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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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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轻柔的女声很让他耳熟,身畔还能闻见淡淡的花香。
蓝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是惠陵公主,自己此刻是被安置在一条木质长凳上。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此处竟是一个琉璃暖房,里边都是桃树,已经开起了小小的粉嫩的花儿。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北雁,正拿着一把剪刀专注地修剪花枝。除此之外,暖房里再无第四个人。
这么好的地方,总不可能是把他拖过来埋尸于此吧?
蓝河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殿下找我何事?”
惠陵见他躲闪,竟是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怎么?怕被我杀了?”
蓝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不,你不会。”
“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我不会杀你?”惠陵凤眸扑闪,语带戏谑。
“如果是的话,叶修肯定会提醒我小心的。可这么多天来,他没有同我说过一句你的不好。”
惠陵怔了怔:“他竟是提都不愿提我么?”
“那倒不是。他说你‘生在天家只能保命,生在将门只能续命’。”蓝河回想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同你说这些,他说你肯定早就明白了。”
惠陵只觉心神宛若经了一道霹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好几个练弓箭留下的茧。
“……是啊,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惠陵怜惜地揉了揉自己手上的茧,忽然又抬起头,冲蓝河笑得灿烂,“你知道我为什么钟情于阿修哥哥吗?”
蓝河怼了怼自己的手指:“唔……他长得还不错?”
惠陵“噗嗤”一声笑了。她侧过脸望向一边的桃树,随手拉近了一枝花骨朵儿连串的嫩枝,目光幽远飘忽:“十年前,阿修哥哥的父母去世,他临危受命,硬是把那场战事给拼赢了。之后他匆忙赶回京城述职,却又因为朝中无将才可用,他便正式接下了将军一职,又赶回了西北。在此之前,我就听闻阿修哥哥姿容俊逸,很是好奇。可皇兄与他谈政事又太忙,我自然不好去打搅……他在京城的那几日,我天天候在皇兄的殿外,总算是等到皇兄有片刻功夫来哄我,说让阿修哥哥等一下就来陪我玩‘飞高高’。我等了好久,等得快睡着了,天都黑了,阿修哥哥才来带我去玩。他带我在屋顶上飞来飞去,还差点撞上御花园的假山,好几棵树上的鸟窝都被我们给不小心撞坏了。那天的夕阳也特别好看……”惠陵神情怅然地叙述着回忆,“后来阿修哥哥就走了,好多年都没再回来。不过恰巧那一次他送我回去的时候,他佩戴的玉环掉了,摔成了两半。他当时只寻到了其中一半,另一半来不及找就又匆匆离开了。”惠陵拉出了脖子上挂着的小巧锦囊,将残破的半块玉环取出来,摊在手心里给蓝河看,“他不知道,另一半早就被我给偷偷藏起来了——不过后来我再见到他时,却再也没看到过他佩戴那剩下的半块。我难得找到机会问上两句,他也说不记得此事了。”惠陵低头看向手心里的玉环,笑容落寞,“既然他不记得了,那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我也就自己留着好了。”
蓝河听完,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他张了张口,想安慰惠陵两句,却发现自己也毫无立场,最后只能不咸不淡地憋出来一句“殿下自会与命定的良人相逢”。
忽然有沉闷的落物声。两人不禁扭头去看,北雁呐呐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只是自己失手把剪刀掉在了地上而已。然后他就转过身去,抖落剪刀上蹭到的泥,继续修剪桃枝。
惠陵便小心地把玉环再次收好,又坐直了身子,十分威严地问道:“说点正事。你真的打算去刺杀阿修哥哥?”
蓝河哑了片刻,垂着头叹了口气:“要是我这一命能消了这个因果,倒也不必如此煎熬了。”
“那若是我替你把那个庶民送走,你是不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惠陵挑挑眉。
蓝河闻言,欣喜若狂:“你能办得到?”
