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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鲤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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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锦是临天河里的一条锦鲤化成的小仙。
2.
凡人爱往河中投铜板,她因无尽的执念和期盼成仙。
她对大千世界兴致寥寥,只想哪天桥上经过一个英俊少年扔下铜板,她便化成人形去问他:
“公子,你掉的是这块银元还是这块金条条?”
3.
她没等到英俊少年郎,等到了一个想投河的漂亮小姑娘。
阿锦拎着小姑娘的后衣颈把她拉了起来,皱着眉责怪道:“你怎能在此处投河寻死?要是叫上天知道,是要减我功德的。”
小姑娘垂着脑袋向她道歉,细声细气地说:“抱歉,我不知道。”
阿锦说:“你得买串糖葫芦给我,不然我就不原谅你。”
小姑娘还是垂着头,黑乌乌的头发向下淌着水珠,“我没有钱,买不起糖葫芦。”
阿锦从自己绣着锦鲤的钱袋子中拿出两块银元放到小姑娘手里,说:“你去买,我在这等你。”
小姑娘抬起头,用黑黢黢的眼睛看了她一会,秀气的唇抿了抿,才点头应了下来。
阿锦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等小姑娘回来,等到天色暗下,她以为对方不会再来时,那小姑娘才带着糖葫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桥上。
等小姑娘走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小姑娘满脸都是泪水。
“给你。”小姑娘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痕,要把糖葫芦递给她。
阿锦没有接,而是哼了声,说:“我不爱吃凡人的东西,你替我吃了它。”
4.
小姑娘原是从戏班子里逃出来的。
她生得好看,被戏班子的班主看上了,与她父母签了卖身契买下了她。可常日的练习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过于繁重,稍有不对之处便要挨打,她细细的胳膊上都是青紫。
阿锦说:“你叫甚么名字?”
小姑娘咬着糖葫芦的冰糖壳子,慢慢吞吞地道:“叫……连青。”
阿锦撑着下巴看她,说:“你父母怎忍心叫你一个小姑娘受这种苦。”
连青抿着唇默了会,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是姑娘……我是男子。”
说罢,他站起身,语气强硬地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是男子。”
阿锦着实吃了一惊。
连青模样俏丽,细眉大眼,又梳着几条细细的麻花辫子,怎么看都不像男子。他的衣衫也是姑娘款式,怪不得阿锦一直以为他是个小姑娘。
他扮姑娘模样,也是因为班主叫他平日里学女子做派,好在戏台上演那千娇百媚的花旦。
“我这般回去,定是要被他打死了。”连青垂着眼,泪珠子挂在长而卷的睫毛上。他生得当真是美貌,分明年岁还不大,却天然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阿锦说:“男子汉大丈夫,整日哭哭啼啼的作甚。”这般说完,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便又道:“我给你这一包药粉,你回去后往班主脸上一洒,他便不会记得罚你的事了。”
待那连青离开后,阿锦又在石阶上坐了许久,她看着夕阳余晖散尽,明月渐渐在阴云后显形,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声。
她喜欢俊朗的少年郎,像连青这般像姑娘一样的并不合她心意。可她阖目之时,想到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总是无法安眠。
5.
此后好长时间连青都没再出现在临天河边。
阿锦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看河中荡过的小舟时,忽的听到桥上有人在喊她。一般的凡人都见不到她的身形,尽管对方的声音有些变化,她还是听出了那是连青。
少年郎穿着青蓝的长衫,长长的鬓发散在耳旁,余下的头发都用红发带束在了脑后。他五官长开了许多,愈发看着明媚动人,眉眼间尚存着雄雌莫辨的青涩意味。
他站在桥头,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阿锦。
阿锦说:“你帮我买串糖葫芦来。”
连青原是背着手的,他听了阿锦这句话,微微一笑,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串冰糖葫芦,说:“给你。”
阿锦眨眨眼,说:“我……”
连青说:“好容易才寻得时候过来,你便收下糖葫芦罢。”
他走过来,坐到阿锦身旁。
阿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
阿锦问他:“他们还打你么?”
