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庭燎有辉

1、第 1 章

　　“一目连大人。”树妖的声音又细又轻，仿佛微风吹拂叶子时的沙沙声响。
　　“若叶。”樱色长发、浅碧眼眸的风神从银龙背上跃下，踏风落在树前，微微仰头，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他说：“今日甚是晴好。”
　　“是呢。”天真的树妖欢欣地回答，“您看，我会开花了。”它很是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枝条，露出一朵婴儿手掌大小的洁白花朵展现在风神面前。说来奇怪，若叶已经是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它已长到十几人高，虽然才开灵智不久——而今却是头一遭开花，况且全树上下仅此一朵。
　　大概是什么异种？一目连清澈的纤尘不染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停留在那丝绸一样柔媚的小花上。
　　“是栀子呢。”他听上去很困惑，“可不是栀子树也能开栀子花吗？”
　　“……啊？”若叶傻傻的，“也、也许吧？”
　　“很好看。”一目连真心实意地赞美道。他的表情相当认真。银龙盘绕在树顶，跟着主人的意思点了点头。
　　“谢谢。”若叶羞涩地低声道谢，花朵又藏进层层浓绿。一目连微微一笑，飞身坐到树梢，垂着纤细的双足，伸手拍拍妖树，随口说起些闲谈的话。
　　风神神社离此不远，然而若叶囿于己身不能移动，并不知晓神社是番怎样光景，只大概知道神明大人是很忙碌的，连与它闲谈时都在说些人类的琐事，譬如谁家丢了鸡鸭，谁家害了病，谁家求生个儿子，谁家要出门请个平安。
　　“您管的事真多。”若叶本来想说管的宽，却又想起管的宽不是个好词，“那个……您要是太忙，就不必来看我了。啊，等等，”它摇摇枝叶，慌慌张张地又说，“我不是在赶您走！我无意冒犯您。”
　　一目连故作惊讶：“若叶会用‘冒犯’了，真是大有长进。”
　　若叶：……
　　风果然是令它捉摸不透的东西，风神更是。
　　-咦怎么能说神明大人是什么东西
　　-可是不是东西好像更不对？？？
　　“不用担心。”一目连放松地倚在树上，和煦的风讨好地环在他身旁，顺便清走若叶身上讨厌的虫子，“我忙得过来。”
　　好吧，既然神明大人自己都不担心，若叶就不担心。眼见一目连闭眼状似小憩，若叶沉默下来，心想，一目连大人真是个好人。
　　-啊，长得也很好看呀！
　　-对对，尤其是眼睛，像极了三月里惹了晨露的葱茏春意。
　　-可惜只有一只。

　　活得久的树难道都会遇上这种麻烦？
　　一目连过来时，若叶正在努力无风自摇。那可真叫一个身姿摇曳，地上已铺了一层它自己摇落的叶子。
　　“你在作甚？”一目连表示好奇，“这样下去会禿掉哦。”
　　若叶吓得赶紧停下。“那，您能帮我取它们下来吗？”若叶可怜巴巴地问。它的树枝上被人类系上了祈愿的丝带和木牌，显然靠自己是抖不下来的。
　　神明允诺了。他一一摘下祈愿的丝带和木牌，能完成的愿望就帮人类完成。
　　“为什么他们要在我身上系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若叶委委屈屈的。
　　“因为他们……想让你变聪明。”一目连沉吟片刻，答道。他省略了“他们信仰你是神树，吸收信仰可以让你变得聪明”。
　　若叶不明所以：“这和变聪明有什么关系？”
　　——总是听不懂神明大人在说什么，难道是因为它太蠢了吗？！

　　有那么一阵子一目连大人不再来了。若叶在山林里安静地等候，偶尔试图在无主的风里听得一点神明的讯息。它身上还系着些发了暗的丝带和几块木牌，等一目连大人来为它取下。说起来人类最近也不怎么来了。它老老实实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并且努力学习开花。周围的植物惧怕它，渐渐枯死，在它身边形成一片空地。随着一日日拔高，它终于可称一句“古木参天”，视线所及理所当然地从莽莽山林变成了此山全景。
　　包括那座小小的风神神社。
　　若叶觉得那神社可真不怎样。朱红的鸟居腐朽折断，破烂的神幡在竹竿上飘摇。连通神的金铃也没有，系铃的绳子堆在地板上几与烂泥无异。神社后院的水井垮了，中间供神的屋子房顶坍塌一半。
　　若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风神神社已经荒废许久了。所以一目连大人，是出门远游了吗？
　　无主的风穿行在它的枝叶间。夏日炎炎，蒸的它昏昏欲睡。
　　其实一目连大人一直住在这里才奇怪吧？风的天性不就是游走不定？若叶不过是一只化形都不能的树妖，不知什么运气蒙神明亲自稍加照料，竟然妄图长伴神明左右？它望见山脚下村落里也是人影寥寥，想来一目连大人更没了停留的理由。
　　放飞那原该自由的风吧。
　　这年冬天，若叶学着开了一树红梅。它不知道自己该开些什么花，反正只要它想，就能开出不一样的花来。红梅娇艳，可惜无人约束的寒风呼啸，一夜之间将红梅扯落枝头，在白茫茫雪中尸横遍野。若叶心疼地想，它这样蠢的树妖也懂了什么叫心疼 。
　　开春时若叶开了半树梨花半树桃花，艳红和洁白交相辉映，觉得不对，便都抖落，换了一树樱色。
　　风吹樱落雪，美景没荒山。
　　若叶身上系着的木牌终于掉了。历时已久，木牌发黑模糊了字迹。罢，索性它一个也不认识。倒是之前听一目连大人给它念过，说系在它身上的都是些情人的盟誓，比如什么“村口第十次枫树变红时愿与君永结同心”之类。人类总是用些奇怪的说法给自己定下期限。
　　“这我可帮不了。”一目连修长的手指点着木牌上的字迹，他假装为难地问若叶：“要不挂回你身上吧？他们以后找不到这个，会很难过的。”
　　“不，不要。”若叶急忙抖着枝条，像是很想闪开，“我，我现在就很难过！”
　　银龙绕着若叶上下盘旋飞动，正在帮它解下其他木牌，闻言望了望神明大人，果然见到他嘴角的偷笑，于是无奈地别过头之前，丢给他个“别欺负小孩子”的眼神。
　　要不然我也学人类定下个什么期限吧？一目连大人在外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庇护人类……若叶在太阳下晒得迷迷糊糊。……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是……
　　“等我开出自己的花，请您回来看一眼好不好？”若叶祈求的声音细细小小，乘着微风散往四面八方。它相信神明一定能听见风里的讯息，那当然一定会回来看它。
　　毕竟那一位是很温柔、很念旧的风神一目连大人啊。

