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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人间,有这样一个地方,叫做红楼。那里,是做交易的地方。
      人与鬼、神与魔、仙与妖,六道内外,皆可交易。
      报酬也算简单,全凭楼主心情好坏,通常只是钱财,有时候会是些珍奇异宝,有时候也会是委托人的一段记忆又或者感情...
      红楼的老板是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姑娘实则不知年龄的老妖怪,但也只是大概——三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外人也不知道。
      她不是人,不是鬼,不像神仙,也不似魔,那大概只能是妖怪了,这应该是与她最接近的种族了。
      三娘想,总不会,是块石头吧...有这么貌美如花还会说话的石头么!
      三娘在这尘世漂漂又荡荡,已有好几百年了。大人口中吓唬小孩子的老妖婆说的大概就是她。
      从沙尘漫天的塞北到温软如水的江南,从繁华的富庶京城到荒凉的贫瘠边疆。
      从北到南,又从东至西,为了不被人察觉,红楼迁徙了许多个地方。
      三娘开了红楼,还养了一群桃花妖,个个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但性格十分恶劣,白叶是其中的佼佼者。
      白叶酷爱骂街,三娘酷爱白叶!这小姑娘绝对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她面子里子都要,但同时也会让别人吃不了兜着走,一点亏都不肯吃,颇得三娘真传。
      三娘比之白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将不要脸的三字真言发挥到极致。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客人上门,生意十分冷清凄凉。
      白叶整天紧缩眉头,忧心忡忡,为以后的吃穿用度而愁苦。
      三娘整天无所事事,喝茶睡觉,十分悠闲自在...
      “三娘!再不想办法,红楼直接改成怡红楼得了!”怡红楼是隔壁的青楼。
      白叶凶神恶煞,一副吃人的模样,在红楼待了几百年,她终于被三娘的好吃懒做逼疯了...
      三娘不要脸反驳,“妖怪又不用吃饭,你们这群桃花妖怎么就这么败家呢!”十分痛心疾首的样子。
      白叶冷笑,“是谁一大清早就擎在那等吃的!啊?”她算是看明白了,指望这个人那是天瞎了狗眼的!
      三娘丝毫不为所动,当自己是个十足十的聋子,白叶说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喝一口茶,思索着要不要去打家劫舍什么的,反正她是妖怪,自诩不是什么好妖怪,觉得自己干点坏事才对得起“老妖婆”这个名头,大不了被雷劈几下 ,总比当老鸨或者饿死强,这年头,妖怪都不好做了。
      沉思之际,“叮铃”一声,引魂铃响了。
      三娘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叶眼冒绿光,嗖一下没了影,开门去了,在她看来,久等的羔羊上门了。
      只是开个门,却没了动静。
      三娘有些奇怪,准备去看看是什么稀奇能让白叶久久不归。还没来得及动身,一黑衣长衫男子的身影映入眼眸,款款而来。那光景竟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却又记不起来。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好一个人如玉世无双的公子,也难怪白叶已经痴傻在门口丢尽了脸,其他桃花妖也闻风而来,在二楼凭栏围了一圈,跟看戏似的。
      三娘也愣了好久,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威严被这厮的美貌夺走了。
      “在下方清如,”声音低沉却又清晰悦耳,“姑娘可是这红楼的主人。”
      三娘一听觉得这可能是笔大买卖,于是坐回去继续喝茶,老神在在,“是,阁下有何贵干。”
      这只羔羊要是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白叶用杀死妖的目光示意三娘,笑得矜持又羞涩。
      三娘显然习以为常,从容淡定神态自如地丢给她一个被恶心到的白眼,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
      方清如自顾自坐在三娘对面,倒也没把自己当外人,给自己倒了杯茶,优雅自如喝了起来。
      就这样子好一会,屋子里仿佛都能结层冰,他才开口。
      “在下想变成妖怪,望姑娘帮忙。”方清如说得很是认真,像是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三娘原本恨不得钻进茶杯里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全喷在方清如脸上,再看白叶也是一副呆愣的模样。
      于是她果断认为自己没有睡醒,摆手招呼两只小桃花妖将人请出去了,然后上楼补觉。
      变成妖怪,一个人类?不,我觉得你成仙比较简单。不过,听到有人要变成妖怪,这还真是新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有趣,有趣!
