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天下》公子零露

13、沐凡的玉扇情愿，多情总被无情伤 一声鸡鸣，

　　岁月从指间溜走，随风飘得越来越远。指头轻轻拨动，沉淀在海底的零碎的记忆总能浮出水面，拼凑成一幅又一幅画面。那些记忆在欢笑，如此清晰，但映入眼帘后变得朦胧。那些记忆轻得可以随风飘到任何地方，却也重得可以压得晴月匍匐在地，让她一年来活在记忆之下，从未真正站立。

　　再过五天就是天志登基的日子了，那天也是晴月和天志的大婚之日。双喜临门，皇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也不缺晴月这种沉默的闲人。

　　晴月作为婚礼的主角之一，而且她嫁的可是那时的皇帝，大婚前都有很多繁文缛节要她去学去做。但晴月最烦的就是这些，所以天志也就没让她去做，只要求她几天后乖乖与他成婚。

　　近来，来晴月的碧水轩忙准备婚礼的人特别多，晴月就和两个贴身宫女——梦影和锁桐一起到御花园走走。

　　梦影和锁桐本来唤分别作晴昔和墨云，因机灵、勤快、细心而被天志派来服侍晴月。

　　她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晴月时，正跪在地上自我介绍着，那时潇风刚死，晴月整天沉默发呆，就没有反应过来要回应她们的话，晴昔就以为是她们的名字令晴月不爽，就急忙跪请晴月赐名。

　　晴月想到的是梦影和锁桐，它们分别出自陈子龙的《菩萨蛮·春雨》中的“几分消梦影，数点胭脂冷”和李煜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晴月经得她们同意后也就这样唤她们了。

　　晴月是极少去御花园的，御花园这么大，她只能让梦影和锁桐带路。

　　晴月走累了，梦影和锁桐就把她带到了一个小亭子里歇歇脚。

　　晴月心不在焉，走路一般都不仔细看路，小亭子的台阶上有东西她也没注意到。当梦影提醒她时，晴月已经把那东西踩在脚下了，不过经梦影的提醒，她踩得轻些。晴月把脚移开，才发现那是一把玉扇。锁桐把它捡起来擦干净后捧给了晴月。

　　晴月看看四周，并无他人，就问梦影和锁桐是否知道这玉扇的主人，但她们两个也表示第一次见到。

　　晴月看看玉扇，慢慢将其展开，她就立马惊叹制作这玉扇的工匠。那玉扇由十二条上等通透的玉石作扇骨，扇骨夹在上等的纸之间。那玉扇上有山有水，画的最左边是炊烟袅袅的田园乡村，最右边是一座高大的宫殿，宫殿里独立着一位衣着淡雅的女子，那女子正凝望着乡村的方向。乡村与宫殿之间是宽大的无渡船的江水，江水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江面与天相交的地方清秀地写着几行字 ：

　　炊烟起，菘蓏香，孤灯盼君归。
　　寒风起，夜未央，几度徘徊几度愁。
　　一声鸡鸣，红颜悴。

　　晴月看着这几句话呆住了，她百感交集，感慨这玉扇的主人该是个苦命的人，在这宫中，即便是一份简单的幸福都不可以实现，可望不可即。即使厌倦了那宫殿，也只能被这时代所屈服，使自己成为这深宫中众多可怜人中的一员，守着、盼着那早已经负了自己的正在别人怀里欢笑的男人。这又让晴月想到白居易的《后宫词》：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这玉扇上的词与这白居易的诗难道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吗？晴月突然想到了她自己，几天后她就要和天志完婚了，若她嫁给了天志，她可能会比这画中的女子更惨吧。

　　晴月不这样想，一直都不想，若这皇宫要困她一辈子，她宁愿玉石俱焚。这一年来，她苟且偷生，就是因为她心中有一丝执念，就为潇风死前给她眨的那一下眼睛和冬日里那蓝灵鸟衔来的白梅，那是她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的希望。若大婚那天她的希望破灭，那她该与这人世道别了。起码晴月现在是这么想的。

　　“参见皇后娘娘。”梦影和锁桐的话让晴月回过神来。晴月见梦影与锁桐都已经跪在地上，她一转身就看见一个衣着素净、举止端庄得体的女子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过来。

　　晴月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她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好奇地问，“你——就是李沐凡皇后？我们是否见过，为何我会觉得你有些面熟？”

　　“放肆，见到皇后娘娘不但不行礼，还直呼皇后娘娘的芳名！”那女人身后的一名宫女朝晴月责骂到。

　　“算了，幽人。”李沐凡无奈地看了眼方才的宫女，见那宫女低头不语，又对晴月说：“姑娘不记得本宫很正常，但本宫可记得姑娘。本宫是来取玉扇的，请姑娘归还。”

　　晴月看了眼手中的玉扇后就递给了前来接玉扇的幽人，幽人把玉扇捧给了李沐凡。李沐凡双手轻轻摩挲着玉扇，眼睛泛着柔情——她将它视如至宝。

　　晴月努力回忆着，把可能遇到李沐凡的时间和地点综合起来，才想起她确实曾见过这个人。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吧，那还是晴月女扮男装住在东宫的时候。

　　那时，李沐凡奉李英莲的召见进宫，顺便去东宫看看她的表兄天翔，没想到遇到了女扮男装的晴月。通过天翔，她们算是认识了。

　　在晴月的记忆中，李沐凡的举止总是荦荦大端，不仅人长得可与星簌有得一比，而且处处散发着高雅的气息。但沐凡没有贵族小姐那种高高在上与骄横，她是自信、体贴、善解人意的。

