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知道要怎么哭吗》白衣光下

1、第 1 章

　　我的生活一直不冷不热。
　　尽管我是个私生子，还是最凄惨的类型——
　　我的母亲趁这个国家的王酒醉勾引了他，怀上我。
　　一点都不值得怜悯。
　　可王跟王后心善，没有处死甚至没有虐待我，丝毫没有。
　　因此我过得还不错。
　　王后跟我唯一说过的重话就是——
　　不要做让弟弟讨厌的事情。
　　我感激她，因此我绝不会忤逆她。
　　十四岁弟弟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告诉王后。
　　不止因为弟弟他哀求我。他是如此难过。而我不能做让他讨厌的事情。
　　绝大部分的原因其实是害怕王后会令我死去。
　　她的儿子是未来的王。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

　　然后的日子弟弟就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了。
　　在无人的地方，他会很温柔地强迫我跟他舌吻，会舐咬我的耳垂脖颈或是锁骨。
　　然后笑得很甜蜜。
　　我的心日渐荒凉。

　　弟弟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在学校的树荫下，一个女孩递给我一封情书。
　　她长相可爱，面带羞涩。
　　我带着温和的微笑接过那封粉色的信笺，无关喜爱与否，仅仅是出于礼貌。
　　然后隔着如蝶般蹁跹的落花，我看到弟弟冰冷的眼眸。
　　带着地狱的号召。

　　一个星期后，弟弟不见了一盒宝石，然后在我的房间里找到了。
　　我看着王后带着失望透顶以及微微意料之中意味的眼神，缄默不语。
　　王后身旁的弟弟用一种带着压抑腐烂以及缱绻爱恋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是弟弟栽赃了我。
　　可我不知道他的意图。

　　两个月后，弟弟的生日到了。
　　在他的生日宴上，他灌了我很多酒。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安。

　　次日。
　　我从弟弟的床上醒来，而房门外传来弟弟跟母亲说话的声音。
　　弟弟用撒娇的语气说：母上，让哥哥成为我的宠物，不好吗？
　　很久，才隐约传来王后的声音——嗯。

　　弟弟走进来看到我之后，笑得灿烂。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我残破的身躯，轻轻地咬着我的耳垂，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他像个魔鬼。
　　可接下来他的眼神又变得很哀伤。
　　他慌乱地拭过我的眼角，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他让我不要哭了。

　　原来我哭了啊。
　　我漫不经心地想，歪着脑袋。然后觉得这蛮理所当然的。毕竟我的内心也许从未停止过哭泣。
　　我有一个卑鄙的母亲。
　　我接受了他人的善良。我不能忤逆。
　　我被弟弟亲吻。
　　我被弟弟上了。
　　我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因为我被约束，我被囚禁，我委曲求全，我不得自由。

　　我的生活除灰暗阴沉外一无它物。

　　弟弟解释说他并不是真的把我当宠物，仅仅只是为了应付而欺骗母亲的罢了。
　　他说他以后要娶我，作为与他并肩而立的王后。
　　我垂着眼眸，昏昏欲睡。
　　我只是想了一下，我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栽赃自己了。我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罕见地让自己喝了那么多酒了。
　　如果他不栽赃，王后根本就不会同意我成为他的“宠物”。
　　如果他不把我灌的烂醉，自己就不会躺在他的床上被他上了。
　　想完了之后，我阖上眼。
　　世界陷入一片虚无。

　　星期一早上教课的先生让我们外出去历练。
　　我的搭档是个很受欢迎的少年，苏煜。
　　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学院的学生们说他像个太阳般热情开朗，而我则像是个月亮，清冷孤傲，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很羡慕他。
　　鲜活而自由。

　　我们的任务是摘一朵襄烟花，它长于五千米以上的雪峰，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
　　虽然山上有很多雪妖，但我跟苏煜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然而我们还是陷入了困境。
　　我们遇到了雪崩，然后被卷入了一个小世界。
　　如果仅仅是雪崩的话，弟弟在山下安排的军队不到十分钟就会把我们挖出来。
　　但被卷入小世界之后，最起码也要三个星期才能勘测到小世界的入口。
　　小世界很低级，怎么说呢，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被囿于困境时，想要活下去，就得吃了其他人。
　　我对生存没有欲望。
　　而那个少年像只三足乌。他的世界有勃勃生机。
　　于是我决定，尽力让他活下去。
　　鉴于食人肉有点恶心，我弄晕了他。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他对我完全不设防。如果我要吃掉他的话，简直是太简单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我给我的身体下了道咒，以确保到了饭点时，我的身体能拿起旁边的刀割肉喂那个少年。
　　我觉得我真的是蛮阴险的。这样，这个温暖的少年就不会忘了我了吧。
　　死去却有温暖的事物挂念着，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然后我陷入了昏迷。