      人类是惧怕妖怪的,他们对未知的事物都会感到恐惧。
      妖怪呢?大多数妖都是讨厌人类的,因为人类善变,容易变心。而妖怪拥有漫长的生命,长到可以执着地追求以及等待,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所以让他们变心很难。
      但人类不同,生命不过百年,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停留和等待,他们要向前走,因为一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和人类打了几百年的交道,见多了生老病死,看遍了憎怨悔与爱别离,也看惯了求不得。悲欢离合再多,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情”字。
      而这个字,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妖,六道内外,都是致命的。
      可今天呢,三娘听到有个人说想变成妖怪,着实新奇。以往来的人类大多是想问道成仙,或延年益寿,或长生不死。今天是真的稀罕了,嗯,应该是她还没睡醒,或者是方清如没睡醒。
      白叶对三娘将方清如请出去的事颇为幽怨,可以说是极其愤怒。三娘为了避祸,以访友为名连夜遁到了玉山,找青溪解闷,这个平时万分不着调的神君好歹也有几万年的仙龄,资历丰厚。
      青溪听闻此事似乎并不惊讶,“问清缘由了吗?”他一针见血。
      三娘摇头,觉得是该如此,她当时只怀疑方清如脑子被门夹了,哪有时间问那么多,现在想想是该问问。
      又过了两天,三娘遁回红楼,走时好似一不小心顺走了青溪两坛子几十年的百花酿,用来打发白叶,绝对管用。
      蛇打七寸,白叶被三娘掐住死穴,她深爱百花酿,一见就怒气全消,将所有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
      三娘才注意到红楼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方清如。她于是望着白叶,白叶摸摸鼻子望向方清如,方清如静静看着三娘,楼上一群貌美如花的桃花妖望着他们三人...
      “三娘,”方清如率先打破僵局,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明年都不会有人开口,“好久不见。”笑得如沐春风。
      三娘在心底冷笑,心说我去玉山不过两天,哪里久了,但面上还是回了他一个笑,“是啊,还真是好久不见。”然后深深为自己的虚伪所折服。
      白叶丝毫不在乎三娘虚伪至极地满口胡言乱语,她只在乎眼前的羔,咳,方公子能不能和她们达成交易以及她们是否能拿到报酬。
      楼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而且姑娘们都快买不起脂粉了!
      “我想——”方清如十分执着。
      “停!”三娘再度想招人将他请出去的手被白叶用眼神杀死在半空,只好硬生生将手放下,“原因呢?”
      方清如看一眼三娘,苦笑一声,“我喜欢上了一个妖怪,她无法以人类的身份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变成妖怪了。”
      俨然一副痴情的模样,白叶被狠狠感动了一把,三娘道行高深,只觉得酸的掉牙。
      “你变成妖怪她就会和你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
      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还真是痴情的可以啊,她是不是该感动一下,居然有人类喜欢妖怪,甚至不惜变成妖怪。
      不过,变成妖怪的方法她还真没有,也从未听说过。就算真的有,代价也是付不起的。所以,方清如要失望而归了。
      奈何方清如是个有心人,坚定地认为总有一天会有办法的,便在红楼住了下来,并且交了相当可观的一笔伙食费,还答应帮忙,虽然白叶认为他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让他住了下来——当然是看在伙食费的面子上。
      方清如住下来后的第四天,有客人上门,用白叶的话来说就是又有羔羊送上门来了。
      来人,或者说来鬼带来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的是他自己的骨灰盒,说是要运到义城去,一个半月之内运达。
      三娘算算日子,刚好是鬼月,让白叶送不放心,她决定亲自跑一趟,正好散散心,方清如也跟着去了,说是能帮忙,三娘认为他只可能会帮倒忙。
      为了避嫌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三娘和方清如两人扮作夫妇,一个优雅俊美,一个貌美如花,倒也般配。
      两人驾着马车,还算畅通无阻,一路紧赶慢赶过了大半个月,直到乞巧节的前一天,在一个不大的县城住了下来。
      倒不是三娘想看女儿会,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呢,只是中元节快到了,她得做好准备。
