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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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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天气该凉了。
云彩似乎蒙了一层萧瑟的颜色,可是身上穿得暖暖的,那色彩中的凉意便淡淡的,让人察觉不出。
"姐姐,那云真好看。"
香草被姐姐牵着手,在山路上东张西望。充沛的体力足够她挥霍,加上中午在凉亭小睡了一会儿,下山时候格外活泼。
"好了,小草儿。"丽花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她看四处无人,悄悄解开了袖口,将里面的衣衫卷了上去,又将袖子系上来。
好歹凉快了些。
"今天回去知道说什么了吗?"丽华估摸前面有个小亭子,心里松了口气,说起闲话来。
"知道!"
香草得意洋洋地抬起被脑袋圆溜溜的方丈大师点过的小脑袋,两只眼睛琉璃似的映着天边霞,正中则是专注看着的人的脸。
"奶奶,佛说彼岸有成佛,却受不了你粗手粗脚侍奉,令您于此岸悄悄积福行善,莫多生事,好生修心,放宽心等着,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来渡您。"
丽花见她虎头虎脑,摇起头装作小大人模样背书尤为可爱,不禁轻声笑骂:"怪不得都叫你鬼灵精,哪个小孩像你这般顽皮,连佛祖都拿来乱说。"
香草哼了一声,"那我说,你们还笑呢。——谁让奶奶也喜欢我?"
"佛祖心宽似海,不与我们计较的。"丽花爱怜地摸了摸香草的小揪揪,"饿不饿?马上到亭子那买个糖葫芦给你?"
香草摇摇头,"娘让我少吃糖,我听话。"
这时候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知道谁牙疼地泪眼汪汪。丽花刚要张嘴埋汰,蜿蜒路上出现一两行人,便住了口,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地下去了。
"嘻嘻。"香草觉得好玩,偷偷捂住嘴笑。回头见路人走远,又抬头问:"姐姐?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呀?"
丽花悄声道:"坏人多,我俩出门小心些总是不错的。免得旁人将你嬉笑声听去,转眼把你拐走了卖给人伢子。"
香草本没觉得有什么,见姐姐神情严肃,便也拧起眉毛压低声音。
"好的,姐姐。可是他们走远了,我能说话了吗?"
丽花抬起手挡着脸悄悄往后看,见人确实走远,便垂下手笑道:"说吧。小精灵,你从天上投胎我们家,到底是干嘛来的。"
香草知道姐姐又是喜欢自己了,无奈自己的魅力太盛,叹了口气道:"自然是为了陪姐姐玩的。否则家里只有姐姐一人,姐姐该多孤单啊。"
丽花被哄得眉开眼笑,越发觉得让妹妹空手而归心里不安,于是见了小亭子旁边卖货郎,偏将香草拉了过去。
"先生,有什么衬我这里小孩子的啊?"
卖货郎虽然行商贾之事,但着衣面容透着一股儒雅味道,如果他家体量再大一些,当一个儒商之名未尝不可。只是现在他却只是一个小贩。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卖货郎作惊恐状推辞,但眼中含笑,神情舒适,却是被哄得十分开心。
"这位小娘子面容干净,双眼明亮,发髻规整,长大必然出落成亭亭美人。不如采上几叶香草佩戴着,味道怡人不说,驱虫驱蚊也是极好的。"
他念到"香草"二字,丽花便憋着笑。待听到"驱蚊驱虫",即使香草已经红脸噘嘴拽她衣袖,她也憋不住了。
卖货郎奇道:"姑娘,为何发笑?"
丽花捂着嘴轻咳一声,拍了拍气鼓鼓看别处的妹妹,"失礼了,只是我这妹妹从小不喜欢她名儿,而她的名儿正好就与那驱蚊驱虫的香草一样儿。"
香草委屈极了。对着卖货郎道:"可不是嘛!草儿草儿的,哪里有花呀柳的好听。再说,旁人就算叫二妞,叫起来也顺口爽快,就我,香草念着也拗口,草儿念着也可怜,好不容易带了香字,现在又成驱虫驱蚊的了。"
卖货郎心道:要是你爹娘真给你把花把柳加上,估计你此刻就不止是委屈了。
但是小孩子家家,他也不好说那些,只是好笑道:"香草美人,香草美人,看你爹娘也是读过几句诗词的,他们没告诉你,你的名字又美又风流吗?"
"风流?"丽花不乐意了,把眼一瞪,"你才风流呢,怎么拐弯抹角骂人呢!香草,我们走,回家我把我刚裁的布给你做香囊,熏走这些坏虫。"
她性子竟然这样烈,说走就走,和本来就不高兴的妹妹同心迈着步伐噔噔噔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等等。"
卖货郎刚要卖弄学识,架势还没端起来便气跑了观众,心里也是郁闷地很。
"怎么就骂人呢!我哪里就骂人了呢?"他喃喃坐下来,从支起的小摊下拎一小壶出来对嘴喝了一口,咂咂嘴。"是了,我想起来了。市井人家确实领味不了风流真意,怕是把这词当作......"
