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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婚姑娘 ...

  •   合该倒霉,夜走华家岭已经碰见两件倒糟的事件,快要结束这段旅程时又碰到一件。
      从华家岭下坡,已经到了平地,看见路边的田地,柿子树上还挂着零星的灯笼般的小柿子。两人都轻松了许多,都在琢磨在哪里歇脚。忽然看见路中央站着个花红棉袄,摇着深红色头巾的姑娘。摁喇叭,闪大灯,始终不让路。只好停下来。薛师傅说:“别开门!”
      那姑娘跑到驾驶门前拽住了把手,仰着头嘴里着急的在说着什么。薛师傅不看他,左右前后的看着窗外。过了一阵,周围没什么动静。薛师傅说:开一点小缝。刘学文把窗子摇下了一点点,漏出一指宽的一道缝。听见姑娘在说:“师傅,捎我一段路吧,俄到西安有急事。”眼泪哗哗,哭声涟涟。
      对此刘学文不知该如何回答,看了一眼薛师傅。薛师傅说:“你去等公交车吧,我们不拉客。”
      姑娘死死拉住了把手,一只脚还登上了踏板。
      “俄没钱坐公交。深更半夜的哪有公交。去不了西安,俄就得死。求求您啦,师傅。”哭哭啼啼。
      车子也没法开动,一开动把她甩到车下咋办。
      这回,薛师傅反而看着刘学文。那意思说,你决定吧。是呀,捎上姑娘,她坐那里?坐驾驶室?刘学文就得出去(解放牌的驾驶室只能有副驾驶一个座位)。让姑娘坐货车厢,还不得冻死呀。
      怎么办?!薛师傅这时显示出一副诙谐的笑意:“算你有艳福,要不,你俩挤挤,我看她身量不大。”
      刘学文不干,这哪成啊,男女授受不亲,再让她讹上了就麻烦了。
      那姑娘听见了薛师傅的说话,意会薛师傅同意让她搭车。马上说:“俄上车厢顶上去。”松开把手就要往上爬。刘学文只好打开了车门,把她拉进了车厢。姑娘虽已成年,但是小巧纤细,还真占不了多少地方。刘学文觉着别扭,使劲往左让。薛师傅诡笑说:“嘿、嘿,你再往这边挤,我就没法开车啦。”只好将就。车又开动起来。
      姑娘哭诉:打小认了一门亲,其实是换亲,他哥说下人家妹子,把她许给哪家的一个男孩。可是她却恋上了她们村在公办学校教书的一个青年小伙。两人情投意合,缱绻缠绵。不想他今年秋天上了大学,一去了无音讯。马上过年他哥就要娶人家妹子,人家却要先把她迎回家门。腊月初八家里逼着打骂要送她出门,她死活不肯。正在这时,乡邮员送来了一封信,那个上学的情哥哥情断义绝,始乱终弃,是一封断交信!小姑娘晴天霹雳,已偷吃禁果,后果难堪。半夜挣脱羁绊,偷出家门,跑到公路上来截车,上西安找那负心的情哥哥要做一个了断。如果他不答应重归于好,她就抱定决心死给他看。
      一问,那个情哥哥还就是刘学文他们学校动力系的。刘学文听在心里没敢言传。
      看来这一路要和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并排挤坐,刘学文苦不堪言。在他们学校,这样的事情很多,这几届大学生,都是从基层上来的,穷苦工农子弟甚多,上了大学,一步登天,前程无限,不要说恋爱确定关系的未婚对象弃之如履,就是糟糠之妻一纸离婚抛之不顾也是大有人在,学校里的陈世美比比皆是(当然也有女陈世美),没有了指责和歉疚。校园里发生跳楼、喝乐果的事件已经屡见不鲜。把这个小姑娘拉到学校无非又是一场悲剧。只好慢慢劝来,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道理——不要一根筋吊死在一棵树上……
      说着说着就说到,你这半夜截车,要是碰见坏人怎么办。她反倒问刘学文他们:“你们在山上碰见劫车的啦?”