      鬼门大开的日子,她一个皮糙肉厚的妖怪倒是不怕什么,但是方清如在,一个活生生的细皮嫩肉的人类,怎么肯都是一顿大餐,让鬼想拆吞入腹,饱餐一顿。
      三娘虽然自诩不是什么好妖,没皮没脸的活了许多年,但她还算是有点良心,她要护住方清如。
      至于是不是良心作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三娘白天睡了一觉,晚上精神极好,看花灯看得津津有味,拉着方清如游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从街头窜到街尾,方清如手里拿的身上挂的全是她的战利品。
      方清如一个优雅俊秀的贵公子即便身上挂满了东西依旧吸引人,满大街未出阁的女子眼睛只恨不得贴在他身上,却都发现名花有主了——方清如的目光没从三娘身上离开过,三娘自然知道,猜他估计是想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也乐的高兴。
      方清如看着带着面具冲他做鬼脸的三娘,脸上是一派温和,眼里满是宠溺却又很好的掩饰。
      他想,她该是这个样子的,无忧无虑的恰好,展颜欢笑,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模样,而不是红楼里那个垂暮之年的老者一样的老成。
      像是看破世间万物的那种透彻,让人觉得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千里之外,也让人无端心疼。
      “方清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三娘突然回过头,说实话她很好奇眼前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一个妖怪。
      “她怎么样我都喜欢,或者说我喜欢的就是她这个人,她温柔也好,凶狠也罢,是她就行。”
      “你不怕她?”
      “怕,怕她疏远我。”
      “为什么会疏远你?”
      “因为我骗她,她最恨这点。”
      “哦,那倒是和我很像,不会就是我吧,哈哈!”
      三娘不要脸地假装惊讶,方清如点点头,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方清如笑出声来,伸出手摸了摸三娘的头,“玩笑话,当不得真。”
      只是看三娘的眼神有些无奈,以及万般的不可言喻。
      三娘沉浸在他宛若天籁的声音和恍若天人的笑颜中,好半天才回过神,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尴尬。
      一圈逛下来,三娘心满意足,觉得回去可以交差了,便和方清如一起回去了。
      夜晚,方清如睡觉,三娘守夜,前一天晚上就是这么过的,虽然两人在一间房里,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发现,但三娘坚持,认为这样安全点。
      之前的好几个晚上都有东西前来骚扰他们,一些妖怪或是游魂,越是接近中元节,这些东西就越来越多了。她不得不小心。
      等过了中元节那天就好了,再撑几天吧,大不了等回去了,她多收点伙食费就行了。
      六天不过是眨眼的事。
      还没入夜,三娘就将一根红绳的一段系在方清如手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夫君呐,记好了,到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声,有人叫你千万不要答应。”三娘苦口婆心,难得认真起来,要是答应了那就凉了,她就得变成“寡妇”了。
      方清如盯着红线了看好久,才笑着点头,“好,都听娘子的。”
      大概是三娘早年坏事干多了,报应终于来了,派来一只气势汹汹的红衣女鬼,遁着方清如的阳气找上门来了。
      那女鬼见到方清如先是一愣,然后扯开嘴笑了,嘴角直开到耳根,颇为吓人。恶鬼都爱穿红衣,那女鬼显然道行高深。
      三娘觉得带着方清如这个拖油瓶,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能感叹流年不利啊。
      那女鬼看上的是方清如,于是怜香惜玉,半点没为难方清如,只是将炮火全部对准了三娘。
      三娘一边闪躲不停,一边找机会疯狂反击,她气得心疼也肝疼,凭什么只攻击她一个人,她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她其实很想把方清如扔在这,自己先跑回去搬救兵,反正他长得好看,那女鬼怜香惜玉不会对他怎么样,但回来后估计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
      女鬼看出三娘走神,觉得自己被人小看了,张牙舞爪更加猛烈地攻击,表达自己的愤怒。
      三娘被缠的脱不开身,不耐烦得很,一手操控着五根红线将女鬼死死绑住,线上的铜钱嗡嗡作响,她要拖延时间,想办法将这女鬼挫骨扬灰了。
      奈何这不要脸的好吃懒做惯了,以前白叶替她准备得周到,这次出门竟然什么也没带,准备空手套白狼!