“这算什么。再怎么说我也是公主。”惠陵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指尖却死死掐着手心,不想让泪水涌出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公主,一个天家的昂贵棋子。如果她愿意把自己当做筹码,也能赢得片刻担任执棋人的机会。
“所以你就放心好了。等你出发过了三座城,我就把护送你的换成我的人手。到时候你就能得到确切消息了。怎么样?这个买卖划算吧?”惠陵明亮的眼眸里透着少女的狡黠。
“买卖?可我能拿什么跟你交换?”蓝河犹疑道。
“你手里不是还有个宅子的钥匙么?就是放桃花酿的那处宅子。”惠陵站起来,轻轻抖开了裙摆,乌发如瀑般倾泻在肩头,“钥匙给我就行。我想有空过去坐坐。”
蓝河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你的人手来换班的时候,我把钥匙给你们。现在我还拿不到,钥匙在我的妆箱里。”
“好,一言为定。”惠陵转过身不再看他,“北雁,送他回去。”
“是。”北雁立即放下剪刀,冲惠陵行了个礼,再次兜头敲晕了蓝河。
当晚,蓝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门外有数十个侍卫看守,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哪怕是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他也没感受过这么大阵仗。
而此时在御花园中,北雁正站在临水的亭子里,望着静谧的湖面发呆。他把脖子上那根年岁久远的褐色绳线轻轻拉了出来,用匕首割断。他借着月光,把裹住吊坠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后把那吊坠拎起来,映着月光,与月牙合成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圆环。
——竟是与惠陵手里的那块玉环有着相同的断口。
他就这样举着胳膊,抬着头,怔怔地不知道凝望了多久。最后,当一缕薄雾涌来,把月牙遮住之后,北雁终于垂下了手,最后又看了玉环一眼,然后扬起胳膊,竟是要将它扔入湖中。
“住手!”一声清叱让他下意识地一顿。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惠陵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殿下!”北雁急忙单膝跪下行礼。
“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看看。”惠陵声音清冷。
北雁身子一颤,却没有抬头。
“北雁!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惠陵的声音陡然一提。
“北雁不敢!”他无可奈何,只得双手捧起玉环举到了头顶之上。
惠陵拿起玉环,又取出自己的那半块,分毫不差地合拢在了一起。少女神情淡漠,但眼眶却红了起来。
“起来,带我到那边去。”她轻声吩咐道,示意了一下湖面中央的赏雪亭。那个地方是他们常去的秘密角落。
北雁急忙站起来,恭敬地抱起她,运起轻功朝那边的亭子顶上掠去,却自始至终不敢将目光触及她的脸庞。
两人在亭子顶上落下,北雁一松手就立即把斗篷撑开,遮在了惠陵的周围挡住冷风。夜半的御花园只有偶尔的虫鸣声,宫廷里的灯火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当年……是你?”惠陵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是属下。”北雁哑着嗓子答道。
“解释一下。”
“——当时我们这批暗卫刚训练结束,要送到宫外的大营再去历练一下,正好陛下说叶将军脱不开身,要找个轻功好的带殿下去玩。属下恰好是那一批里面轻功最好的一个。”北雁顿了顿,“……所以五年之后,陛下在给殿下指派暗卫的时候,就再次安排了我。属下不是有意欺瞒殿下的……”
惠陵幽幽地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赐名‘北雁’吗?”
“属下不知。”
“北雁南飞,我只是希望阿修哥哥能年年从西北回到家乡,就像大雁飞往南方过冬一样。”惠陵轻声道。
“殿下……”
“所以,你方才是打算把这东西直接丢掉,好叫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么?”惠陵扭过头,目光落在北雁的脸上,他愧得无处可逃。
“属下知错了。”他想不到第二句可以说的话。
惠陵收回视线,低头又去看玉环:“你也许没想过,每个人的轻功哪怕同出一派,也注定带着自己的风格。阿修哥哥带着那个戏子的时候,从来不会太过小心翼翼。在他看来,落地就已经是踏实了,哪怕摔着也比困在半空中要好得多。这是他常年和骑兵厮杀所形成的认识。就算背后会有叛徒捅刀,至少土地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而你所习只为一人。你只为了保护你要保护的人而练习轻功,所以你会永远把你自己作为保护对象的‘土地’,无论何时摔向地面,都总有你保护着,所以你的身体重心会一直有向下坠的倾向。”
北雁浑身一震,薄唇被他咬得发白。
“所以,对不起了。”惠陵把两块玉环都装进了脖子上的锦囊里,仰脸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微笑一点暖意都没有,仿若深山竹林里开出的花儿,粉黛不染,色韵天成,却带着一丝盛开之后就香消玉殒的决绝凄美。
“你听着,把天牢里的事解决以后,我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属下在。”北雁酸涩地应声。
“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库房的钥匙回去会给你。你找人把里面的东西都典当出去,下面全放上沙子,最上面铺一层赝品充充门面就行了。”
“殿下——”
“你听我说完。典当出去的银子你好好收着,带那个孩子去西南,顺便把剩下的孩子也一起照顾了。不过,最后一抬嫁妆就不要动了,那是留给你的。你若是不想要,就直接烧了罢。”惠陵冷静地说。
“那殿下呢?”北雁急切地问。
“我?”惠陵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皇兄今晨说,要把我赐婚给九门提督,半月后就出嫁。”
“殿下!您怎么能嫁给他!我可以带您离开这儿的!”北雁顿时怒了,眼眸里烧起了火。
“我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呢?”惠陵摇摇头。
“去哪里都可以的!我会照顾好您的!殿下请您三思啊!”北雁连斗篷都顾不上拿了,他按住惠陵的双肩,低哑地嘶吼着。
“我意已决。”惠陵别过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这些年享的是万民的膏脂,也是时候该还给他们了。”
“这天下不是殿下您的吗?又何必——”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你可曾听过这句?”惠陵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我虽习射,却只为讨人欢心;军中子弟习射,却是为了百姓之生计。我的弓弦上放的只是奢靡安乐一己之私,而阿修哥哥他们的弓弦上,放的却是黎民社稷大道之行。”
北雁住了口,惶然地看着她。
“虽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后方不能乱。但我想,我也有自己能做到、也应该去做的事。”惠陵说罢,抬起一只手落在肩头,覆在了北雁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属下听命。”北雁手上的青筋消了下去,指尖却还在颤抖。
“不,我问的不是‘北雁’,是你。”惠陵定定地望着他。
“我在。”北雁忐忑地答道。
“我出嫁的那天,你能背我上轿吗?”惠陵认真地问。
“可陛下——”
“他绝不会做的。”惠陵打断了他的话,“我只问你,你可愿答应?”
北雁屏息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
“好。”惠陵又笑了。她靠近了一些,轻轻抱了抱北雁,只余头顶的玉簪在北雁的视野里泛着柔光。
“这个地方的风景,最好了。”惠陵喃喃呓语,“我们回去吧。”
北雁抱起她,拾起斗篷将二人紧紧裹住,在疏淡的月光下朝来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