      刘学文说:“碰见了,师傅技术好,硬闯过去了。”
      “那他们没开枪?”
      “开了,天女散花似地,打的车子成了麻子。你怎么知道劫匪有枪?”
      “就是那怂拿走了我家的铳子。”
      原来是她换亲对象,成天不务正业,最近又跟一些外地盲流混在一起。说是华家岭上夜间荒郊野外劫单车,没人管,有吃有喝,有钱财。截了几次不像说的那么容易,一方面夜间行车本来就少,敢在夜间开车的司机都是艺高人胆大,一加油门,几个灯泡拐就闯过去了。这些盲流饥民也不敢来硬的,怕翻车弄死人吃不了兜着走。那姑娘的换亲对象是个怂管娃,为了能截到车,竟跑到姑娘家来要借火铳子。这姑娘家祖辈就是这地界打兔子的高手,传下做铳子的手艺。听说他要劫道,哪敢借他。他说,你家不借俄铳子,现在就和俄成亲,要不我就把俄妹子嫁人了。姑娘死活不愿应承,生拉硬抢的拿走了一只铳子。就有了刘学文他们的车子被枪打了的遭遇。
      薛师傅说:真不是个东西,贼胆太大了,应该给抓起来才是。
      刘学文说:对,这种人就不该嫁!
      这姑娘一听这话高兴起来,再不哭泣。直问你们这车子开到哪里去。没敢说这部车子回西安,更不敢说是回他们学校。刘学文不再搭她的茬了
      一路平坦,一咬牙,过了静宁,到了平凉,已是后半夜了。
      薛师傅停好车,已经累得下不来车了。刘学文把他扶下来。师傅的两个胳臂耷拉着抬不起来了,坐在车踏板一步也不想往前走。姑娘倒是勤快,打来开水给薛师傅喝下,又给师傅按摩肩膀,相帮着刘学文把师傅扶进了旅馆的房间。又打洗脸水又打洗脚水。刘学文买来饭食吃下。姑娘又给铺床铺被。薛师傅说,我不管你们了,实在累得不行,先睡了。
      这可难坏了刘学文,自己去睡,姑娘怎么办,不去睡,干陪着她也不是个事呀。刘学文可舍不得银子给姑娘再租一间房。就只好和她商量。姑娘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说:“你睡你的,我在旁边的椅子上趴会儿就行。你要是实在觉着不方便,我到外面走廊上,或到车里去睡。”刘学文心想跟她不沾亲不沾故的,捎她一段路已经是便宜他了,没有必要再照顾她,随她去吧,自己也困得不行了。懒得跟她说话,挥了挥手想把她赶走。可是这姑娘得了便宜还卖乖,说:
      “俄明天还要搭你们的车回西安啊。”
      “谁说我们回西安?”
      “早看出来了。”
      刘学文一听头都大了,睡意全无。明天还要跟她挤在一个座位上走一路!这不要说多别扭,要是把她拉到学校,又会闹出多少悲欢离合的事来,最后同学们都会埋怨刘学文你做的好事。
      “不行,你不能到学校去。”
      “为什么呀?”
      “学校是读书学习的地方,不是你们解决男女关系的场所,影响实在不好。”
      “那我们不在学校谈,在校外不行吗?”
      一句提醒,把她拉到学校,当着同学的面,哭啼打闹,那男的面子下不来,恼羞成怒,僵在那里岂不真成悲剧。何不把他叫出来,晓之以理,一拍两和。
      “把他叫到这里,你俩见面如何?”刘学文心想,把她在平凉甩下,省却了多少事情。
      “不行,这里离俄家不远,一马平川,两家人追到这咋办?,怎么也得出了凉州地界!”
      “出了凉州,你俩能见面谈?”
