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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江潮水连海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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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三年仲阳时节,桃花开得特别早,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空气中甜丝丝的气味。
之后四月里沈府小妾诞下一个女婴,老爷甚是欢喜,唤梓清,实为桑梓之地,清明盛世的祝愿。在这小丫头长到三岁快过年的时候,闹了一场病,家里人大惊,请医官请姑子请半仙,折腾了半个月,沈梓清的病才渐渐好。一个疯疯癫癫的道长告诉沈家,此女上一世怕是有很深的冤孽,今生除非永不见亲人,受尽人生七苦,方可减轻罪孽,沦入正道,否则此生亲近之人突遭横祸,必定家破人亡。沈老爷听完气得直哆嗦,连连吼道哪里的瞎子竟敢胡说八道,令人拿扫把赶了出去。不久,街市里人们在城门墙角发现了道长冻僵的尸体,百姓们说这算命的死前一直念叨着泄露天机天命难违,对于沈家这唯一的大小姐更是议论纷纷。沈家倒是不以为然,但也减少了沈梓清的出门机会。每逢过节过年,才让家里的人领着出去见见世面。
待到沈梓清十六岁时,京城栖霞寺大师空奕来长安游历,沈老爷辗转多次向这位大师求得一张护身木符。从此,沈梓清便日夜佩戴,所幸这几年家里也未出大变故,人们也渐渐忘了那段谶言。虽然沈梓清不能得着机会出门,但是沈老爷为她请了一个杭州来的私塾先生,平日里的四书五经正经功课倒也没落下。
苏言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见沈家小姐的情景。那时他十岁,随着父亲来到沈府帮忙整理上课的书籍。路过芙蓉堂,东风拂面,柳絮飘摇,瞥见碧绿池塘边坐着一位粉粉糯糯的小姑娘,脚腕上的银铃随着水波儿动,偶有梨花飘落进池塘,也有几朵沾染在她的双髻。手上的书卷不觉一松,几本书啪啦掉在地上。沈梓清扭头,只见一个小书童模样的人盯着自己,地上还散落着书卷,瞪着大眼睛喊道:“哎?你是谁呀,你的书掉了!”
苏言心里一惊,红了脸,急忙低头敛书,匆匆忙忙地向前跑去。
沈梓清心里想着这人定是父亲请来的做客的,便回过头来,掸了掸身上的落英,继续看池中的锦鲤争食。
待到芙蓉堂里的荷花开了又谢,素远斋里的葡萄架满了藤架,沈梓清获得了她十八岁的生辰贺礼,老爷渐渐默许了她可以随意出入门庭,家里人也都不再担心这位大小姐。这天,沈梓清同堂姐一同出行,本是挑些胭脂水粉的,西市上新来一个杂耍班子,便吸引住了久居沈园的沈梓清。精彩的异域表演自是引来了很多人,人们纷纷向前簇拥着踮着脚看这些新奇玩意儿。当表演结束,天已经微微黑沉,堂姐早已不知所踪。沈梓清这才慌了起来,约莫估计着回府的路,东走西绕,好不容易看到沈府的灯,正要松下一口气时,下一刻却如坠落冰渊僵住了身体,沈府大门半敞着,管家王志的尸体横在门口,脸上表情极为狰狞,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已经是快到宵禁时刻,沈家地所处之地较为偏僻,走过半条街才能看到坊里的门市,自是没什么人围观。沈梓清捂住嘴,颤抖地挪到另一扇门前,推开,眼前景象是她今生挥之不去的梦靥。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表明前一刻刚刚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屠杀。沈老爷和几位姨娘的尸身还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分明是死前苦苦哀求无果。沈梓清跌坐在地,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太过震惊和恐惧以至于眼泪都忘了流,她不相信,明明早晨还鲜活健在的家人,这一刻却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突然,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她的裤脚。
“堂姐!”沈梓清惊恐地看着满身鲜血的堂姐,终是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堂姐早已奄奄一息,眼神却在看到沈梓清的一刹那悲戚而又狠决,“梓清,为沈,沈家报仇,是封家……”她的眼神逐渐涣散,手也慢慢松开,是没了气息。
“玉姐”梓清摇晃着袖子大喊,然而沈梓玉早已如一潭枯湖无声无息。眼前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只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提醒着她眼前这犹如戏剧般的一幕。
沈梓清呆滞了一会儿,勉强平静下来,敛了袖子仔细观察了家人的伤口,皆是胸前一刀毙命,切口处平整,可见凶手手法之快,她揉了揉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转眼便见打梆子的小哥呆立在门口,小哥一看她身上沾着血,本来丢了魂的身子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丢下东西撒腿就跑,“死人啦,死人啦,沈家死人啊”
沈梓清急忙慌慌张张追出去,也没注意腰间的小木符已经掉在了地上,街上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有人声渐近。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不许出声,跟我走。”一个男声在背后响起,沈梓清感到背后一阵阴寒,男子用刀柄抵住了她后背。
“你是谁,抓我做什么?”沈梓清头略偏了偏,想要看清究竟是何人。
“别动,你要是想抓住杀害你全家的凶手,最好还是跟我走”男子压低了声音“别以为官府会帮你查清楚。”
“你是谁?我不跟你走。”沈梓清心底一紧。男人松开了她,从阴影处牵出一匹马来。
“快上来”男人低吼道,远处人声嘈杂,已经有人影显现了。沈梓清看着骑上马一身黑袍还蒙面的男子,正在犹豫,“你要想复仇,就跟我走,机会只有一次,看你要不要了”男人斜着头挑衅地看着她。沈梓清心里乱极了,看看男子蒙面的脸,又看看沈府的惨状,最终咬了咬牙,转身上马,“你真的能帮我抓住凶手?”
“我不能保证”
“你……”沈梓清又气又怕。
“不过,我知道的可比官府多,这事跟官府也脱不了关系”男子边说边驾马。
“接下来,要去哪?”沈梓清抓着男子的衣襟,勉强使自己坐好。见男人没有回答她,皱了皱眉头,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惊悚,沈梓清脑中一团乱麻。
天上突然飘洒起雨来,男人驾马在后山奔跑了片刻,停在了一个山洞前。两人下马,见沈梓清犹豫惊恐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男人冷冷道,“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日一早出发去河安,你不想在山洞里,就去外面给我守夜好了,还省些柴火。”说罢走进了山洞里,拿出一捧干草,喂了喂马,转身又去生火。
沈梓清按奈住心中的悲痛和恐惧,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盯了他一会,哑着嗓子问“你究竟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不去什么河安,还有,你对我家的事究竟知道些什么?”
男子解开面纱,漏出了一张带有刀痕的脸,即使带有疤痕,也依然能看出这张脸上透漏出的刚毅英俊之气,“我脸上疤的来源,和使你家人亡故的来源是一样的”。
沈梓清吸了一口凉气,仍是楞楞地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不把事实告诉我,我是不会离开长安的,还有,我怎么确定你不是来灭口的?。”沈梓清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男子嗤嗤地笑了一声“我要是来杀你的,何苦留你到现在?你身上可没什么值得留活口的东西吧。”他起身扯住了沈梓清的衣角,“等到了河安,我自会告诉你真相,你只需要耐心等着”
沈梓清被他扯的身子一歪,转头来道“我可不想和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这里过夜。”
“我叫蒲牢,去河安之前,你最好别四处乱跑,不只是官府的人在找你。”他松开了手,盘坐在火堆旁,开始闭目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