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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公主,厨房做了几样别致的点心,我拿了些过来给公主尝尝。”侍女铃儿端了一个托盘进到车上来,托盘里是三个别致的小盘,分别盛放着三样点心。
      车很大,几乎不能称之为车,倒像是座小房子,装饰的极尽奢华。铃儿拿的点心,都是精致异常的好像珍品似的点心,叫人心动。
      她抬头看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接着看手中的书,铃儿轻轻把点心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就再不敢打扰。
      自从和亲北上以来,公主仍是以往一样平静淡定的样子,可是吃的饭就少的可怜,以往看书还有规律,现在几乎就没日没夜起来。她劝过,但公主说必须赶在到番国之前学会那里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否则难于立足。
      很多事她这个做贴身侍女的都知道,公主也并没有瞒着的意思。只是公主不说,她自是不敢多开口。公主从不是个能在人前示弱的人。
      看公主还是没有胃口,手里捧着的书上的文字好像是蚯蚓似的拐着弯,铃儿也只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一口气,退下去了。
      铃儿的身影刚刚从帘子下消失,一滴眼泪就落在了书页上,发出“叭”的一声响。但也就这一滴,没再落下来。
      因为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伸手小心的把另一只眼睛上的泪水沾下来,在食指上,饱满的一滴,手一颤就划了下去,跌在毯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色印记。
      心里寂静的如同死灰,就算再有人在她心上用力戳也不会痛了,也再没有人能轻易的进到她心里去。可以进去的两个人,都不会再见了。
      一个,是大哥,他应该是坐在京城的龙椅上,君临天下,所以再也不会见面,只能远远的听到他的各种消息,这消息也很有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久以前的。另一个,也在京城,不知道伤好了没有,应该还在恨她,不想再见她。
      无论到了什么样的绝境,她都还要继续当下的事情。
      到了番国,她也不会只是帐下的寻常妇人,她必须要掌握到朝堂之上最实质的权力。皇太后想要放逐她以削减皇兄的实力,她就要所有人都看到,她即使远在千里,也一样有能力帮到皇兄。
      那就是她,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的她。
      也许生做男子会更好也不一定。
      眼泪,只是因为他,她这一生的眼泪,都只是因为他。有时候很难解释究竟是为了什么,就连她自己都不能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要是他,她就没有办法做万人之前的那个自己。她没有办法高傲,没有办法冷漠,也没有办法掩饰。从第一次见他,她就哭了。明明是从来不落眼泪的人。
      她只是个注定要输在他手里的人。这个她很早就明白,也不曾做任何挣扎,知道挣扎也是徒劳,作茧自缚一样的心甘情愿被困在里面。
      他只要张张口,说一句残忍的话,她就可以输的体无完肤,好像有巨大且无形的手从天而降,将她狠狠的捏在里面,她只能等着被捏碎,只能等着。
      累的厉害。想要好好的睡下,好像只要睡着了,一切就都好了。
      “公主!公主!”铃儿焦急而欣喜的声音穿透她的耳膜,几乎就要失去了平时的调教,她的心却好像猛地一震,猛地站起来。
      铃儿掀开帘子进来,却只是说:“皇上有重要国事要告诉公主,特使已经到了,请公主见一面。”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特使并不会让铃儿有这样的反应。
      她走到帘子口,掀开帘子出去。
      重重叠叠的护卫,雪亮的刀剑和矛戟,穿过这些,就看见远处的大道尽头,有人策马过来。马蹄扬起很大的灰尘,整个人都有雾蒙蒙的感觉,可还是分的出来,那马上的人是他。
      心头一瞬间的狂喜,而后就是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好像是愈发大的绝望,湮盖所有都变成黑暗,即使伸出手去,也摸不到任何,甚至觉得自己也不存在,只是黑暗,无边无际,什么都没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绝望的绝望。
      她以前总是绝望,都以为当时是最绝望的时候了,可是到了现在,她才真正的明白,命运觉得这些根本不够,一步步的把她推倒绝望的极致里去,绝望的最顶端。那里,既是地狱,也是天堂。
      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他的时候,他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知道他会再说出什么残忍的话,让她比体无完肤更加悲惨。她知道的只是,如果他不残忍,而是对她说有关与爱的任何话语,那些她从前会幸福的一塌糊涂的话语,会比残忍的话狠利一百万倍的戳在她身上。
      说爱,然后分别,她去和番,嫁给另一个人。就这样子结束。
      她其实根本承受不了了。
      那个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她已经可以看到他的脸,沾着尘土的发梢,紧绷的身躯,双手紧紧的握在缰绳上,似乎松了手一切就都消失一样紧紧的握着。
      他翻身下马,没有人阻拦,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个国家的传奇,是英雄般的人物,那些金甲的侍卫都自觉的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让他过去。
      人群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好像是分水而来的游龙,但却无法像传说中那样带她到幸福的地方去。
      那就是命运,残忍的命运。
      他在马车前收住了脚步,抬头看着站在马车上凤冠霞帔的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
      她又一次穿着这样鲜红的嫁衣出现在他面前。上一次在蓝溯,他只是个小兵,混迹在众人里,即使再多苦痛也没人注意,被孟凌泽压着跪在她的轿子后面,没办法做任何。现在,他是将军,万人敬仰,她就在他眼前,可他知道,他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这是当初的那条路,如果当初的他是现在的他,那么他会不顾一切的带走她,他知道他做的到。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没有当初那样可以拼尽全部的勇气,他变成了将军,结果所有的事情都学会了瞻前顾后。
      如果他带走了她,那么,皇上会怎样,朝廷会怎样,番国一怒之下,以为天朝戏弄,天下苍生又会怎样?血流成河?