　　晴月与她交谈时总是大大咧咧，不懂礼数，可李沐凡从不在乎，即使是晴月直呼天翔的名字时，她也只是好心地耐心劝告晴月以后不可如此，否则会惹祸上身。

　　沐凡好像了解天翔的一切喜好，她与天翔交谈时总会不经意地向天翔表示出关心与爱意。在那时的晴月看来，沐凡与天翔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天翔与沐凡虽谈得来，但天翔对沐凡总是以礼相待，再没有其他意思。可沐凡终究是成了皇后，成了天翔的女人，这也许就是她悲剧的开始吧。

　　“皇后娘娘，我们能谈谈吗？”晴月对转身欲走的沐凡喊道。

　　沐凡点头答应了，她们面对面坐在亭子里。晴月面对沐凡，总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停地给沐凡道歉。沐凡却强忍着泪水，说：“道歉有用吗？陛下再也回不来了，而且过几天本宫再也不是什么皇后了，你没必要在乎本宫的感受。”

　　沐凡的话让晴月更加愧疚，晴月跪在地上，重重地给沐凡磕了个响头，说：“皇后娘娘，我知道没用，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应该恨我，但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沐凡怔怔地站起来，泪水涌出眼眶，她看着晴月淡淡地说：“你知道吗，本宫是陛下舅舅的女儿，自本宫一出生就有人告诉本宫，本宫生来就是当皇后的。可本宫从来没见过住在宫里的太子表哥，本宫虽不情愿嫁给他，但我们当女人的，特别是皇家的女人，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所以，不管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宫都要接受。

　　“就在本宫十二岁生辰那天，太后宣本宫入宫，在途中，我遇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那时，陛下正在练剑，他每练一招都能吟出一句诗。他如此英俊，如此文武双全，让本宫一下子动心了，但那时本宫还不知道他就是太子。所以，本宫对他的情义立即被扼杀了，本宫告诉自己说除了太子，本宫谁也不能喜欢。

　　“当本宫见到太后时，太后说要让本宫见见太子，那时本宫才知道那个让本宫心动的少年就是太子。本宫觉得这是一种缘分。之后，本宫常找借口进宫去找他。

　　“爱情走进一个女人的心只需一个眼神那么容易，可走进一个男人的心难于上青天。几年来，本宫始终没能走进他的心里，而他却在本宫的心里越来越重要，甚至高于生命。

　　“后来本宫才知道他心里有你。但在他登基的那一天，在爹与太后的安排下，本宫还是如愿地嫁给了他。可洞房花烛，他却留本宫一个人在房里，本宫知道，那是因为他放不下你。

　　“本宫以为是本宫做得不够好，所以本宫处处小心，努力去理解他。有人劝本宫使些手段去得到他，甚至有人给本宫春药，那时，本宫真的心动了，可本宫知道不能那么做，本宫要等。

　　“本宫在等，在奢望他回头看本宫一眼，可他即使是被太后逼着到本宫那里过夜，他也只是对本宫以礼相待，从未碰本宫一下。本宫并没有把这事告诉太后和爹，他们看本宫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就让本宫吃各种药。”沐凡说着就看看她手中的玉扇，凝视了许久，她的泪水滴在玉扇上，啪啪作响，她接着说：

　　“知道他喜欢扇子，本宫就想亲手给他做一把扇子。每天晚上，本宫都忙于做这把扇子，那扇子上的画是本宫亲手画的，词是本宫含泪写的，本宫想让他知道本宫的心意，本宫并不想当什么皇后，只想和他在田间过平淡的生活。

　　“可扇子做好了，本宫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人。本宫没有把扇子送出去，可过几天本宫就听说叶潇风和他有着一样的面孔，而且叶潇风已经被武王杀害了。本宫知道，那不是叶潇风，那就是陛下。

　　“贺兰晴月，你知道吗，本宫恨你入骨！多少次本宫都想把你千刀万剐，但本宫不能。你的命是陛下给的，它不属于你！陛下用命保护的人，也是我李沐凡用命保护的人，本宫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玷污你，包括你自己！

　　“这么久以来，本宫劝阻太后与爹找你报仇，暗中阻止武王的妻妾加害于你，本宫就是认为你是陛下生命的延续。”

　　晴月听了瘫软地趴在地上，两眼发直，慌乱地在地上寻找焦点。她心里惊慌地想着：

　　是我，什么都是我造成的！镖局的灭门，稷羽和霄陌两兄弟反目成仇，稷羽的死，夜宵的死，还有在此之前仅与我有一面之缘的沐凡的悲剧，都是跟我有关。为什么是我来到这里？我活该与星簌、雨雪恩断义绝，我活该被困在这皇宫里生不如死，我活该受尽世人的指点与唾骂！可为什么受害的都是我最亲、最在乎、最爱的人，而不是我？难道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吗？

　　晴月脑子乱极了，她又听到沐凡绝望的感叹声，“你身上承载的不仅是爱恨情仇，还有希望。可你已经放弃了你自己，践踏自己的灵魂，即将投入到武王的怀抱。你毁了你自己，就是毁了本宫，就是毁了陛下。本宫阻止不了你，本宫只能先毁了本宫自己，一干二净，再无奢念。只愿来世莫再生于帝王家，世上再无玉扇之苦。”

　　沐凡说完，疲惫地看着地上的晴月，又看看手中的玉扇，而后径直走开。

　　“等等！”晴月终于开口了，她低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沐凡说：“死固然解脱，但活着才会等来日出。再等等，就五天，那玉扇会有人收的。”

　　停下来的沐凡手颤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玉扇后接着若无其事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