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林林令令

2、阿澜系 达

　　达达塔人日夜歌颂的阿澜系，只有我知道，他并不是草原的守护神。

　　我们相遇的地方，天地相连，他从湛蓝如水的碧空上走来，每一步都有星纹涟漪。我握住他伸

　　过来的手，像握住了一缕和风，然后阿澜系身上美丽神秘的流云暗纹渐渐消失，裸露出不属于草

　　原的白皙的肌肤，一双月色皓眸也变成了像我一样的凡人的眼珠，却依旧好看。

　　数百年前达达塔神氏的浩劫我不曾亲眼目睹，但弥弥罗尔神殿里的壁画上，有永不熄灭的战

　　火，滚烫汹涌，神和邪魔一样面目狰狞，坠下达达塔的雪峰颠。我不能把这一切和阿澜系联系起

　　来，那个连放羊都不会的少年。每一个温暖的傍晚，我都要去寻找走丢的小羊和阿澜系，他就是

　　个没有脑子的笨蛋。

　　我找到他时，阿澜系抱着小羊羔坐在河边，唱着古怪的歌，我猜那是雪峰顶上独属神灵的音

　　节，因为得不到回应所以寂寥。有时他枕着夕阳残照在旷野上熟睡，余辉落在他的脸颊上，随晚

　　风跳跃，他闭眼的样子无比安详。

　　阿澜系，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达达塔的守护神。庇佑了草原千百年的雪峰崩裂，神灵陨落，连同

　　作祟的邪魔，所有的法术怪力都已消失，该由达达塔的勇士们和狼群来守护草原的自由与生机

　　了。阿澜系是天地的遗孤，流淌着凋敝的血液，他的躯干是最寻常的血肉，四肢蕴藏的力量有

　　限。神堂已毁，草原接纳了他，除了晦暗记忆，他和凡尘大地上所有的生命一样平凡。

　　中原的军队踏入达达塔边境的前夜，阿澜系彻夜未眠。半夜我被羊群的骚动惊醒，披衣出账，

　　看见阿澜系抱着小羊背对着我，他望着弥弥罗尔神殿的方向，辽阔草原和磅礴的神殿面前，阿澜

　　系显得很渺小。我们头顶是星河，一泻光辉千里，草原在夜风里荡漾，他转过身来，烨烨光华倒

　　映在他的眼眸里，我想起了我们的初见。天高地阔里，阿澜系轻声对我说：“我爱雪山下的草

　　原，羊群，也喜欢你。”

　　我们的帐篷在草原深处，阿澜系最终还是被找到了。达达塔陷入战争已有七个多月，肥沃的草

　　原上尸积成山，河流浮红，土地焦黄，中原人的旌旗取代了达达塔的蓝天，亡灵是这片天下的云

　　层。那天阿澜系被粗暴的摁在地上，塞进铁笼里，勇士们在汉人尖枪面前来不及显露的威猛，对

　　着阿澜系叫嚣。我伸手穿过铁栏杆，怜爱的抚摸阿澜系依旧白皙的脸颊。我咬破手指，在他的眉

　　宇之间画出猩红的流云纹，提醒勇士，这是我们最后一位神。

　　我打开铁笼。方寸天地，阿澜系轻轻对我说：

　　“我喜欢雪峰下的草原，羊群，也爱你，狼王。”我咬破他的脖子。

　　中原军队的铁蹄势如破竹。雪峰已崩，神殿坍塌，由达达塔的勇士和狼群要守护草原的自由与

　　生机到最后，古神氏阿澜系以身献祭，从此天地再无神灵。

　　从前我需要照顾一个牧羊少年和一群羊，以后就只用保护这片土地了。我提长刀出账，我是草

　　原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