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问》巫鱼鱼

1、01 初入无常山

　　李问本是郡主，千周国唯一的异姓郡王李佑元的独女，生来富贵，却学成了一身武功本领，在江湖小辈里算是能横着走的，全赖她的武痴师父江怀阳。
　　南阳郡王李佑元的祖父李升曾是抵御外敌的一员大将，因功封了郡王，六年前藩王叛乱，平反后除南阳郡王外的异姓郡王的势力全部收归朝廷，褫夺爵位。李佑元本打算不生育，将爵位送还给朝廷，郡王妃舍不得意外得来的孩子，坚持生下来，幸而得一女，取名李文，小名文文。李佑元少年时做太子陪读，与当今皇帝情谊深厚。六年前李佑元叛乱有功，但李佑元深思熟虑后决定主动上交所有封地，迁回京城做了个闲散郡王。李文出世后，李佑元特地进宫面圣，允诺不会有子，皇帝赐封号定安郡主，下旨定安郡主一切待遇与公主同等。自此郡王府一家三口开始富贵养闲的生活，直到江怀阳的到来。
　　江怀阳于李佑元一家有恩，藩王之乱前夕，曾有反贼为排除异己来刺杀李佑元。青年剑侠自认为一身本领当行侠仗义，顺手就救了个郡王爷，成了南阳郡王府的座上宾。江怀阳醉心剑术，四处闯荡，救了李佑元之后就继续浪迹江湖，后来路过郡王府，正巧是李文的五岁生辰宴，手头紧便打算没脸没皮地上门蹭吃蹭住。
　　那日，江怀阳抓着大鸡腿流着哈喇子作狗啃状，边吃边逛园子，遇着了侍女们簇拥的小郡主，他直觉遇见了宝，眯着眼仔细一瞧，这女娃娃骨骼奇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再细细地瞧，粉面樱唇的煞是可爱，星眸里透着灵气，喜欢，真喜欢。于是他想也没想，鸡腿一扔，上前把小娃娃揪着后领提溜起来，拎到眼前，油爪子掐了掐肩头，探了经脉，发觉确实是天生的宽顺经脉，练他的内功剑法是极好的。侍女们不知贵客的意图，不敢冒犯，急忙遣人寻了郡王和郡王妃来。
　　二人到时，江怀阳正拎着李文不愿撒手，李文第一次被人这么拎着，一直冷着小面孔不动声色，见这个满脸猥琐的大叔被前来的父母吸引了注意力，顿时一脚踹上他的脸，江怀阳却不生气，大笑道：“好，好，有力气。”转而又向李佑元，“郡王爷，你家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我家大徒弟是个庸人，正苦于这一身本领没个传承，可否把这娃娃送于我做徒弟？”
　　说罢把李文放回地上，揪着后领的手却没松的意思。
　　李佑元作了一揖，面露难色：“多谢大侠厚爱，但我们夫妇二人只有这一女，只图此生一家平安，不舍得放她离家，怕是没有做侠士的福分。”
　　江怀阳不死心，又说：“只是跟我习武而已，我对徒弟很好的，有我一口饭吃绝不会少了徒弟的一口锅巴……啊不对，就是我没饭吃也不会饿着徒弟，逢年过节肯定送令千金回家过，没马匹我也驮着她回来。”见李佑元不肯动摇，又挤了两滴泪出来，一屁股坐地上把李文抱了个满怀，鬼哭狼嚎道：“我一辈子就想有个人得我的真传，可怜我活这么多年就找着这么一个啊，行侠仗义半生，钻研武学半生，却没个传承者啊，好不痛哉！”
　　李佑元除了一个郡王头衔，就是个写词吹曲的公子哥，头一回遇见被救命恩人敲诈独生女的情形，仁义礼智信在脑子里跑了个遍，愣是想不出个道理来拒绝。直到郡王妃着急地在袖子里掐了他一下，他才仓促以带孩子回去睡午觉为由令侍女把李文从江怀阳胳膊弯里扒拉出来，随即以待客的理由双双逃离。
　　但江怀阳就这么住了下来，日日抱着院里一颗歪脖子树嚎叫，平时吃着酒啃着肉，一听郡王夫妇路过，立马就“痛哉痛哉”地嚎，时不时还翻去李文院里，晃晃自己的佩剑，挤着脸冲她笑：“小文文，来学武功呀，师父教你天下第一的剑法。”
　　期间江怀阳记起自己还有个大徒弟，便送了封信回门派，说他要迟几天回无常山。江怀阳的唯一的徒弟兼义子江泽，时年九岁。这山门穷得叮当响，江泽等不到师父回山，米缸已经见了底，可怜小少年在破山头到处挖野菜摘野果吃。
　　而自称对徒弟好的江怀阳正在郡王府里吃香喝辣，吃饱了就干嚎着耍无赖。

　　郡王府最终是吃不消这大侠的怪脾性，夫妇二人携小李文打算正面严词拒绝江怀阳，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后，江怀阳还是嚎了起来，这时小李文却问：“有没有传承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顶顶重要的！”
　　“我家的爵位不还是没传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江怀阳却感觉到好玩，问她：“你觉得为什么没传承呢？”
　　“因为祖爷爷才出了力，我们是平白享受的，要早点还给皇帝伯伯呀，不然留着学别的郡王造反吗。而且呀，我们家代代有功无过，爵位直接收是收不回的，只能自己断了世袭了。”
　　李佑元脸色一变，忙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江怀阳却笑了：“小娃娃早慧，学文习武皆能成人杰，二位确定要养在京城吗？”

　　最后李文还是被江怀阳带走了，改了名叫李问。

　　他们约定，习武之地只限京郊外一日车程的无常山，接受暗中安插护卫监视保护，并且明处李问由翠屏、画扇两名侍女贴身护卫，每月通信，每个季度至少一次归家。

　　临行前夕，江怀阳给江泽写了信，说给他收了个郡主师妹，颇有天资。
　　江泽读了信，一时有点失落，又有点局促不安，他想着贵族家小姐想必是文雅高洁的，自己做师兄的，一定要留个好印象。
　　李问被郡王妃含泪送上马车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表情，等看不到父母身影时，她立马就扁嘴了，抬脚就踹了江怀阳。江怀阳不怒反笑：“你的师兄也跟你一样有脾气。”接着江怀阳讲了许多关于他这个小王八羔子的趣事，李问听完只记得“小王八羔子”。
　　李问到无常山时，江泽已经迎在山门口，小少年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他从小羡慕师父飘逸的身姿，也学着把外袍弄得松松垮垮，前发还留出一缕飘在脸上，咋一看小仙童模样。江泽见师父先下马车，快步迎了上去：“恭迎师父。”
　　随后翠屏、画扇下车，把小李问抱下来。江泽略紧张地走近，矮下身，亲切道：“小师妹路上累了吧，我是你的师兄江泽。”李问在马车上睡得晕晕乎乎，张口就说：“小王八羔子。”

　　江泽的躁脾气藏不住了，又拿不准打骂郡主的后果，此时江怀阳说：“入了无常山就没有郡主了。”江泽得了保票，抄起那可恶的小家伙揍了一顿屁股，这下李问就只记得小王八羔子打了她了，自此结了仇，十年后还是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