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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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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河有点崩溃地连忙摆手:“姑娘请放过我吧!我真的……”
“哦?你不会武功吗?可我看你有佩剑啊——”漂亮姑娘手里锅铲一挑,锋利的边缘惊得蓝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她却忽的顿住了手,“而且你虎口这里的茧,很明显是长期握剑所致。”
“可我真的……”
“小唐,别闹了。他失忆了。”叶修却不知何时从梁上落了下来,伴着一束阳光投落下来,晃了蓝河的眼。他抬头一看,叶修原来是掀了房梁上的瓦,开了天窗溜下来的,不禁弯了弯嘴角。
“就算失忆了,剑法总归不会忘吧?”唐柔不依不饶地握着锅铲,眼里的光亮得仿佛见了猎物。
“他中了毒,你且看在我面子上放过他这一回,行吗?”叶修脚下一抹,身形飘忽地绕了过去,一把揽过了蓝河的肩膀,笑呵呵地朝唐柔说。
“那好吧。”唐柔失望地点点头,随手把锅铲往墙上一磕,转身下了楼。
蓝河刚长舒一口气,就听叶修笑着说:“怎么样,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
“这也算?”蓝河吃了一惊。
叶修挟起腰上的烟枪惬意地吸了一口,随手点了点墙上留下的锅铲印——居然深达六寸!
蓝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兴欣客栈的漂亮姑娘都这么暴力的吗?不会那个漂亮老板娘也是这样的吧?
“我要求也不多,来喊声‘恩公’听听怎么样?”叶修转脸朝旁边吐了一口烟圈,那一瞬间蓝河特别想说一句“烟太大我没听清”,但还是忍住了,憋了半天才声若蚊呐地唤了一声:“恩……恩公。”
“你方才在楼下不是说得大大方方的吗?怎么现在又害羞起来了?”叶修颇觉好笑。
蓝河涨得满脸通红,撇开他的手,蹬蹬蹬下楼去了。他循着药味儿找到了安文逸的房间,敲了敲门。
“请进。”安文逸似是知道会是他,把一叠纸递了过去,“你这毒有点复杂,按这疗程抓药,先吃个十四日,若是没好转就再来找我。”
蓝河道了谢,走出门外,翻开药方瞧了瞧,前七日是挺正常的样子,后七日的药里好像多了不少黄连之类的东西?不过他也不懂医,车前子也没给解药,那也只能信了——再说了,一个卧底不摆出点寄人篱下的样子,要怎么继续任务啊?
他把药方揣进兜里,打算晚饭后再去抓药,于是便下到大堂去找老板娘。
“蓝小兄弟啊,你喊我陈姐就行。你这毒未解,还是先歇着吧。”陈果笑眯眯地说。听闻这脸上的伤是中毒所致,她突然开始期待这人毒解了之后会是什么样,毕竟一个这么文雅有礼的小青年,应该不至于有一副入不得眼的皮囊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这伤在脸上,不耽误干活儿。”蓝河诚恳地说。
“那你就去把檐上的灯笼取下来吧。都三月初了,也该收回仓库里了。”陈果指着客栈外边挂着的一排红灯笼说,“梯子在楼梯下边的杂物室里。”
蓝河点头应允,去杂物室里搬了梯子到门外,摆到了第一个灯笼下面。毒未清,他的功力未恢复,自然还是稳妥些比较好。于是他规规矩矩地扶着梯子爬了上去,没想到刚踩到最后一阶上,梯子的一条腿就嘎吱嘎吱响。蓝河正纳闷自己最近没吃胖啊,就只听梯子“惨烈”地“嘎吱”一声,其中一条腿断裂了。
眼见着他就要摔到地面上了,檐上突然“吱溜”滑下来一个人,借着灯笼的钩子转了个方向,把他安全接住,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虽是身穿朴素的麻布衣衫,那衣袂却摆得仿佛天神下凡。
又是叶修。
这才不到十二个时辰,自己已经被他救了三回了。蓝河颇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知道该做什么吧?”叶修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了一句。
蓝河只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就张口答道:“多谢恩公。”
叶修却是哭笑不得:“不我是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还不快下来。”
蓝河这才反应过来叶修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架着梯子,正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平衡姿势,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顺手接过了灯笼。
“怎么回事啊?”陈果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瞥了一眼碎裂的梯子,狐疑道,“你们这就打起架来了?”
