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衰人》八月蓝白星

1、2009年

　　这一年似乎是我命运转折的一年,之后的所有不顺都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这一年的2月13日是我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日子，这一年的2月15日是我姥姥出殡的日子。
　　那年过年时其实已经有预感，姥姥似乎要不行了。过年前，我突然间得了特别严重的感冒，除夕当天发高烧，那天下午爸妈带着我去医院看姥姥，我不太愿意去怕传染给她，但是妈妈说没事，那一刻我心里清楚似乎真的不好了。去了医院，没和姥姥说上话，因为被癌症折磨的她已经昏迷。我自幼在姥姥姥爷身边长大，感情深厚。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些麻木了，不知道心里应该想些什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知道疼，只是木木地坐在一边看着她。
　　想起她两年半以前刚从北京做完手术回来，我可以在她面前耍宝；想起刚上高中去医院看她，我可以毫不忌讳地吃她剩下的菜饭惹姥姥笑骂说我没有一点顾忌；想起高一那年的母亲节，我拿着攒下来的零花钱给她买康乃馨。但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
　　回去后，我发烧越来越严重了，迷迷糊糊，第二天我妈说我说了两句胡话，其中一句我有印象，另一句已经记不得了。一句是“兔子鸭子没来看我”，另一句是“这个坎过不去了”。
　　因为初八开学，初五初六我姥姥出院回家，我妈妈带我去看她。我因为还有些感冒发烧，自己躲在小屋怕传染给她，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传染不传染的了。姥姥那个时候特别难受，身上嘴里都是燥热无味，就想吃点凉的吃点冰棍。我出去买，回来给她吃一点点，我姥爷出门回来时看见特别生气，说大夫说了不能吃。可是那个时候，我妈的想法就是想让我姥姥怎么舒服怎么来，因为没剩几天了。姥姥还说我舅舅怎么老不来看她，她开始有些不高兴，说舅舅是不是嫌弃她了，她开始和小孩子一样讲不清道理。我妈说他单位这几天有检查，实在走不开。其实那几天舅舅去山上给她修墓地了，舅舅特意找了一个靠山面海的僻静地方，因为姥姥早就说了不想死后“人挨人”。
　　开学当天，也没什么心思上课，浑浑噩噩等到放学。我妈很晚才回家，晚上和我说姥姥可能不行了，我哭了很久，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姥姥已经走了。我妈问我知道姥姥得的什么病么，我说知道，是结肠癌转肝脏。我妈后来说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我一直哭，虽然一直有心理准备，但是这一天来的时候还是很难接受。
　　翌日，白天我继续上学，晚上去了医院的灵堂。那夜，外面开始起风、下雨，后来开始下雪。灵堂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里面只有一盏昏黄色的电灯，姥姥躺在一个封闭的棺材里。一进去，我妈让我磕头，三个头磕过，开始烧纸。这中间不断有人进来吊唁，屋子里乱哄哄的，妈妈舅舅张罗着第二天出殡的所有事情。直到很晚，我被送到大爷家，和大妈住在一起。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雪，之前的雨水早就结冰，雪夜的电闪雷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妈说，“明天的路不好走啊！”
　　第二日，大爷开车带着我们先去，出门时不到四点，出门是没到腿肚的白雪，主路上的积雪虽然没那么多但是也不少。我们到时里面里竟有了不少人，我被姨姥家的舅妈拉走站在一边，周围人来人往我已经记不住人看不清，那个昏暗屋子最后的印象就是我妈把碗摔倒地上，好多人开始哭。
　　棺材被抬到灵车上，一行人跟着上了跟车。哭泣声被掩盖在了唢呐哀乐和各种发动机的声音中。后来我爸说，他从来没想到在下那么大雪的情况下会来那么多人，亲朋好友自愿前来，后面跟车整整二十辆，不管日后如何，那日我们家里人是感动感激的。
　　路，不好走。我坐在大爷开的车里，开到姥姥姥爷的小区里，看见二姥爷二姥姥陪着姥爷在楼门口烧纸。（风俗是姥爷不能跟着去火葬场的）在开往火葬场开的路上，路面越来越滑，雪还在下，风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很多车都停下来好推着往前走。这中间车队停了下来，前面有人说灵车不见了。有人给我舅舅打电话，说是灵车坏了。大妈听道：“老太太舍不得啊！”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由墨黑变得微微亮，车队才再继续前行。
　　刚到殡仪馆所有人似乎都很平静，包括我。我看着我妈去问舅舅刚才怎么回事，看着表弟无所谓的表情下有细微破裂的害怕恐惧。仪式，我没想到那么快，或者那么突然。仪式刚开始，灵堂中间的缓缓升起姥姥躺着的棺木。那是姥姥去世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曾经面色红润变得黄黑干瘪，身上都瘦瘦的唯有肚子很大很鼓。那一刻，我是接受不了的开始哭。司仪主持很快，大家开始拜祭瞻仰慰问，突然间，姥姥被降了下去。我被大妈拉走了，而妈妈舅舅去另一个地方接骨灰。
　　再次看见妈妈时这中间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姥姥变成了一盒骨灰。我再也看不见她的样子，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躺在她的身边，再也吃不到她做的菜，再也不能看见窗户里她向我挥手让我快点去上学……
　　那日全部结束我妈别让我上学去了，其实那里有心思上学呢，但还是去了。到学校的时候还是上午，后来都发生了什么早就不记得了，中午也没有胃口去吃饭。去洗个手回来的时候看见桌子上放着一袋我喜欢的苏打饼干，还压着一张纸条“给你的”，那个字迹我是知道的。
　　那晚，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电视里还重播着春晚的节目，但是没人关心那都是什么。大人们在一起说话，姥爷在那里默不作声，整个家里感觉姥姥还在，但是除了姥爷洗出来的各种曾经的巨大照片和仅存的一些衣物让我知道姥姥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是出去买菜了，不是出去遛弯了，不是去北京治病了，也不是还住在医院里，是真的再也回不来去了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