      方清如察觉出她的异样,“怎么了?”
      三娘僵着张生无可恋的脸看他一眼,“...没什么。”只是觉得真的要凉了。
      说起来还挺对不起你的。
      “那就好,”方清如笑得一脸温和,“娘子需要我帮忙吗?”
      三娘:“...”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能帮忙不早说!”
      难怪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了,一个正常人见了鬼早屁滚尿流吓晕过去了,方清如呢,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看戏似的看了老半天,脸上一点不见惊慌,反倒像是习以为常了。
      “我以为娘子想多玩一会,不想扫兴。”方清如一脸无辜,他本来以为她三两下就能将这鬼收了,没想到她忘性大,什么都没带就敢出门,心里好气又好笑。
      她要是没了白叶一群照看,六百多年不知道出了多少事了,让人放不下心。
      三娘:“...”她在跟别人拼命,结果这货以为她在玩。
      玩什么,玩命吗?命是那么好玩的吗,啊?
      三娘表示自己活了几百年都没见过这样的人,颇有些心累,“别杵在那儿了,赶紧来帮忙。”却不知红线何时松散了,女鬼挣脱开朝她袭来。
      白光乍现后,三娘眼前慢慢模糊,失去意识前看见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是方清如,却又有几分不同,然后额头上一凉,彻底没了意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三娘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宫殿,白雾缭绕,清冷异常,没有丝毫人烟气。只是殿内无数根红线,仔细盯着一根从这头到那头,却又是另外一根,相互缠绕,交错复杂。
      这里是天界。很诡异的,三娘脑海冒出这个想法。
      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正懊恼时眼前晃过一个人影,一位红衣的妙龄少女,站在一面悬空的镜子前,镜子中有男女在祈求因缘,那是一对又一对的有情人,他们期望能够结为连理。
      红衣少女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情,她对这些人感到好奇,她也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感情。
      一个看不清脸的青年男子走过来,似乎对红衣少女说了什么,她摇摇头,男子又摇摇头叹笑着走开。
      白雾越来越浓郁,弥漫了整个大殿,三娘被白雾所吞灭,之后眼前是一片昏暗,“总算是醒了,你要是不醒,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耳边是方清如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焦急。
      刚刚的是幻境。
      “什么时候了?”即便知道是白天,三娘依旧自欺欺人。
      “天还没亮。”方清如的声音温柔到能滴出水来,像在哄骗小孩子。
      “二位客官,可要用午膳?”店小二推门进来,发现气氛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三娘看向方清如,笑得灿烂又渗人无比,“只是在想回去后需要家法伺候了。”
      店小二:“...”这两口子惹不起,他走还不行吗。
      好半天,三娘终于冷着脸开口,“奴家已经是个瞎子了,夫君可以休了我,另寻良人去吧...”说罢还假心假意哭嚎两声,正好被转身回来添茶的店小二听到——戛然而止。
      店小二瞪大眼,恍悟,原来是这么个情况,他有些感慨,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就这么突然瞎了,天妒红颜呐,看向三娘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同情。
      “你休了我就是了,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三娘不依不饶,拿袖子去擦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鳄鱼泪,“去娶了你那貌美如花的表妹,她比我好,从此你我各不相干,呜呜呜...”
      “三娘,别闹。”
      哭嚎声戛然而止...
      “啧,”三娘撇撇嘴,觉得无趣,方清如仿佛一眼就看穿她,手一伸,“我饿了,下去吃饭。”
      “好。”方清如将她抱起,在被搂住脖子的时候手颤了颤,又加重几分力,怕她掉下去,留下店小二一人在房里呆如木鸡。
      三娘挑三拣四地吃完饭,决定继续折腾方清如,这不要脸的要上街,瞎着眼说是要看遍街上所有的胭脂铺子。
      方清如惯着她,他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吃完饭就将人抱着走了,买胭脂去,留下满堂人对他爱妻如命的赞叹。
      方清如抱着三娘逛完三家胭脂铺子,逛到隔壁第四家的时候,卖胭脂的老板终于看不下去了,这对夫妻在隔壁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女子试胭脂的时候男子都没把人放下来,挑挑拣拣好半天,抱得不累人么,他看着都累。
      “这位公子,将你夫人放下来歇一会吧。”老板好意提醒。
      “没事的,她下来我不放心,怕她磕着碰着。”方清如对老板笑了笑,算是谢过他的好意。
      “姑娘,你不心疼你夫君么,他——”
      三娘原本正嗅着一盒胭脂,听到老板的话猛地抬头,那老板被吓得忘了话,仔细一看,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女子是个眼盲的,这还真是,造孽哟。
      三娘其实早就消气了,只是被抱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懒得下来罢了。如今被这老板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她对方清如是不是太依赖了?
