳雪亮,好景致。
书生像是早有目的,循着途径向深处径直寻去。戚少商系好了渡船,等在江岸,有点好奇书生究竟会寻回什么来。
芦尖摇曳,万里江涵烟影,汀洲上坦坦荡荡的一片清寂,仿佛千秋明月只照耀这一处,离天那么近。
许久之后就见书生回来了,清浅的影子拐出树丛,两只手往怀里抱着一件东西,似乎在风露中努力护着,被荡荡悠悠的阔袖子一遮,怎么也看不清楚。
——好了?
——恩。
书生沾满一身的霜露,眉间却放了一字长宽。
他踏上船,戚少商舀了江水给他洗手,那样东西静静地摆在旁边,是只小酒坛。
——两年前埋在这里的东西,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这酒名叫“忘川”,一口能忘身前事,再喝能忆身前事,一口一口,反复忆忘。
——两年前有人喝过这酒一口,忘掉了情仇爱恨、家国河山,一切都成过眼云烟。
——敢喝吗?
戚少商看看那揭了泥封青黝黝的坛口,一缕酒香钻鼻,抓心挠肝。
——喝!
书生笑了。
——不怕醉?
——醉死也喝!
酒,忘川酒。
千载醇醲意,醒时错落醉时有。
经,千秋经。
酝酿帷幄勤,闲愁拨置且一欣。
义,英雄义。
成就峥嵘时,兴亡自苦断碑砌。
名,转头名。
了却身前事,归来一蓑烟雨青。
戚少商放下酒碗,看了看淌着余渍的碗心。
——这酒还是这个味儿。
书生伸手剔亮了烛火。
他坐在靠窗边,灯烛给他的身影笼上一层柔意。
——传说黄泉有忘川,隔断死生界限。忘川水腥浓苦涩,有太多舍不下的留恋牵绊,就像你喝的滋味儿。
——忘川两岸长着一种花,名叫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永远相识、相知、却不能相恋。
——多少孤魂徘徊彼岸路,叹奈何,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烛花跳跃,船舱画影迷蒙。
戚少商忽然握住书生垂在桌沿的一只手。
寂寥的一只手。
——顾惜朝。
万丈红尘中,有人寻,有人候。
有人寻在弱水三千,有人候在繁华三千。只为那可遇不可求的摆渡人,搭上一叶舟,拾回生生世世的情缘。
他来到这里一年零十一个月,六百九十又五天。
在那之前,他是一个英雄,一个被世道称颂的英雄,一个真正的侠之大者。
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来了,和那个人一起。
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戚少商和顾惜朝,这一对血海深仇势不两立的敌人,会在某一天,为了一个说不清的理由,结伴出行。
忘记他们的责任、忘记他们的坚持。
放下他们的力挽狂澜、不安乱世、决战千里。
他本该是激浪中不倒的血肉,是活人之剑,擎起一方天地。
他也该是烈火中不输的骄傲,做涅磐之凤,追逐高飞之心。
他们就该是参与商,水与火,永不相见,永不交融。
然一切有违。
如彼岸魔花,曼珠沙华。
他们租了条渔船,一同渡河去太行山,也许就为看那一眼满山的杜鹃红。
船至江心,漂泊一宿。
那一宿他们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呼应,不仅仅在于那一句——知音。
其实,酒不醉人人自醉。
其实,道是无情却有情。
——忆了?
稀薄的一句,仿佛不是询问,而是替人回答。
掌心下的手背有血脉微微跳动,闲余的一只手,便拿倾了酒坛,替自己再满上一碗。戚少商不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他只是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在壶中品出了岁月,寻觅着那些壮怀沧桑。
——我本以为,记起会很难,原来想要忘掉,才更难。如果世上真有那什么忘川酒,喝了这一口,忘了上一口,没有牵绊,更没了滋味,那又还有什么活头?
他的眼神是在自说自话,唇边的碗沿微斜,渐渐抬高,直到最终覆倒了,一灌入喉。
对面的人静静从身旁包袱里取出一件黄绢紧裹的物事。他也只有闲余的一只手,缓缓展开长绢,一柄百刃之君呈现眼前,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亲临。
——兴许我寻来的这件礼物……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戚少商咽下喉中一口酒,沉默凝望着这把横亘于他们中间的,逆水寒。
剑鞘上,痕迹斑驳,如铁证一般分明。
剑鞘外,两手叠握,如铁证一般分明。
他只觉得视线蒙尘,耳中依稀又听到了金戈交接、千里黄沙的风声猎猎。
连云寨的义,碎云渊的痴,拔刀相助的无悔,漫途昭雪的冷月长空——
他得到多少,他失去多少?