亭子上一个少年郎伸出头来,咬着根草探出头来,瞪着眼睛道:"老不羞,还好意思说。把家败光害得我受苦,又嫌弃别人市井人家来。"
卖货郎吓了一跳,"嗐"了一声,气恼地走出亭子抬头看他那不争气的儿子。
"什么败家,那叫千金散尽还复来,小孩子家家,不去好好念书来这里晒成黑炭。以后你别叫成杉了,叫成黑炭吧!——别说,就算有你老子的钱,你这品貌以后也找不得媳妇儿!"
那少年郎笑道:"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脑子读不得书,我不是拜了师父学武了吗?以后去参军就得了。到时候封爵拜相,媳妇儿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卖货郎瞪了他一眼,又踱步走进亭子。
"臭小子,再不改改你这脾气,以后有你好受的。"
少年郎嘻嘻一笑,吐出嘴里的草叶,继续躺到亭子上休息,脑子里却想到那小姑娘吹胡子瞪眼埋怨起自己名字的小模样来。
还是女孩见的少了,遇见活泼些的便觉得稀奇。
"成黑炭,下来替我背东西来。"卖货郎坐下来等了会儿,没见到相见的人,便耗尽耐心,着手收拾东西。
少年郎成杉利落翻下来,道:"怎么了?今天这么早?"
"待会儿我便直接出城去江南,你自己收拾收拾在这待着吧。"卖货郎顿了顿,痛心地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拿去,当这几年的生活费了。"
成杉接过那沓银票塞进怀里,"还有吗?你可是要将你儿子抛弃了。我不成孤儿了吗?"
"臭小子。"卖货郎将收拾好的包袱按到成杉背上,"盼着你爹出事呢?妈的......别说,还真痛快。妈的,那王家不讲信用,等我回来不好好收拾他们。"
成杉垂眼撇了撇嘴。
"我三年后参军,你记得别在外头无名无姓死了就行。"
他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也知道爹要去找证据翻案,但他没怎么受过苦,下滑也别旁人顺畅,所以与亲人离别依然于他是件坏事。
卖货郎心里妥帖,嘴里却笑他:"怎么,还是小孩儿呢?家里就我们俩顶梁柱了,我出去扯点虎皮遮遮风,你好好练功,抓紧时间开枝散叶,早点给我生个胖孩子——看见刚刚那小姑娘没,我就觉得她不错。"
成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爹,她还是小孩子呢。别那么丧心病狂好么。"
说话间,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山林中扑棱棱飞起一行惊鸟。
"啊啊啊啊!!!救命!"
"小杉!"卖货郎低喝,两人对视一眼。成杉将包袱递与他,飞身在山路上跳跃,往山下发声处奔去。
蜿蜒小路上,丽花小脸煞白,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睁着,疯魔般与一男子厮打。那男子身形健壮,头上套着麻布袋,冷静捉住丽花双手,待同伙一声呼哨吹响,才将丽花一扔,飞快钻进树林,消失不见。
"怎么了?"
成杉转过山石,站定一瞧,眼前只余刚刚两个女孩中年长的姐姐。
丽花猛然转过头,似乎喘不过气来,颤颤巍巍指着树林:"拐、拐子把我妹抢走了......快去!!!"
成杉皱眉,走近扫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痕迹。他年纪尚轻,只学习粗浅功夫,未来得及培养江湖眼光,再加上担心身后孤身女子,便未去追。
"你快去啊!!我的妹妹!!!"
丽华试图站起,见到那少年郎又折身返回,悲怒不自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要往林子里追。
"你冷静点!先去报官。"成杉喝道。
卖货郎背着包袱气喘吁吁赶过来,远远听见那姑娘凄厉喊叫,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到了跟前眼睛已经黏在地面上寻踪循迹。
"成杉,你带着她去!我来追他......们。"
"走!"成杉弯腰拽起丽花。
丽华满面是泪,热流滚滚中看见那卖货郎。他此时严肃端正目光锐利,如世外高人身怀绝技,格外令人信服。
"先生,请务必找到我妹妹!"丽花勉力冷静,跪下行了大礼,立刻又转身站起往山下跑。
成杉看了看爹,也随之而去。追上间,只听见那姑娘模模糊糊恳求,"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不由一愣,沉默无言。
卖货郎放下包袱四处察看,挣扎痕迹至林中而止。想来那贼人不及喂药。目的在拐卖,也不见得敢冒风险打昏小孩。果真如此,枝叶矮木上必然留下挣扎痕迹。但如果那小草儿确实失去反抗能力,那就难办了。
他四处察看一番,未有所得。几番下来,心神损耗,不免按捺不住,咬牙切齿。
此时天已傍晚。
红霞如血,凉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