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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有朋自远方来 ...

  •     要说夜里的京城何处最热闹,莫过于东城丽河畔的凝香馆了。
      烟月初上梢头,楠木搭的戏台周围已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人,华灯连片,五六艘花船摇摇曳曳,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上花船,推推囔囔,人声不绝于耳。
      “十两银子上花船,四两银子边上看台坐。”每艘花船的木梯前都有一个伙计吆喝着。花船上视野好些,自然贵些,不过十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是半个月的口粮,因此上船的大多是些官宦商人,而今日上花船的人格外多,花船的包厢几乎挤满了。
      伙计们忙的不可开交,边上百姓看热闹看的厉害。
      “今日是怎么了?来的大人物这般多?”
      “老兄,今日轮到小七姑娘上台献艺了。”
      “小七姑娘?不过一个舞姬......”
      “啧小七姑娘三弦弹琴,荷上跳舞,哪是普通的舞姬,那可是凝香馆的台柱子。”
      边上一人嗤笑一声,“厉害有什么用,女人越厉害越麻烦,待会点花灯可有热闹瞧,那些个大人物还不得挣得焦头烂额。”
      三人静默,看向华灯下的花船吃水很深几乎满载,心里默默为小七姑娘鞠了一把泪。
      一轮明月高悬,看着总算冷清下来的通廊,伙计们齐齐抹了把汗,今夜算是相安无事,每次小七姑娘登台,他们总要提心吊胆一番,官宦商人个个想独占一个礼房,但人一多,礼房不够,只能把惹得起的得罪一番让他们挤一挤,七八个一个礼房还是常有的事。
      伙计们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通廊尽口缓缓走来一人,身着玄衣,赤纹云袖,腰间别着的玉萧上的红色流穗一步一摇,如闲庭漫步。长发如墨半扎半放,剑眉横飞,眼眸微眯,唇角始终蕴着笑意,倒显得好说话似的。
      凝香馆的伙计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京城但凡达官贵人,就是刚上任的新官他们也是最早知道的。但眼前这人他们从未见过,观其气质并非无名之辈,心下纳闷。
      伙计们还在琢磨间,男子已走到他们跟前站定,取出袖中的玉佩递给看似为首的一个伙计,玉佩入手微凉,通体晶莹,内有血色晕染,上有莲花雕刻,背后刻着一个小小的丸字。
      这是红丸姐的玉佩?为什么在这个小白脸手上?伙计们有些气闷。
      红丸是京城凝香馆的第一把手,堪堪双十年纪就将偌大的凝香馆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此的能耐,又有着倾城之资,凝香馆上下伙计们都视其如可远观不可亵玩之莲。
      今日来了个小白脸,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朵莲花给摘了,他们能开心到哪去?
      伙计们默默站成一排,干巴巴的瞪着那男子。
      我们有六个人!气势上压倒他!红丸姐是我们的!
      见状,男子微挑眉,“怎么?”想打架?
      男子声音沉沉又带着明显的威胁,伙计们大多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嘴巴上说的狠心里还是发虚,哪见过这般架势,闻言气势一卸退了一步面面相觑。
      还是领头的伙计站了出来,低头弯腰右手往最左侧的花船一引,“公子随我上船吧。”等了一会,见男子并未反应,才抬起头来。
      男子的眸光穿过重重华灯落在了中间的花船的一处礼房,一位男子半倚在窗案,橙红的华灯映着他清俊的面容,隐隐有光泽流动,一双眸子带着淡淡的疏离,月色洒落几多清冽的光,细腻地流淌于他月白的华锦衣裳,白皙修长的手指抵在案上的绿瓷杯,一下一下的敲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要中间的花船。”
      那可是探花郎顾况啊,皇上眼前的红人,这次安排礼房特意独留了一间给他。中间的花船视野最好只有他这一间是一人的,其他都是七八人了。
      这小白脸眼睛怎么这么毒。伙计抹了抹额间的汗,斟酌了一会正准备开口劝阻。
      “不方便?”
      伙计忙不地的点头,真是看走眼了,原来小白脸还是有点良心的。
      “无碍,我去说,礼房这么空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你以为来这是来聊天的么?说到底咱们这也是听歌赏曲的附庸文雅,还人少无聊?我带你去几个礼房看看,热闹不死你。伙计心里腹徘,默默翻了个白眼,再一抬头,人呢?
      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上中间的花船,踏上木梯,还回头招呼伙计,“愣着干嘛过来啊,我不识路。”
      还好你不识路,不然可不就翻天了。伙计一阵小跑跟上男子,嘴里还不住的劝,“公子,边上的花船位置也不错.......”“公子,您要喜欢热闹,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公子,那位置比这好呢,去看看吧。”“公子......”
      “你有点吵。”男子撩起眼皮,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双手交握按的骨节咔咔响。
      伙计咽下要说出口的话,生生打了个激灵,为什么他有种要被扔下河的感觉,红丸姐你是哪找来的小白脸!
