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秋霁》渐行渐远渐无书

2、且话生平

　　她是阿词，她的这个名字，由姐姐而取。词，又名诗余，因而她也用诗余代替阿词来称呼自己，仿佛自己是多余的一般。

　　从她记事起，便从三娘口中得知自己的母亲生自己时因难产血崩而亡。她一出生，那幽蓝的发丝就如影随形。

　　她在家中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一个异母姐姐，名唤做如是。姐姐的母亲、她的大娘身体孱弱，生下姐姐后一直缠绵病榻，没多久就过世了。她们姐妹俩，对各自的母亲都没有任何印象。她的姐姐是由阿词的母亲照顾长大的，因而对她仍有些印象，偶尔也会和阿词讲她母亲的一二事。

　　她的家，在她出生后彻底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家里请不起奶娘，也不敢给她请，甚至外人只知道她母亲难产，母女双亡。她是由极懂事的姐姐用极稀的粥喂大的，但她幼小的胃受不了这个，她数次几近死亡，最终脱离险境，熬了过来。

　　原本心性清高、不愿折腰的爹爹终于放下了读书人的架子，开始了当别人家的西席先生的日子，以养家糊口。年幼的姐姐尽力承担起了家里的家务，不给爹爹添麻烦。

　　她出生一年半后，爹爹娶了三娘为妻，又一年多后她的弟弟阿曲出生……三娘的出现，给这个家带来了一线希望。三娘带来的嫁妆，也令这个家一时摆脱了经济危机。

　　而阿词，被她的爹爹下了严令不准出屋。她的姐姐，悄悄地教她读书识字，偷爹爹的藏书给她看。

　　一天一年，她都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之中，不曾离开过半步。她的世界里，仅有对她而言如亲母亲般的姐姐，一天天长大着的小阿曲，因爱慕爹爹文采甘愿抛弃名门闺秀身份下嫁，从此安心于贫贱生活的温柔三娘，以及……那个她只能靠听说才知道他的一些事情的她的爹爹……

　　她八岁那年的某一个子夜，霁雨闯进了她的狭小天地，她的生命开始出现转折，她拥有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朋友。霁雨诚挚热情，单纯乐观，在她的心灵之湖中激起阵阵涟漪，纵使大多时间她仍只是沉默着，甚至连表情都未有什么变化。

　　十一岁那年，姐姐凝重地对她说她们都该为自己而活。正是那一年，有游学的书生到她的家拜访她的父亲，探讨学识，也正是那一年，姐姐离家出走，逃离了婚约，日子正是那书生走的那一个晚上，“段思衡”，那个书生的名字，不知不觉被她记住。姐姐走后，三娘教会了她女工，好补贴家用。日积月累下，她的针线活日臻完美，绣品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第二年，爹爹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无法再教霁雨兄弟读书，不料霁雨兄弟却愿上门听讲，从此琅琅的读书声常常飘进她的屋中。然同年秋，她的父亲去世。

　　她的父亲，弥留之际仅给她留下了一个名字，如初，应如初。他最后念的一句便是“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词，她未曾亲耳听到，只是从二娘的含泪复述中得知。从此三娘，未曾笑过。
　　天授三年，她十五岁，战祸起，梁王下诏令每户人家出一人参军。可阿曲年仅十二，家中愁云惨淡。霁雨出现，找上三娘，说他愿代阿曲参军，但条件是三娘要答应他的提亲，让阿词嫁给他的二哥。霁雨走之前，留给她一瓶药水，说是可以使她的发色变黑。曾经的少年，仿佛一下子陌生了。

　　那一年，她离开了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天地，嫁于君晰为妻，生活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嫁于君晰之后，他安排阿曲远赴深山拜名师学艺，一别见面就是遥遥无期。然而阿曲同意了，背上行囊，离开亲人。远走他乡。阿曲走后，三娘向她说明自己早已经是心如枯井，不起波澜，决定出家为尼。阿词知道劝不住她，亲自送她上路。

　　一家之人，天南海北。

　　而阿词为君晰之妻后，是步履维艰。但她仍紧跟君晰脚步，学习他所教授的东西，完成他所布置的任务，分担他作为家族事业接班人而有的事务，一步一步，渐渐走向成熟，成为他的左右手，他的伙伴。

　　她十八岁那年的春天，原本就体弱的君晰病入膏肓，离开人世。家中事务，由她和任家四弟霁夜掌管。夏末，战祸止，然而霁雨却没有回来，传回任家的消息是霁雨身丧战场，尸骨无存。战事惨烈，将军百战死，而代表任家参军的任家大哥任君睿数次沐血而战，战功赫赫，封上将军，功成身返。
　　日子，缓慢而又迅速地过去。冬去，冰雪消融，江南烟雨蒙蒙，春水碧于天，美景如昔，使人留恋往返。她人生中十九岁的春天至，而她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