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之徒》伏音

1、山中岁月长

　　一觉醒来，月升还恍惚停在过去的认知中。身为魔族之王的他，迅速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唯一的解释是，他回到了过去。
　　少年穿着舒适的灰色短衣短裤，头顶扎着两个丸子，他今年十四岁，按照人间的算法，昨天的生日，他才刚刚成年。他知道这副身体只会相较于未来的他更加粗浅的仙法，于是召来了一片水镜。少年平平无奇的五官上，只有阴冷的眼神是属于他的，没错，就算有的人渴望回到过去改写历史，重塑未来或者弥补缺憾，但是他一点也不希望出现这个意外。
　　唯一有趣的是，他可以看看故人。
　　“师父！”摸准了几十年前说话的习惯，他对着空气喊出声。荒诞之山是荒仙的居所，要这位荒仙无时无刻不监视着这里很无聊，但是对于一些关键，他无所不知。荒音没有窥视他人的爱好，只是他仿造天道，用灵术对徒弟施了一个法术，他的安危他知道个大概，他的的呼唤他也知道。话音刚落，心情很好的荒音出现在徒弟面前。
　　“昨天有事耽搁，很晚才回来给你庆祝生日。”荒音本来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解释，但他想想就遗憾，伸出一只手放在乐生头上：“从很久以前我就在规划你的成年礼，不过也罢，未来每一年我会更加用心，今天无事，带你去城里玩！”
　　“去哪一座城？”
　　说完，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没想到时间隔了这么久，现在，才恍若身处在昙花一现的梦中。不爱说话的师父在他成年的第二天说了很多话，师父很开心，乐生也很开心。那时候，他还没有改名换姓，被迫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他是荒仙的徒弟，荒仙背后还有个模糊了的第一门派星极。第一次登入云海，第一次见到目光湛湛一心问道的仙人，第一次就被纳入了避世却名扬仙界的荒仙的庇护之中。
　　他还记得那天师父带他去了坠天之洲，在空中看过去永远灰蒙蒙一片的丛玉山。是丛玉山最高峰的一座小城，在那里可以看见另外三个大洲，十分的震撼。这个人，在知道他魔族身份之前，一直对他那么好，可以说毫无亏欠。
　　“去了便知，乐生，你怎么了？”师父脸上的笑意突然停了下来，月升吓得低头，怕他看出了自己的破绽。一低头，不该属于一个成年人的泪水滚在眼眶，要掉不掉，烫在人心上。
　　荒音担忧地等着他反应，看乐生的身体并无问题，出现这反应，也许在喝了那杯酒后的情理之中。
　　“师父，我感觉不好……”乐生咬牙切齿地说，他感觉心智动摇灵气震荡，十四年来从未显露的魔族血脉要提前突破封印。比起这点，他毕竟尝过暴露身份的痛楚，有种破釜沉舟的无畏，他更不希望师父知道他隐瞒了多出来的记忆。失去了对他为人的信任，一个搜魂咒就可以把他毁在没有根基的起点，比之前更惨。
　　“你的身体无碍！”
　　荒音分出一丝灵气替他梳理混乱的内息，斩钉截铁地说。月升庆幸自己没有马上排斥他，但是师父为何这样紧张，他听出了他从未有过的紧张。
　　“乐生，看来这场梦对你的影响不大可观。我跟狐狸公子做过一个约定，在你成年时，做他的第一个品酒人。星河梦沉，是昨晚给你的那杯酒的名字，具体效果未知，预期效果是一梦千年，九尾狐族擅长幻术，这是他让人历幻的佳作，对于意志坚定的人是有益无害。”荒音放低了声音，一下又一下梳理他的头发，安抚他：“乐生，你醒来了，而且一开始精神稳定，我以为你通过了考验。”
　　“师父，我在梦中经历了许多年，是真的吗？”乐生死死扣住师父，十指却深深陷入了他的衣服。他不敢把情绪显露在这个人面前，可少年的身体让他更加贴近少年的反应，更像这个身份。如果是梦，就好了。可是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把每刻钟切割成一千份，那一千份里还有无数漫长的时光，无穷无尽一般难熬，他曾在别人轻轻一瞥的目光里被伤得心中泣血。
　　荒音卸去衣服上用来抵抗敌人的法术，淡淡地问：“很真实吗？”
　　“很真实。”
　　听到徒弟闷闷的声音，他有些无奈：“乐生，现在的你才是真实。在你沉睡时，没有其他人跟你一起入梦。如果你沉浸梦中，我们就要离你远去了。”
　　荒音叹了口气：“为师尝过很多次那酒，味道好，对修为也有益。为师修的无情道，没法做梦，制作星河梦沉的材料又极为难得，除了你，我们想不到分享给哪个其他人。你从小修行起来心无旁骛，是资质最佳的唯一人选。而且，你有一颗赤子之心，它像太阳一样，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有的仙人，修行到一定程度，心气浮动，魔障丛生，便要历劫。劫便是有弱点的人处在更恶劣的弱势，置死而生，渡过了，功成，渡不过……”荒音捧起少年满是泪水的脸，逼视他紧闭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抖：“你一开始，学道，是为什么？”
　　因为向往不朽，追求永恒。
　　后来，目光一直追随着你，只有你的身影。
　　是啊，为什么师父前后态度的变化，会对我影响这么大？可怕的不是被同门嘲笑，被魔族欺辱，前者没什么情谊，后者只是过路石，而你仅仅看了我一眼，那个可怕的眼神，每次让我从梦中惊醒，唾弃自己的一无所有……我最想，留在师父身边，跟师父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一道冷光穿透胸膛。
　　他是魔，师父知道这一点后，毫不留情地跟他断绝了关系，让他在牢里被审判处死，而且，处死当场，师父为了表明立场，顺手递给了掌门他最惯使用的那柄吹气凝霜的剑。
　　“乐生，跟我讲讲你的梦。”
　　月升忍不住把手摁在他脖子上，一点点掐死他。
　　“师父，我想一个人待着。”他捂着额头，手指插入发间。这个样子，实在教人担心，荒音退了一步：“好。”
　　那个人瞬间消失在他面前，跟来时的出现一样，这里是他的居所，他来去自由。“仙魔有别，你不是我徒弟，这个错误要由我亲手纠正，不是太残忍了吗？师兄，交给你了，替我执行正义。”他想离开就离开，一个无情之人，怎么能明白朝夕相处，日月流长的感情？一场梦，说来轻巧，却让他无所适从。找不到其它原因的月升，只能暂时相信这个理由。重来一次，他没有自信感化这个以绝情证道的人，好在仙脉未毁，他有一点分离力量，改变体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