　　若叶实在是天真，完全想不到神社荒芜后无人供奉的神明的下场——不会比它的一片落叶更好。
　　一目连其实哪里也没去。就在那塌陷了半边屋顶的神社小屋里，银龙也在。一神一龙近乎昏迷地睡着，即便醒来也是病恹恹的无精打采。微不可觉的气流绕着神明的手指盘旋在室内，只能拂一拂飘乱的浮尘，甚至不能撩动一目连因憔悴而枯萎的樱色长发。虚弱的神明倚着同样虚弱的银龙，面容消瘦得令人心惊。
　　“龙，”一目连嘶哑着嗓音开口，“我们快消散了。”
　　龙睁开浑浊的双眼看他。
　　龙身上的银鳞已失光泽，黯淡得像是堆久了库房蒙尘生锈的甲胄。没有回答，它只是尽力抬起尾巴盖在了神明身上，徒劳地想给这枯瘦的身躯添哪怕一丝暖意。
　　微风从塌陷的屋顶落入神社，带来树妖细声细气的祈求：“等我开出自己的花，请您回来看一眼好不好，一目连大人？”
　　神明微蹙的眉头舒展了片刻。他抬手抚摸着相依为命的银龙，露出一点艰难的笑意，他回答道：“好啊，若叶。”
　　有什么东西润湿了他长长的眼睫，然后顺着苍白消瘦的面颊蜿蜒而下，勾出两笔触目惊心。
　　是血，从他空落落的眼窝里和泪水爬出来了。
　　一目连伸手抹去，努力撑起了身子坐好。“也许，”他费力地和银龙解释，“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一目连回归的日子，若叶刚刚长出满树的花苞，欢欢喜喜地想着一目连大人就要回来，然后便见到乘龙而至的一目连以它熟悉的姿势降落在树前，仰头微笑——然而神明已经须发尽白，全新的双眸焕发金色，敛眸时掩去无边妖冶。
　　“您您您您——”若叶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枝叶摇来摇去又摇来摇去——反正它只有这么一个动作。
　　“堕妖而已。”一目连偏偏头，略带促狭地笑着帮它补充完整，自己仿佛浑不在意。
　　出乎意料的是若叶竟大哭起来：“哇——！”
　　一棵妖树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呢？不过是满树叶片蒙上层薄薄水雾。时值四月，金色阳光下一树苍翠正像是从前神明眼中的温柔颜色。
　　曾经的风神大人愣了愣，马上拍着妖树劝道不要哭不要哭，可若叶还是哭得枝叶乱抖，叶子花苞落了一半。银龙随主人堕妖后身上添几笔墨色，还照老样子飞旋着盘上树梢，看一目连的目光像在看欺负孩子的小贼。
　　“别哭了若叶，”一目连苦恼地揉了揉金色的新眼睛，踏风上行到树巅，“我有话跟你说。”
　　“您说。”若叶还在抽抽搭搭，一目连看它花苞都不剩几个了。
　　“你长这么高啊，”一目连环顾四周，真是视野绝好，“会被雷劈的哦。”
　　“……啊？”若叶这傻孩子果然一下就信了，可怜兮兮地问：“那我怎么办我已经这么高了？”
　　“没关系，别担心。”一目连笑得眉眼弯弯，跟从前一模一样。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若叶感激地打开枝条，将最后的花苞展现在一目连面前。“一目连大人，你看。”树妖天真又欢欣地说，“我会开花了。”
　　花苞徐徐绽放，柔嫩的妖花懒洋洋舒展。
　　浅碧色花蕊，淡樱色花瓣，粗粗看去竟像极了缩小的一目连。
　　一目连灿金色的眼中倒映着小小的妖花，他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很好看，若叶。”
　　今日也如此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