      “只要你能把他叫来,俄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真的?”这倒是个好主意,把那男的叫出来,远离西安、远离学校,家丑不扬,两人也许能说到一块儿。
      姑娘一个劲点头。
      “好吧,我去把他叫来。”
      “真格。”
      各位看官,刘学文怎么有把握把那个男的叫来。原来,当年前几届出了那么些事,学校有个规定,叫:“有了的不许吹,没了的不许谈。”叫做保持工农本色。这也就是那个时代的特色。要是再出现抛弃对象的行为就要开除学籍,退回原单位。因此想当陈世美,只能秘不宣示,一旦公开后果难当(农村对象,没有见识,多数也就忍气吞声了,天下哪有那么多秦香莲)。刘学文一方面也真是让这个姑娘烦透了,一方面刘学文是个善良的孩子,不希望悲剧在他的眼前发生。于是就帮忙帮到底,豁出去不睡觉了。
      刘学文到前台要了电话机打长途电话。打到动力系宿舍的管理员那里,半夜三更说了千万句的道歉麻烦,请把XXX叫下来接电话。
      那人下来很不情愿的接了电话,刘学文把来龙去脉一说,那人睡意全无。当刘学文说我也是本校的高年级学生,知道学校对你们新生规定的时候,他赶紧说:不要声张,你说咋办。
      刘学文说:“把她接走!”
      那个姑娘抢过电话说:你要是不来见我,我就去死!
      那男的死活央求,不要把那姑娘拉到学校来,可是到平凉也太远了。姑娘和那男的都不愿意在平凉见面。刘学文查了一下回程的路线,出甘进陕的第一个县是长武,西安到长武不到200公里,坐长途车半天就能到。
      “别啰嗦了,你明天到长武长途汽车站,你俩不见不散。”
      挂了机,看都不看那姑娘一眼,回房睡觉去了。刘学文烦透了,再不想管那闲事了。
      第二天薛师傅起的很晚,收拾好上车的时候,那姑娘已经爬到后车厢上去了。刘学文扔上去另一件棉大衣。师傅说,把你学习证拿出来看看。刘学文倒是把这个证一直带在身边,一方面也是显摆,一方面也是怕万一有个什么用处。薛师傅看了一眼,说你先开上一段路。
      刘学文诚惶诚恐,爬上了驾驶座,听着师傅一句一句的指导叮嘱,慢慢把车启动上了路。
      从平凉到六盘山下,不说是一马平川,也没有什么凶险的路段,就是路程不长,刘学文还没过上瘾,就到了六盘山脚下了。刘学文赖着还想再开,薛师傅死活不让他开了。刘学文开始还心有不甘,等上了六盘山,那曲折的山路比华家岭可凶险十倍,才知道自己的那点驾驶技术是应付不了这样的山路的。
      尤其是下坡,坡陡不说,弯急,薛师傅熟练的驾驶本领也能应付,就是那车颠簸的叫人受不了,浑身都在响,没有一处不呻吟(后来开了进口车,才知道什么叫车子的紧密型,人家那车,再颠也没有一点声音)。开着开着头顶上响起了砰砰声,停下车一看,那姑娘哇哇直吐,都是颠的。只好又让她坐到驾驶室来。
      下了六盘山,路又平顺起来,师傅也再没有让刘学文开车,似是急着往回赶,开的飞快。姑娘的心情也开始急切起来。刘学文就逗他:“看你急的,人家都不要你了。”
      “他敢,俄肚里可是他的娃呢。”
      “哪你的换亲的对象咋交代?”刘学文故意难为她。
      姑娘虎着个脸:“那怂就不是个东西,谁愿意嫁给他。”
      薛师傅在一旁说:“我给你出个主意,那小子持枪劫道,够犯罪判刑了。你把他告了,关他几年。那婚约不就吹了吗!”
      姑娘静默了一阵:“俄爹妈恐怕不同意,那俄哥的婚事咋办?”
      “让你那情哥哥家出点彩礼钱,他不能白占了便宜。他是挣公家钱的。出点银子也不算什么。”
      姑娘默默,像是有了主意,不再说话。
      车开得飞快,不远就到了长武。直接开到长途汽车站,老远就见到了她对象,撂下那姑娘,薛、刘开车直奔了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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