连青说:“打,但打的比从前少许多了。”他微微地笑,像当年一般垂着眼,说:“阿锦,戏班子中有这样一番话,道‘戏人贱骨头,无打不成戏’。师父们不肯教我动作该如何做,却又因我琢磨不透如何演戏而折磨我,骂我蠢笨……我不爱哭,他们打便让他们打,我不会再来投河了。”
阿锦哼了声,说:“谁管你哭不哭。”
过了片刻,她又说:“你不来投河最好,省得我还要费力气拉你上来。”
说完她又觉得难受,总觉得这般说会伤少年的心,便又补了句:“你别在旁人面前哭,来我这里哭,我往后不会再笑你。”
连青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他说:“我此番来,是想请你去听我唱戏,就在平城的戏台,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到。”
阿锦说:“我不爱听戏。”
她一面这么说,一面却站了起来,取出一块银元放到连青手里,说:“听戏要给钱的罢?你要是唱得合我心意,改日我再多给一些与你。”
6.
连青唱曲的声音柔而清。
像抚过临天河,牵引出波纹的初春凉风。
琵琶声哀婉,他抹着白粉的脸上也神色哀婉,唱道: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阿锦站在端茶听戏的人群中,仰头对上了连青黑而亮的双眸,那凉风般的声音吹动了她的鬓发,让她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邻桌穿着军装蓄着胡子的日本人也听得入迷,痴痴地望着台上的连青。
阿锦气对方看连青时眼中的冒犯之意,往对方茶杯中扔了些许叫人坏肚子的药粉以示报复。
7.
连青再来寻她时,身量又拔高了许多。
他像是从哀哀细柳长成了笔挺的青松,脸上渐渐有了些棱角。
他带了糕点给阿锦。
第一次在桥下抱住了阿锦。
凡人的体温比阿锦的要高,他抱住阿锦时,阿锦都快以为自己会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连青未曾对她说过喜欢,她也不曾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连青。
少年将买来的绣花披肩围在她肩上时,她才觉出自己早已动了凡俗之情。
阿锦轻轻地将头靠在连青肩上,鼻尖闻着他衣上的梨花香。
她喜欢听他唱的曲。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少年吻住她的唇,过了许久才放开她,说:“阿锦,你是神仙,不老不死……”
阿锦说:“我也可化成凡人。”
她看着天上的星河,轻声地说:“倘若你愿意娶我。”
连青轻轻地吻她,说:“阿锦,我愿意你做我的夫人。”
他黑亮的眼中带笑,又同阿锦说了甚么革命之事,说要去做甚么大事。
阿锦没有听懂,连青摸了摸阿锦的鬓发,说:“我虽是轻贱戏子之身,却也不愿让他国侵我土地,奴我国民。”
“你去罢。”阿锦说,“我在这里等你。”
连青眼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他紧紧地抱着阿锦,说:“阿锦,你知道吗,戏子……亦可赴国难。”
8.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9.
阿鲤不会知道他怎么忍辱负重窃取到敌军情报,也不会知道他将匕首插入那日本军官的心脏时,数十颗子弹是如何洞穿的他的胸膛。
连青不愿让她知道这些,他将沉痛与不甘深深地埋在心底,也将缠绵的爱语一同藏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血沫从喉间呕出。
远方传来少年清而亮的歌声: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10.
阿锦被铜板砸醒了过来。
她气呼呼地从水里冒出头,看见桥头站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人。
少年低声叫她的名字:“阿锦。”
阿锦哼了声,化成人形站到他面前,摊开两只手,说:“公子,你掉的是这块银元还是这块金条条?”
少年抿着唇笑,说:“我掉了一条小锦鲤,想来问问能否娶她妻。”
阿锦说:“不可以。”
过了片刻,她才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去给我买串糖葫芦,我再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