“不是,是梯子突然断了,叶大哥救——救了我。”蓝河说着都舌头打了结。
喂,你可是蓝溪阁五大高手之一啊!虽不是内门弟子,可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啊!几次三番地出了状况被人救,真的是太逊了!
蓝河在内心泪流满面,想谴责自己的不争气,可看向悠哉的叶修时,又觉得无法生起气来——难不成还要怪叶修救了他吗?替他赶走熊妖,替他拦了要命的比试,替他缓了落地的冲击,哪一样缺了,他蓝河现在恐怕就得在被窝里躺尸了。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叶修已经和陈果研究完梯子了:“瞧这裂纹,是前几天才搞出来的。”
陈果于是回头朝客栈里喊了一声:“你们谁前几天用过这梯子啊?”
话音刚落,包子跑了出来,手上还抓着一条刮鳞刮了一半的鱼:“是我是我!前几天北巷那帮家伙来找场子,他们有扁担,我没找到扁担,就卸了一条梯子腿,可我后来又安上了啊。怎么了?”
“你瞧瞧,差点把人家小兄弟给摔坏了!”陈果没好气地说。
“啊?这梯子这么不经用啊——”包子说着又转过来看向蓝河,“我说小兄弟,你是腊月生辰吧!我看那书上说,腊月生辰的今天会遭个小霉运。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我把书借你?”
蓝河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没事。”
“我跟你说,那很准的……”
包子还要唠叨,被陈果推了进去。她回头冲叶修看了一眼,又皱了皱眉:“你今天不歇息?”
“不碍事。老板娘您放宽心!”叶修笑嘻嘻地想抬手比划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顺手又把烟枪给拿在手上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蓝河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冲陈果行了一礼:“陈姐别担心,我这儿有叶哥看着,没关系的。”
“哦,那我可就进去了啊。”陈果点点头走了。
蓝河这才松了一口气,结果又觉耳边有热气吹得痒痒的:“蓝小兄弟真是厚道人!要不我也喊你一声——”
“不要!”蓝河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伸手捂了叶修的嘴。
叶修眨巴着双眼,有点无辜地看着他,蓝河一囧,慌忙收回手:“我不是故意的!”
“哎,你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叶修笑着把灯笼放下,转身又踩着廊柱攀上了屋檐,继续把灯笼取下来,“喏,接着。”
蓝河急忙跟着在檐下一一接着,不一会儿就把十个灯笼都取下来了。最后一个灯笼叶修没有抛给他,而是直接拎着跳下来了,好像对它格外小心。
蓝河仔细看了一眼,发现这个灯笼比起另外九个显得旧多了,甚至上面还有孩童涂鸦的手笔和精细的补丁——可是谁会没事干给灯笼加补丁啊?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声:“叶哥,这灯笼都这么旧了,也不换一个吗?”
叶修提着灯笼,却是手里僵了僵,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开口道:“……这灯笼,是老板娘她去世的父亲做的。”
“啊?”蓝河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只觉得心里一揪。
“你瞧这客栈新吧?没多久之前,它还只是一个小铺子。老板娘和她爹相依为命多年,十来年前她爹去世,老板娘就自己一个人把铺子撑到了如今。从前的小铺子只要一个灯笼撑门面就够了,这还是她爹在她小时候亲自动手做的。”叶修叹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把灯笼下面的穗子给拢起来,递给了蓝河,“你小心些拿着,送到杂物室最里面,那儿专门有个大匣子装这个灯笼——哦对,老板娘要是问起来,你可要记得多夸夸这个灯笼。”
蓝河点了点头进去了。他没想到兴欣客栈竟是这么个来历。想到老板娘对他的关切,他又是胸中一阵酸涩。正当他捧着灯笼绕过楼梯时,正好又碰到陈果走过。她见是蓝河捧着这个灯笼,果然凑过来问道:“这是叶修让你送过去的?”
“嗯。叶哥说了,让我放大匣子里。”
“哦那就好。”陈果点头让他去了。
可蓝河刚走开两步,陈果却又追了过来,有点忐忑又腼腆地问道:“蓝小哥,你觉得这灯笼怎么样?”
蓝河怔了一下,咬了咬唇,低下头轻轻抚过其中一根灯笼骨架:“很好看,也很让人怀念……”
陈果愣了一下:“怀念?”