      更或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的另一件事:她根本不会跟他走。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其实放不下的,永远都放不下,他爱她,不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向着自己笑的那一个瞬间的美好,只是因为她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她。恨还在,只是爱把所有都湮没了,令一切都失去了依托。
      是她先开口,她高高的在上面,整个人好像都被围在光束里:“李将军,皇兄托你带来了什么样的口迅?是否紧急?”
      他知道,她想说的一定不是这样。他看得见她嘴角的那一丝浅浅笑容,知道她已经知晓了他的来意,知道他来这里跟她告别。
      他所想的,她又怎么会没有想过。
      为国为民,她一向都是谨慎而仔细,永远都不顾自己只是个女子,承担最重最多的部分。
      他下拜,双手合抱于前:“皇上说番国路途遥远,从此可能就再难见面,望您多保重身体。”顿了顿,又说,声音缓缓:“皇上说,不知道何时,可以再在太阳下,与公主并肩而立。”
      她的眼睛颤了颤,落下一滴眼泪来。
      她下了马车,站在他面前,而后忽然跪下,声音哽咽:“跟皇兄说,此次离开,此生可能再不会踏上中土,也再难相见,但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一直等着。”
      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跟着轰然下跪,满腔愁思一时都涌出来。不少七尺男儿眼眶都红了,甚至有人轻轻颤抖。
      从此,再难踏上故土。
      他伸手去扶她起来。她睫毛上沾着泪水,湿湿的,好像一面扇子,向上扇动一下,看着他,然后用力的握住他的手。
      “我皇兄在京城里要靠将军您辅佐了,我虽然离开故土,但永远都是天朝中人,生是,死也是。朝中若有我可以做的事情,我决不会袖手旁观。请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尽心尽力。”她对他说着最体面的官话,声音越发的低下去,而后猛地推开他,大步登上马车。
      “诸位将士!今日和番,才是我们天朝的一个新的开始!此刻所流的眼泪,是我们的最后一滴眼泪。以后,不管面对了什么,我保证,我会和大家同仇敌忾。今日离开家园,不是别的,是为了我们的家园能够永葆安宁,能够永绝战争!男子汉,为家为国!”一时间,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清越如同凤鸣,脸上有着坚定,一双眼睛迸发出无与争锋的霸气。
      “好!”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
      “我们都听公主的。”
      “公主千岁!”
      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残阳如血,在路的尽头留着大半个绮丽红色半圆,天空好像也被染上了红的颜色。有东西被定格在这一幕。穿着金甲的士兵高举着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器,眼睛都有些许闪光,她高高的站在华丽的马车上,卓越的超出凡世,脸上是永远的骄傲不屈。
      这就是她,他爱着的她,天朝最好的公主,世上再也没有的奇葩。
      她最后看他一眼,笑的灿烂而凄厉,马车在他面前缓缓的向前,一分分的离开他,一分分的,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被士兵拥促着的马车越变越小,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最后,连那个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可以想什么。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自己只能看着她离开,只能这样。她的马车每向前一步,就好像把他的心生生的撕开一分,可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为什么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只要睁开眼睛来,一切就可以休止。她不用离开,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她。更或者,浮生似梦,他就活在梦中,只是不自知而已。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在他的生命里,那样的绚丽,充斥他的全部,将他的生命装点的也好像这一刻的晚霞一样美丽。
      即使只是最后的绮丽,无论如何都留不住。
      他上马,掉转了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赶,鞭子抽在马身上,飞快的离开这里,好像是逃离。心实在是不能承受这样的感觉,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旷。
      五天后,终于到了京城,还是凌晨时分,主事太监皱着眉头进去传话,生怕龙颜大怒。
      皇上披着衣服光脚走出来,看见他,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气,长长的呼吸,跟他说:“回来了。明天去兵部领命。回府去准备一下。”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跪地:“臣领旨。”
      皇上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算了。还是在宫里歇下,天也就快亮了。”
      几个小太监带着他穿过重重的回廊和庭院,他一路走着,觉得困顿,步子都迈不开。刚挨上床榻,就睡了过去。
      梦里是蓝色的大海,极其纯粹的蓝色,他好像又可以闻到那种潮湿的海洋独有的香味。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一直藏在记忆最深的地方,如今真的累了,才想起来,仿佛到了那里,一切就都好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铺天盖地的桃花,粉红色的,被风卷着在海上落下来。海面就忽然变成了京城外那个小小的院落,还是那个廊檐下面,只有他一个人,站着,静静等她来。
      可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
      他就只能这样立在这里,等她回来,等着一起并肩站在太阳下面,脸上都有笑容。
      沧海桑田,再见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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