　　我醒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我弟弟精致的脸上脆弱而悲哀的表情，他机械地抚摸我的面容，眼圈红的吓人，完全没有发现我醒了。
　　“为什么……”
　　他喃喃地说，睫毛轻颤，“为什么你要救别人……”
　　“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活着吗……”
　　“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做出这种事情……”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憔悴的样子，仍是细腻绝美的容貌，但一双灵动如鹿的瞳眸变得无比空洞，像是歇斯底里后无穷无尽的绝望都消散了之后形销骨立的姿态。
　　不过我仅仅是微微愕然，而后内心便趋于冷漠。
　　他爱我。我知道，但他为了得到我，将本就站在悬崖边缘的我推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因此我永远不会对他有丝毫的怜悯。

　　弟弟发现我醒来后，眼中迸发出欣喜若狂的光亮，他颤抖着，几近落泪。
　　他眼中起雾，显得瞳仁晶莹剔透，而后轻咬下唇，犹如一座脆弱易碎的瓷娃娃。
　　他是帝国的继承者，手段狠辣高明，干练果决，面对自己时却总是一副腼腆无辜柔软的模样。
　　也许我该感到荣幸呢。
　　我面无表情地想，然后突然想到了苏煜。
　　如同阳光般的少年啊。
　　我心头罕见的跳动了一下。

　　苏煜。
　　如果弟弟认为我是因为在乎苏煜才救他的，他会被弟弟杀死的。
　　所以在弟弟用一种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他嫉恨的语气问我，我为什么要冒着死去的危险就苏煜时，我回答说：
　　“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一种可以光荣地死去的机会。苏煜是天生战体，将来会成为国家一等的栋梁。”
　　“而我，我并没有什么用处啊，只是作为你的宠物罢了。一个即使现在对你来说很重要、不久之后也变得可有可无的、微不足道的，宠物罢了。”

　　我笑得很温柔。弟弟一直希望我能这样朝他笑，因为自从我从他的床上起来后，我就几乎没有对他笑过了。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欢喜啊。
　　应该说他的表情简直像要吃了我。愤怒不解跟难过委屈几乎要化为实质。我简直有些怀疑他会忍不住狠狠地扇我几巴掌或者直接把我的嘴巴给割下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几番变换，漂亮的桃花眸子瞪得跟龙眼一样大。
　　于是我有了个猜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的游戏。
　　是不顾我身上血肉模糊、不堪入目的伤口跟要死去一样亲吻我，还是真的扇我巴掌或动用刑罚，亦或是把我从东宫丢出去眼不见为净？
　　真是让人好奇啊。
　　毕竟我触动了他诸多逆鳞。
　　他见不得我想要死去。
　　他见不得我蔑视他对我的爱。
　　他更见不得我自轻自贱。
　　我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接下来的举动。
　　我没想到他只是一直看着我，待紊乱的气息趋于平静，之后，仍是沉默地望着我。
　　然后……会怎么样呢。
　　“哥哥，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我好痛苦……”他泪水盈眶，声音极度压抑，透着一股荒凉腐烂的意味，却又亲昵地拭去我额上的汗水，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我爱你啊……你不要想死去了好不好……我对你那么好不是吗……哥哥……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想要我的心吗……我可以给你哟……”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稍微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只要一点就可以了……我不贪心的……”
　　我冷眼看着他似哭似笑的低语，简直懒得怼他，不过总算转移了他对我是否在意苏煜的注意力。
　　也许我真的有点在意那个少年。唯一一个靠近我、如同太阳的少年。
　　阳光总是让生活在阴沟里的人心生憧憬。

　　之后我都没有见过苏煜，因为我养好伤以后已经高考完了。
　　我参加了补考，进了国都内排名第一的申吾大学。
　　快开学的时候，我跟弟弟说我要留宿，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不高兴，但可能是因为我最近越发寡言少语，甚至到了三四天不跟他说一句话的地步，因此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其实我只是很无聊，又没兴趣跟他说话而已。其实我根本懒得和绝大多数人说话。
　　愈发地，愈发如此。
　　尽管我知道他会派人跟着我，并且在后来也多次被我发现确实如此。
　　尽管第二天弟弟让我跟他离开皇宫到外面玩，然后在一个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搂着我吻了很久，导致全帝国都知道他们皇室唯二的两位王子□□的事情，后来又导致申大的学生总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我还是颇为开心，起码我不要每天都费心费力地应付我亲爱的弟弟了。
　　总体来说算是件好事。

　　我听说苏煜也在申大。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作为一个如同三足金乌般的少年，他早已成为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以为我跟他不会再有交集。
　　我居于深渊之下，早已不见天日。
　　可没想到，两个星期后他会邀请我跟他去莹夭海做历练任务，以赚取学分。
　　我答应了。