      左绕右转,终于领到了顾况的礼房门前,伙计想起顾况那张冻死人不偿命的俊脸,再看看身边这位时不时黑脸的小白脸,心中凄凄然,“要不我就不进去了,你和他说?”
      “嗯”
      见男子颔首,伙计仿佛劫后重生快步离开,消失在转角处。
      男子扣了扣门框,听到房内传来“请进”后,撩开门帘,施施然走了进来。
      顾况盯着进门的男子有些诧异,按道理说,即使凝香馆人再多也不会给他抹了他的独室,毕竟如今他也算是如日中天,顾况抿了抿唇心道,难道这男子有何关窍?
      男子恍若未觉,朝他拱了拱手,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兄弟,在下玄一,借个地儿如何?”
      玄一?
      你都进来了再问这话是不是晚了点?
      顾况盯着唇角的弧度无甚表情,微微颔首,抵着绿瓷杯的手扶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顾二。”
      玄一闻言愣了愣有些失笑,不动声色扫了眼顾况腰上的玉牌,抿了抿唇并未开口,取出腰间的玉萧搁在桌案,一撩下裳,屈膝坐在了顾况的对面。
      玄一一手拎起茶壶一手按着茶壶盖,茶壶微斜,倾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顾兄,今日是为小七姑娘而来?”
      绿瓷杯满,玄一放下茶壶,抖了抖衣袖,举起茶杯递到唇边。
      顾况微微一笑,“那是自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天下匹夫莫不如此!。”
      玄一瞧了一眼顾况挑了挑眉答曰,“顾兄所言差矣,在下就不是为此而来。”
      说完还朝顾况眨了眨眼有些期待地等着顾况接茬,然后爆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话来。
      接下来要问他来这里是干什么了吧。
      但顾况就是顾况,道德标杆下隐藏的是天生反骨,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正了正衣襟,淡定地眸光转向窗外,心里却忍不住琢磨着要是问了他会回答什么呢。
      窗外戏台已经安置妥当,三四个艺妓在台上奏着曲,顾况听着听着便蹙起了眉,这曲子是李颉所作的醉花阴,原曲悠远清冽,听之便对隐士山间之风光心生向往。但此时所奏的缠缠绵绵,女声的呢呢哝哝,于此时这般场合而言并无错处,但顾况实在是听不惯。
      这般想着,一阵清脆而悠扬的萧声忽起,忽高忽低,忽轻忽响,合着戏台上的乐声几个盘旋后又低沉下去,偶有珠玉跳跃,繁音递增,如峡谷中的一阵旋风,吹散了缠绵腻味,如沐春风清耳悦心。
      顾况看向对面的玄一有些发愣,与他这个人给顾况印象不同,他的萧声竟让他听出了一丝温柔,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烛光晕染下少了初见时的玩世不恭,眉眼温润。
      凤萧声里春寒浅,不到珠帘第二重。
      一曲毕,台上艺妓朝玄一福了一礼走下台,花船上也一片叫好声,有些好奇的还探出头,想一睹吹箫人之风采。
      顾况将纱帘放下,遮的严严实实,阻了各色探究的视线,才转头看向玄一,无奈奈客套几句,“玄兄吹箫当真不同凡响。”
      玄一放下萧搁在桌案,闻言笑眯眯的吐出两个字,“的确。”
      。。。
      礼房内香炉檀香袅袅,顾况转了转手中温热的绿瓷杯,眸光扫了眼桌案上的玉萧,通体翠绿,垂着流苏,萧身刻着个玄字。
      顾况心中暗暗揣测,他自中探花在京城已有两月,大大小小的官也基本认全,却从未见过玄一,奇也怪哉,这般人物应当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手掩鼻微咳一声,“不知玄兄从何营生?”
      玄一微挑眉,戏谑道,“杀人放火?偷摸拐骗?溜门撬锁?”
      见顾况面色越来越沉,唇角微勾,“开个玩笑,顾兄莫要当真,在下在城西开了个酒楼小本生意罢了,不足一提。”
      “倒是顾兄周身气质与我这小小百姓不同,身份倒是.......”玄一顿了顿,“一目了然。”
      顾况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一顿,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玄一不答,看向顾况腰上挂着的身份玉牌,笑的肆意打趣道,“顾兄一看就是老实人,说谎也不藏着点。”
      。。。啧忘了把身份玉牌拿下来,大大的况字在这刻着,简直藏头不藏尾。即使顾况水火不侵多年早已将心性磨得出神入化,此时也燥的慌,但他面上依旧风轻云淡,甚至不慌不忙扶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没有经验,可以理解。”玄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一手拖着腮眯着眼盯着顾况似乎想在其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点痕迹。顾况被他盯的有些不自然,眼角紧绷,捏着绿瓷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看着绿瓷杯里茶水清澈倒影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顾况心里突然有种冲动想把茶泼对面人脸上。
      过了一会,也不知玄一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竟笑了出来,顾况强撑着最后的风度,声音冷漠,“看表演吧,小七姑娘快上场了。”
      玄一笑了笑倒没为难他,干脆的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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