      见了鬼了!
      “把我放下来。”三娘拍了拍方清如的肩膀,语气有些生硬和不自在,“放心,磕死了算我的。”
      方清如把人放下,等她站稳后又扶着她,只是脸上笑容全无,沉默不语。
      老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男子不高兴了,自己还被凉飕飕瞥了一眼。
      三娘最终买了自己嗅过的那盒胭脂,她看不见颜色,但是很好闻,问方清如,说是很合适,后来她才知道那盒胭脂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
      去质问方清如,“你这样已经足够了。”三娘自发理解成自己已经足够好看,美到天上地下无人能及,这才放过他。
      中元节过后两天,三娘和方清如继续赶路,一路虽然不是荒山野岭,但人家也不多,赶了八九天的路,人户才渐渐多了起来,又过了两天总算在期限内到达义城。
      是个不大不小的城,还算热闹,城中风气良好,邻里之间十分和谐。
      三娘看着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觉得这趟来得值,虽然在路上差点凉透了。
      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两人修整了一天后才准备去找委托人的家人。让人惊讶的是那鬼居然还未消散,但也差不多了,方清如告诉三娘那鬼的魂魄已经半透明,再不去投胎就没有机会了。
      “你再不去投胎就来不及了。”三娘一路被方清如搀扶着前往西街,去找李丰年的家,将骨灰交还给他的家人,同时十分好心地提醒。
      李丰年苦笑,摇摇头,“我还想,最后再看她一眼。”语气满是贪念。
      他是真的舍不得,他走了只留下高堂二老和妻子在这世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夫妻阴阳两相隔,孩子年幼丧父,没有什么比这更悲伤地了。
      从军十余年,战乱平,人未归。一切皆是命。
      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了,十余年没有回过的家,李丰年却是近乡情怯了,驻足在家门口久久不敢进去。
      “进去吧,”方清如注意到大门上挂了一盏灯笼,门上也什么都没有贴,“他们在等你回来。”
      按照这里的风俗,从军的人家门口都会挂一盏灯笼,意思不言而喻,是在等孩子回来,又怕孩子不认门,用来引路的。
      家家户户也都会贴门神,这家却没有贴,怕是已经知道了。
      李丰年点点头,好半天才颤着手去敲门,富有节奏的三长一短,连敲三次。
      “吱呀——”门开了。
      一家人以为是李丰年回来了,欢天喜地地来开门,但在看到撑着伞站在门口的两个陌生人时都呆愣了,他们看到男子举着伞扶着女子,而女子双手端着一个包裹,看轮廓大致是个不大的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双稍微年轻粗糙的手接过包裹,手颤颤巍巍的,似乎那是块烫手的东西,几乎要拿不住。
      没有人说话,死寂一样的沉默过后,啜泣声逐渐演变为嚎啕大哭,闻者皆悲痛。
      三娘看不见他们,只是静静听着,她能听出他们声音里的悲痛欲绝,但却无法切身体会。
      她活了这么多年,只亲眼见过死亡,但没有体会过死亡给她带来的任何感受,因为白叶她们不会死。
      方清如也默不作声,只是搂着三娘更加紧了,她又是那样的神情,那样看得透彻,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但心里却在默默的去试着感受他们的感情,像懵懂无知的孩童看到别人哭自己也会哭一样。
      “逝者已逝,”三娘终于看不下去了,“节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以前也从来没有替人送过骨灰,不知道那是怎样的。
      她只是说了想说的话。
      “把盒子打开看看吧,里面有东西。”三娘传达着李丰年的意思。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除了一个瓷罐子外,还静静躺着一根簪子,很简单的老样式,簪体为镀金,上面镶嵌着一颗碧绿的玉石,不怎么值钱的东西,但里面蕴含的是一个丈夫对他妻子的爱,那是李丰年曾经许诺过的,如今他做到了,人却不在了。
      李氏握着簪子泣不成声,又摸了眼泪给自己戴上,问了声,“好看吗?”不知是在问三娘,还是在问她根本看不见早已泪流满面的李丰年,又或者在自言自语。
      “好看,”三娘看不见,但还是笑着点头,“很好看。”
      簪子旁边是几块银子和一张面值不大的银票,但对平常人家来说足够一年的吃饭穿衣了。
      “他可有让你们带什么话?”
