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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开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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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是前尘,阿湘十岁,在树人院,萧景琰十五岁左右。
花非花,梦非梦。梦里有花,花开如梦。
心非心,镜非镜。镜中有心,心如明镜。
夏冬前脚迈出宫门,这群小孩儿后脚就溜出了树人院。
小孩子们欺负言豫津年纪最小,蒙了他的眼睛,原地转了三个圈,便叽叽喳喳做鸟兽散了去。
宫墙里的事物总是新鲜,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一群孩子跑着跑着便跑到了太液池畔。
这太液最有名的却不是这一池娉娉袅袅的玉芙蓉,而是池中沙洲上立着的一块巨石。
百年前,太祖立国,岱宗忽现祥瑞,但见一只身披彩霞的金凤凰在山顶盘旋,山民急急忙忙赶过去时,凤凰没了,平旷的山顶却多出了一块巨石,突兀地立着。细看时,竟是铭文书的梁字,便欢天喜地呈报了当地郡守。太祖皇帝听闻大喜,把这巨石请到了皇宫里,立了在太液池中。
阿湘立在太液池旁,瞧上了巨石上面的洞。
这不是她吹牛,除了她成毓湘,其他小孩儿想飞到池中的沙洲上去,那是痴心妄想。藏到石洞里,言豫津那个小傻瓜肯定找不到她!
她见四下无人,小巧的身子轻盈跃起,足尖点在荷叶上,惹得荷叶频频点头,捧起一汪浅水。眨眼间,小孩儿已经跳到了巨石上。
灰色石身被晒得发烫,她蜷起身子藏到了闷热的石洞里,轻衫不一会儿就起了薄汗。
左等右等,没等来找不到她急得满地乱跑的小豫津,却等来了皇帝和皇后。
那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子,早就被高湛撵到别处去玩儿了。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是骑虎难下了。小孩儿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贴在了滚烫的石壁上,大气不敢出。
池上有一处水榭,凌着一池清冽的芙蓉水,真是个消暑的好去处。帝后吃着清凉的冰果,赏着素雅的芙蓉,又唤了伶人奏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渐渐西斜的日光绕进了石洞里,白花花的光线烤在身上,炙热得像是被架在篝火上烤。
石洞不透风,小孩儿流的汗滴到石壁上,不一会儿便蒸发了,洞内像蒸屉一样闷热。红扑扑的小脸滚烫着,烧得有些发懵。她伏在膝上,在凝滞的空气里沉沉睡了过去。
池水的另一畔,一个穿着红色薄衫的俊美少年,凝神望着一池荷盖,微微蹙起了浓郁的眉。
近来几日无风无雨,又是烈日当头,荷叶上却掬着一捧清水。他心下疑惑,再细看时,却发现远处也有几朵盛着池水的荷叶。他的目光顺着荷叶望去,望到池中的梁字石山,漆黑的眸中,瞳孔骤缩。
发髻垂下的一缕卷发濡了汗水,贴在晶莹的小脸上,半遮半掩之间,他还是认出了这个淘气包。
他的身后,正赶来给母后问安的誉王遥遥地望见了他的七皇弟,嘴角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入了夜,暑气才消了几分。帝后在水榭上用过了晚膳方才离去。
水面上起了些许微风,吹到小孩儿身上,混沌的意识渐渐被吹开了。
她眯起眼睛,月色敷了上来,玉芙蓉轻轻摇曳着,婀娜生姿。
遥遥地,似乎望见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周身簇拥着墨绿荷盖,赤色轻衫衬着垂下的乌发,似一朵绚烂的红莲花仙。修长的指间握着长长的竹篙,足下竹筏荡漾着,碧波浮动,映出一轮白璧。
月华流转,小孩儿眼见红莲花仙越漂越近,看得痴傻,心跳都漏了几拍。
眼中却似是含着氤氲的白色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花仙把竹筏停在沙洲旁,利落地爬上了石山,宽大的手掌搂住小孩儿的腰,掌心滚烫,心上似是被揪了一下。他把小孩儿小小的身子抱了出来,让她伏在自己肩上,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来。
小脑袋垂在他的肩头,软软的卷发散在红袍上,与他的黑发纠缠在了一起。她闭着眼睛,在这个安逸的怀抱里甜甜地睡了过去。
夏冬夜里回来,数来数去横竖都少一个人。大眼扫过去,没看见那个平日里最冒尖儿的小孩儿。
老实交代吧,下午去哪儿玩儿了。
见女魔头变了脸色,一个个都跟爽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夏冬蹲下来,搂住小毛巾,捏着他的小脸蛋儿,“我们豫津最乖了,跟姐姐说,下午跑哪儿去了?”
夏冬急急忙忙赶到太液池,正巧遇见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的靖王殿下。
她素来知道成毓清跟祁王颇有些渊源,此刻见了靖王倒也不是很惊讶,迎上去见礼。
“夏大人。”靖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有些躲闪,“她日间受了暑气,还请夏大人,回去不要责罚她…”
夏冬诧异,“怎么一向耿直的靖王,也学会替人求情了?”