忘不了狱中对饮,男儿伤情;忘不了殿前玉碎,斩翅折翼;也忘不了那一年的袅袅江烟,夜色如水,一江太平。
国族大计,春秋大义,冲霄大志——
他失去的,亦不是他得到的。
江风真的灌进了船舱,桌上的烛光窒息般缩成一粒。黑夜长寂,静夜长思。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金铁击水之声响破江面,振振而远。
彻流逆水,龙吟深渊。
一柄长铁刺透寒水,以永远的姿态,沉入这曾经淹埋过无数历史,曲折,传奇的江流东逝里。
百载河川,隔岸相对的是天涯、是咫尺,可以溯流而上追忆源头,可以顺流而下寻望不朽,渡,便是凝滞岁月横亘枯荣的连线。忘之如伤、记之有殇,如果魑魅魍魉鬼哭神嚎掌控不得,何不与君耳畔指尖弹响一阕白莲清歌?
戚少商又醉了。
在一年零十一个月、六百九十又五天之后。
在“忘却”了那些不能原谅的纠结、摆脱了那些不能抑止的责苦之后。
在上一口尝尽遗忘、这一口咽散彷徨之后。
在对方一朝不辞而别、又重新回来身边之后。
在独留江边,为自己摆渡人生之后。
在看够风雨,为红尘寻获对岸之后。
在他们都——不再逃避、决定面对之后。
这一次,真醉了,不放手。
——大当家,我从钱塘过来时,特地去了一趟当地有名的望潮楼,虽没赶上大潮,但也听了一夜箜篌伴涛声。想起我们以前在旗亭相识,两个伙计,拿酒肆的厨房当琴台。你能听出我琴音中的郁闷,我能听出你琴音中的胸怀。往事可追,好像都还在眼前一样。
——两年前,我想不到我们还能坐在这里,以酒酬志,对饮叙别。你是真的豁达了,我看得出来。这两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去过边关塞外,也去过小村梅林,终是不比京城月圆。看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想为了一些牵挂的人,舍弃一些事,是值得的。
酒溢尘香,桌上烛泪叠垂,戚少商伏着半身睡得波澜不惊。
一只手背犹豫着,渐落到他的脸上,轻轻摩挲。
——大当家,我回来了。
潋红偷染江枫,低云吹入飞蓬。
佳期可以还,微霜衣袂沾。
素月流归,醉枕愁眠。
酒已尽,情方始。
此岸,彼岸。
缘。
清晨一声鸟啼,戚少商醒转过来,发现手里握着一支烛台。
不是手,是烛台?
他一拍脑袋,醉糊涂了么!
船舱外传来一阵触岸的响动,连忙赶出去,那书生正要往岸上跨步。
戚少商一把揪住青色的袍子。
再顺着这袍子摸到袖子,再摸到袖子里边,死死抓住。
书生原本飘逸飞扬的跨越动作被人破坏,回过脸来,十分之不爽。
——抓那么紧做什么,放开。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回来!
书生哑然失笑,眼中隐有火光一簇一跳。
——跑?我还怕你不成!
戚少商贴近,咄咄逼人。
——渡河费,五两。
——你昨夜喝掉我一坛子酒,怎么不说?
书生一指船舱,当仁不让。
——还提那酒,被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喝起来却全无酒味,尽是一股江汤子的潮气。
——就那样还能把你喝醉?
——会喝酒的人从来不缺醉。关键得是,什么时侯该醉、什么时侯该醒,什么时侯,又喝出什么样的味儿!
戚少商意气风发,如浪正遒,直对着书生堪称精彩的表情。
那甚至有点称得上挑逗。
——只怪你没趁我醉着的时侯溜走,现在酒已醒,该我的东西,绝对不会错过!
另一只手开始翻找。
——你钱袋放哪?这儿、还是这儿、还是这儿……
——没有、没钱!
书生被他摸得气急败坏,一通纠缠,最后硬是拖着人上了岸。
一步一拽。
江风徐徐,朝日拳拳。
戚少商忽而笑了,书生也停了下来。
两人相向、近近立着。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是没变。
顾惜朝道:还能怎么变?
戚少商莞尔:很好。
顾惜朝道:我一向好得很。
戚少商深深道:我知道。
顾惜朝瞟了眼江岸,脸有些发烫:喂……船漂了。
戚少商也看了一眼:没关系。
顾惜朝嗤鼻:你做的什么船夫?连船也不要?
戚少商回答:船已靠岸,历经过的大风大浪,虽是永铭心中,却不能左右眼前,那船,也可罢手了。
顾惜朝静了静,道:你的眼前,可有将来?
戚少商笃定:有,将来就在眼前。
顾惜朝撇一撇嘴,终泛起笑意,只说:我要去太行山。
戚少商审时度势:不如带我一起,反正你欠我五两船钱,当作路费好了。
——不干。
书生想也没想,狠狠板起脸,俊秀的眉毛高高一挑。
很是趾高气昂的味道。
——再加十两差不多!
于是天不作沉吟,地不设昭章,罔论是与非,由他们相携去,渔女在暖江始波的荭蓼荡里,唱曲归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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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三途,彼岸生花。愿君终也能找到,红尘中那载你渡河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