      “有,他让二老保重身体,说孩儿不孝,不能伺候爹娘,来生再好好孝敬你们,”三娘一字一句传递着李丰年的话,这是她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他还说终究还是负了你,对不起你,务必珍重,让你照顾好爹娘和孩子,下辈子他还和你做夫妻。”
      人生短暂,这辈子实现不了的妄,下辈子来成全。
      李丰年像生前一样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又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对三娘和方清如道谢后就被赶来的黑白无常接走了。
      走在妖异之花怒放的黄泉路上,眼前闪过的是他过往的一生,从出生到孩童,之后成年娶妻,然后从军,从军前是他含泪和父母告别,和妻子泪眼相送,之后又是十余年的军旅,多少苦和累,千般万般心酸无人言说只能自己和着血泪一并吞下...
      最后等待他的终究还是死亡,这就是结局,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死亡。
      三娘和方清如也没有多待,和李家人告辞,似乎将所有的悲痛留在了身后,返回客栈。
      “方清如,”三娘突然叫了一声,“你们人类很奇怪,很难理解。”
      “嗯,”方清如将三娘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了险些撞到她的行人,“人求不得,所以去求,然后就有了执念,但正因为求不得所以也求不到,死后也会有执念,无论深浅都会徘徊在这世间。”
      “求不得那为什么不干脆舍弃了,那样轻松很多不是吗。”三娘像是不解。
      “如果真的能那样,该是多好,但是啊,”三娘感到方清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炽热又深情,“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很难吗?”
      “难。”
      “具体呢?”
      “我对你。”
      “...”
      三娘无语,她觉得方清如这厮应该是想念他的心上人想疯了,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莫名的心里有点发胀发酸。
      难道自己吃坏东西了?应该是,又或者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来。
      她突然想,如果,方清如有一天死了呢,那会怎么样?摇摇头,拒绝去思考,但心底早已有了答案。
      “方清如,我走不动了。”三娘以往好吃懒做惯了,瞎了以后愈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了十几天好日子后更加娇贵。
      但她还不至于懒到这个程度,她只是鬼使神差。
      “嗯,等会儿想吃什么?”方清如将人娴熟地抱起,小心翼翼。
      “我想想啊,卤猪蹄。”
      “还有呢?”
      “...”
      等了半晌,怀里的人没了声响,不知何时睡着了。方清如无声叹笑,在她额头上虔诚一吻,把人抱上楼,给她擦脸,又除去她身上的外衣,最后连脚都仔细擦上了,才服侍她睡下了。
      等方清如带上门出去之后,三娘才睁开眼,眼前闪过的全是方清如——
      我喜欢上了一个妖怪,她无法以人类的身份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变成妖怪了;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她怎样我都喜欢,或者说我喜欢的就是她这个人,她温柔也好,凶狠也罢,是她就行;
      怕,怕她疏远我,因为我骗她,她最恨这点;
      你要是不醒,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很难吗?
      难。
      具体呢?
      我对你。
      三娘想,她要是再看不出来,那还真是蠢得可以,蠢到天上地下、六道内外无人能及了。
      蠢得能开出花来!