靖王低了头,“夏大人职责所在,小王本不该多问。但毕竟是女孩子,还望夏大人手下留情。”
“女孩怎么了?女孩也不见得就比男孩差。”夏冬争辩着,“再者说,成侯爷把她丢给我的时候,也没把她当成女孩子。”
陛下明明下旨叫把官宦家里的男孩子送进树人院,这个成卿燁平日里也是个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老实人,谁想到他把自个儿亲闺女给丢了进来,还一本正经地对夏冬说,“犬子顽劣,夏大人多多管教,不必给他留情面。”
萧景琰低着头,沉黑的面色微微发红。夏冬看着面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会喜欢姑娘,也是人之常情。他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再调教几年,想必也是上阵杀敌的一把好手。再进一步想,没准儿祁王和成毓清两个人,已经给他们订了亲呢。
夏冬不由得笑起来,“既然靖王殿下都开口,夏冬怎敢驳殿下的颜面?我回头可得叫她去芷萝苑,好好答谢靖王殿下。”
靖王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夏冬,抿了唇,低声道,“请夏大人不要告诉任何人,在此处见到了小王,还有…成小姐。”说罢他一拱手,“多谢夏大人。告辞。”
第二日,便听说誉王在御前告了靖王一状,说他不顾礼法,胆大包天,竟爬到了国石之上。靖王没有顶嘴,跪在梁帝面前认罚。誉王说还看见他抱了一个小孩儿,靖王不认,一口咬定他只是去捡风筝。梁帝见他认错态度端正,平日又从不扯谎,只罚他二十廷杖,在芷萝苑禁足一个月便了事了。
祁王去看过他,笑着问他,那个小风筝,是不是画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我猜猜,肯定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靖王老实,耿着脖子回道,“她年纪小,父兄都在外面领兵,我替她顶罪,也是应该的。”
夏冬也挺给面子,的确没有打成毓湘,还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怕她无聊,顺便丢了一段离骚给她背。
言下之意就是,你要背不会,就别给我出来了。
没有句读,没有注解,自从小孩儿被关了黑屋子,每天都听见屋里传来嗷嗷乱叫的哭喊声。
冬姐这心也忒黑,小孩儿想着,还不如打一顿来得痛快哩。
后来萧景睿偷着去看她,成毓湘却抱着萧公子的大腿,让他将那篇离骚给她讲了一遍才肯放他走。
成毓湘死去活来背完了离骚,夏冬把她放出来,她才知道靖王被罚的事情。她记起那天晚上的确瞧见了一个美人,原来那不是红莲花神,而是红衣黑发的靖王殿下!
她心中惶恐不安,又万分内疚,平白无故害靖王替她挨了二十杖,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想要弥补,却不知道自己能替靖王做些什么。刚巧听见言豫津在诸生面前吹嘘他在言皇后宫中见到了安南进贡的梦昙花,这种生在南方烟瘴林子里的白色昙花只在夜晚绽放,到了第二天清晨便会枯萎掉落。据说,只要在梦昙花绽放时对着它许下心愿,就一定能够实现。
阿湘心中动了动,硬拽着言豫津让他带自己去看一看这种神奇的花。夏日的白昼,长长的花苞闭合垂落,丝毫没有绽放的迹象。
“晚上真的会开吗?”阿湘将信将疑地问。
“当然了!我亲眼看见的!”
阿湘点了点头,记住了这种高大的绿色花株,预计到了晚上再来采花。
时近七月,芷萝苑窗下的花圃已是一片虫鸣悠悠。靖王房中的窗子正对着一小片竹林,苍翠幽深,入目清凉。
月光倾泻,靖王伏在案前读书,一旁的瓦罐里盛着一双刚抓到的蛐蛐儿。他被禁了足,林殊为了给他解闷,近来常找他斗蛐蛐儿。他趁夜色在芷罗苑里抓了好些,放在陶罐里,当作演武场上大练兵。他从旁观战,挑出个最为英勇善战的常胜将军,预计明日大败林殊的无敌金刚。
哒哒的击节声传来,似是窗棂被叩动,瓦罐中的虫鸣也停了下来。晚风吹过,竹影婆娑,萧景琰从书卷里抬起头,竹林之间闪过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一袭柔软的白衣带着花草的暖香,发髻散落下一绺卷发摇摇晃晃。
他愣住了,窗框里已探进来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被露水打湿的大眼睛里氲着朦胧的水汽,月光落入她的双眸,在夜色里闪着光亮。
“靖王殿下。”她从窗子翻进室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景琰这才相信不是他被关久了关出的幻觉,急忙起身问道,“湘湘?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阿湘从怀中摸出一块白色绢帕,展开,帕中包裹的正是一朵绽放的梦昙花。
“靖王殿下,我听师父说,殿下是代我受过的。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殿下的恩情,所以,所以我想把这朵花送给殿下。殿下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她双手捧着那方绢帕递给萧景琰,后者尚未从那荒诞的天方夜谭中回过神来,停了片刻,方才想出该如何应答。他接过绢帕,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对她说,“湘湘,我希望你平安喜乐,不要在宫里招惹是非。这个愿望,可能成真?”他嘴角衔着和暖的笑意,暖黄的烛光里,漆黑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欢愉。
“啊?”小孩儿怔了一下,挠了挠头,低下头,诚恳地说,“多谢靖王殿下教导,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
清风吹过竹林,枝叶沙沙作响,恰如那悸动的心扉。月光在窗前投下了浓郁的剪影,积水空明。
红衣黑发的少年捻起花梗,叶子上沾了清凉的露珠。他轻轻笑着,一双鹿眼水润温柔,映出一个痴傻的小姑娘,脉脉含情。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一晚上累坏了吧?快来吃些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