蓝河扯起嘴角笑了笑:“也许我父亲曾经也给我做过一个吧。”
“你还记得多少?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找找家人!”陈果眼神一软,急切地说。
“谢谢,不过我父母都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蓝河礼貌地微微颔首,捧着灯笼走了。
陈果怔了半晌,突然又风一般地刮了出去,差点把架着灯笼进来的叶修撞了个趔趄:“你记着啊,对蓝小哥好点!”
“老板娘你是想谋财害命啊?”叶修急忙闪身靠到一边,“又怎么了?”
“他说他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陈果凑过去小声说。
叶修也是眼神一凝:“他有说别的吗?”
“没了。”
叶修点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而蓝河放好灯笼出来经过柜台时,发现罗辑正捧着账本纠结——原来他一个书生更习惯的是研究公务,尤其是针对妖兽治理方面的策略研究,而对做账这种事并不怎么熟悉。蓝河便好心好意地走过去,自告奋勇要教他。
“……这里这样写?”
“对,然后这项记这里,就很清楚了。”
“蓝哥你看这个又该怎么记?”
“同第三项一样的,你看……”
两人竟是一钻研就好几天,连带着把陈果之前多少年乱七八糟的旧账都给整理成了崭新的一摞。余人都很惊讶,纷纷问蓝河还会点什么。蓝河看了看厨房,摸着后脑勺说:“我还记得几道家常菜。”
结果当天晚上兴欣众人就吃了一顿可口的大餐,不仅是家常菜入味,多出来的几道异地风味都让人食指大动,尤其是魏琛更是赞不绝口。
“小兄弟,以后你就是我老魏罩着的人了。有什么委屈尽管和我说啊。还有我跟你讲,嗝——叶修这人心可黑了,你被他欺负了可千万别忍着,嗝——说出来大家都给你做主。”魏琛喝高了,打着酒嗝儿,还不听劝地拎着酒坛子往脸上倒,包子都拦不住。
蓝河有点拘谨地点点头,能不在魏琛面前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接着罗辑又腼腆地给他敬酒,蓝河满怀歉意地摆了摆手:“我还在服药,不能饮酒。”
安文逸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
“那你功力什么时候恢复,我们再切磋一场?”唐柔却跟着满怀期待地补了一句。
蓝河顿时一个激灵,筷子捻烂了碗里的一块豆腐。
“别怕,吃你的菜。有我在,她动不了你的。”叶修低声笑着,随手挟了一个肉团放进了蓝河的碗里。
蓝河呐呐地点点头,低头安静地吃饭。那边陈果已经吆喝着叫包子跟着他学学这几道菜了。魏琛又在嚷着要往盘子里加酱油:“你们懂个屁!这个菜就是要多加点酱油!小兄弟这个手法还是稍微偏了一点京都啊。哎我说你们可别不信啊!嗝——老夫当年,嗝——老夫这道菜当年能一口气吃十盘!”
此时已是打烊的点了,兴欣客栈的大堂里只有他们这一桌人。头顶上的灯火明亮温暖,桌上碗盏相碰的脆响有如一曲和谐的鸣乐。虽非钟鸣鼎食之家,虽非庙堂天子之阕,却给蓝河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这悄无声息渗入骨髓的尘世烟火味,却好像锅铲把儿上的焦印、砧板上的刀痕、还有那个带补丁的灯笼一样,令人缱绻不能自拔。
“此心安处是吾乡。”
忽的有一句诗从脑海里闪过,蓝河不禁一个不留神咬到了筷子,忽然浑身一震——搞错没有?我是来当卧底的!查出君莫笑有何密谋,防范他继续危害武林各派之间的平衡或者借危难大发横财,这才是他的任务!怎么上这儿给人家干起打杂的活儿了还这么开心?
蓝河默默地放下筷子,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一桌人都性情各异却意外地率性可爱,直觉告诉他这都是良善之人。于是他下定决心:若是君莫笑在他们当中,他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不再为祸人间;若是君莫笑不在他们当中,他就说服他们弃暗投明认清君莫笑的真面目,然后自己去“制服”君莫笑!嗯,得想法收集材料开始制作欢喜蛊了!
欢宴之后,大家各自散去。安文逸却喊住了叶修,淡漠地说:“我劝你对他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叶修脚步一顿,想抓起烟枪吸一口,却没摸到。他缓了缓,撂下一句便走:“无妨,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