      方清如喜欢她,什么时候喜欢的呢?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呢?不知道。
      应该是喜欢的,即便她不确定,她是个妖怪,不好矫情,一向是个直肠子,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没那么多磨磨唧唧的。
      三娘活了不知多少年,见多了有情人或终成眷属,或悲欢离合。她不是很懂,但看的透彻,珍惜眼前人比什么都重要。
      想清楚后,三娘心满意足睡下了,床边不知何时出现方清如的身影,看着三娘的睡颜笑得无比温柔。
      “果然长进了,当初不该拦你的,青溪倒是了解你。”
      一夜无话。
      完成任务,三娘开始肆无忌惮地拉着方清如逛街,后者也甘愿充当了苦工,陪着她挑选,给她拿东西,像长辈爱护着自己的孩子。
      时间晃晃悠悠过去两个月,转瞬即逝。
      三娘回到红楼,眼睛莫名的自己好了,一如既往地指使着白叶和楼里一帮桃花妖,现在又多了一个方清如,美其名曰收保护费。
      白叶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她两句,却不想方清如甘之如饴。
      只是将近年关的时候,方清如却突然失踪了,三娘大大小小的方法用尽了也没找到,开始整日唉声叹气。
      白叶在一旁幸灾乐祸,“作啊,你继续作啊,早干嘛去了,人没了吧!”三娘使唤方清如那个劲儿,她都看不过去。
      现在人没了,活该!
      几百年来没发过火的三娘难得瞅了一眼白叶,实打实的冷意,白叶被看得心里发毛禁声遁了,一群围观准备看热闹的桃花妖害怕被殃及,也纷纷做鸟兽状散了,她们可没有胆子面对发火的三娘。
      三娘唉声叹气了十多天,消停了,还是每天大清早就擎等着吃的,过回了以前没心没肺的生活,仿佛方清如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白叶也和以前一样,每天骂骂咧咧,主要针对好吃懒做的三娘,让她打扫、跑腿...还是没敢让她下厨。
      一群桃花妖也依旧貌美如花,每天有客人就接待,没客人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就差没去抢隔壁怡红楼的生意了。
      年关前,三娘又跑了一趟玉山,找青溪问了件事,回来时再次不小心顺回来坛百花酿,只是这次的似乎有所不同,具体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比以前更加香醇,像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不说清,道不明。
      大年终于欢欢喜喜地过完了,只等上元节一过,红楼就要迁地方了,每七年一次,这是三娘定下的规矩,至于为什么是七年,三娘的解释是七年之痒...
      上元节当天,白叶和一群桃花妖惊讶地发现某个大清早擎在那等吃的人不见了,之后才想起来三娘说过什么,她大清早就出门,这还是头一次。
      这么多年没穿过红衣的三娘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穿上了,远远看去像个火人似的,十分喜庆。
      三娘和其他上香的人,前往当地最有名的寺庙,文曲星武曲星,观音菩萨...
      三娘去的,是月老祠,主因缘。
      进入月老祠,那里早已站了一个青年男子,优雅俊美,人如玉,清如水,举世无双。
      那男子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杳无音信的方清如。
      三娘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绕过他,自顾自拿了签筒开始摇,哗哗作响,好半天才掉出一只签来。
      “君和神君,可知此签为何?”
      “上上签。”
      “具体呢?”
      “意中人,人中意。意,情之到也,缘分附之。”
      笑而不语。
      又曰:“宜婚嫁。”
      春风轻抚,千万根红线于空中洋洋洒洒,如梦如幻,回过神,两人身影已然消失。
      尾声
      君和神君,飞升武神七千余年,姓方,名清如。
      彼年于琼华宴见一红衣少女,才华惊艳,为三生石所化,甚倾之。
      红衣少女与月老一同主管因缘,却又不解男女之情,遂去找玉山青溪神君,回来后给自己取名为三娘,抹了自己的记忆,从天宫一跃而下,去往人间。
      约定懂得情为何意后再回归仙位,时年六百七十九年。
      君和神君同三生石女喜结良缘,天界喜事,众仙家纷至沓来,前往贺喜。
      方清如和三娘结为道侣,这让天界大为惊叹,一个是威震八方的武神,另一个是主掌天地姻缘的神女,怎么看都大相径庭,这两人是到底是如何走到一起的,这让所有人十分好奇。
      只是,没有人敢去问...
      这,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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