　　我们去接的那个历练任务是一个教授发布的——帮他从莹夭海的一只章鱼老妖手中夺回他被偷的苍水果。
　　那个章鱼老妖是元婴后期的，而我跟苏煜仅仅是金丹中期，尽管实力差距有点悬殊，但我的直觉却觉得并不会太难。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本来打算偷偷溜进去拿了苍水果就跑路，为此还观察了几天他的日常生活轨迹，但我们趁着他外出溜进去的时候，他刚好忘带东西，又折回来了。
　　然后我跟苏煜就合力杀了他，真的很简单，我们甚至没受多少伤，就是耗了两个时辰，打完后都快虚脱了。

　　在我们观察章鱼老妖的生活时发生了几件事，比如我受苏煜的蛊惑爬到一头鲸鱼的身上，然后扒着它跟它一起游泳。。。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智障般的行为，该说……真不愧是个如同太阳一样让人觉得温暖的存在吗？
　　总是让生活在阴沟里的我被占据了心魂。
　　真是过于危险的人。

　　还有一件事就是，苏煜他亲手做了一串贝壳项链给我，我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晚上弟弟打电话跟我提起那串贝壳项链之后，我就把它丢掉了。
　　当然不是没有预料到弟弟会知道，毕竟身为帝国身份至尊的唯一继承人，他想知道一个没有丝毫势力的私生子王子的一切就跟吃饭一样简单。
　　但还是收下了。
　　为什么？谁知道呢。
　　我回学校之后就疏远了苏煜。

　　两个月后，我的生日会。
　　说了一大堆场面话之后，我找了个机会溜走了。
　　反正那些官员根本就不是想跟我说话，连说祝福的话时，企图讨好弟弟的心都简直是不加掩饰。

　　在一个幽僻黑暗的角落，我又看到了苏煜。
　　他眼中的光简直要炙盲我的眼睛。恍若有亿万金鸟在飞，光芒灿烂。
　　他跟我告白了。
　　但是我拒绝了他。当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仅仅是在他的生死之间做选择罢了。

　　皇宫无处不是监控，无处没有眼线。
　　接受他，即赠予他死亡。
　　但我吻了他一下。
　　那是我腐烂又渴望着光明的像蛆虫一样的心唯一的、最后的渴望。
　　那个吻浅尝辄止，却让我摸到了自由的尾巴。
　　然而，也仅仅是无法抓紧的尾巴。
　　然后我说了一大堆“我憎恶你”等等之类的话，就像那些官员一样，明明对着我说的、却仅仅是为了讨好弟弟，而我则是对着亲爱的煜说、却仅仅是为了说服弟弟，非常相像，我只能祈祷弟弟不会觉得我像那些官员一样虚伪、欲望企图暴露无遗。
　　毕竟他说他最喜欢我了，不是吗？
　　那起码相信一下我啊。
　　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苏煜。苏煜就像是臭虫。我简直避之不及。

　　我对着苏煜讲得口干舌燥，最后吁了一口气，微笑着说：“好了，就这样，以后请不要再跟我有任何交流。”
　　亲爱的煜。
　　蛆虫靠近太阳的话，会被烧死的。
　　我的话，生命就从这里结束吧。

　　一切在此之后被按上了快捷键。
　　也许是因为我心已死之类的，矫情的原因。

　　我喜欢上一个少年。我真不应该喜欢他的。但喜不喜欢好像都是如此凄惨，不如喜欢一下好了。

　　次年，王驾崩，弟弟登基。
　　再次一年，立他哥哥为后。
　　再有三年后，我病死了。
　　其实我也不想的，因为曾经的王后对我很温柔，她简直像我半个母亲。
　　而王后很在乎弟弟。
　　恰好弟弟很在乎我。
　　我每衰弱一分，弟弟的情绪都会非常不稳。
　　有时候脆弱得像被暴风雨击打后残败破碎的蝴蝶，有时候比历史上最凶残的暴君更血腥变态扭曲一百倍。
　　有时候会杀人，有时候会自残，有时候会大哭 。
　　所以，为了不然王后难过，我已经非常努力得想要活下去了。
　　但因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而仅仅是告诉自己要活下去，没有因只有果造成大脑空茫，所以尽管已经尽力了，也并没有办法控制……

　　我死的那天下午，日光柔和熠耀。
　　在一张象牙白色的古木大床上，窗外树丫间斑驳的光影映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
　　风跟日光都很轻。
　　我缓缓阖上乌黑的双眼。

　　我不知道阳光可曾想过落在我的肩上。
　　我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一刹那想起过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活了那么久都忘记了要怎么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