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咕咕镜

1、第 1 章

　　“喂！李铎，快叫人过来帮忙把他们弄上船！”侍卫长孟凌泽站在小船上，拍着大船的船梆抬头向着大船吼着。海浪一波波的漾着，发出很大的声音，几乎把孟凌泽的声音盖了过去，逼得孟凌泽吼的更大声。
　　“行了，这就放绳索下去。”大船上露出一个人的脑袋，向下看了看，脸上露出些疑惑的表情，大声回道。须臾，便有数十条绳索垂下来，每个绳索末端都挂着一个顶大的篮子。侍卫长孟凌泽先一步迈上一个篮子，回头对在小船上的人吼道：“把这些奴隶都给我看好了，仔细些，别掉到海里去了！掉的可都是钱！钱没了，我可揍你们！”
　　小船上的几个穿兵服的人都笑着齐声的应了，眼看着自己的长官被吊在篮子里，一点点的升上了大船，这才用刀背戳戳一旁站着的异族奴隶，叫他们也一个个的跨到篮子上。
　　天朝允许近海的水兵贩运异族奴隶，以增加收入。各异族也有不少人愿意前往天朝为奴，你情我愿之下，水兵贩运奴隶已属于常事。
　　“孟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李铎一边指挥着其他士兵拉篮子，一边过来拽了一把孟凌泽，扶他站定。
　　明明是说前面有船出了事故，去查看下有没有生还者，却带了十几个奴隶回来。
　　“就救上来这么多，还都是异族的奴隶。只好让咱们带回中州去卖了。”孟凌泽眯了眯眼睛，看李铎仍然看着他，一脸怀疑的样子，于是挥一拳砸在李铎的肩膀上：“你小子！是真的救上来的都是异族人！我再没人性，也不至于把救上来的中州人再给扔进海里吧！”
　　这小子竟然怀疑他故意只救异族奴隶。虽然他也的确是有这样的心思，但就刚好，这次救的人里还真没有换不成钱的货色。尤其是那几个混血的异族女子，第一眼看过去简直叫人眼花，肯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李铎也不多说什么，眉宇间释然了不少，默认样的转身帮别的士兵拉人上来。
　　孟凌泽坐到一旁早已经备好的椅子上，一边向后靠着一边看李铎和一群士兵忙碌，眼里也是轻松的意味。
　　领兵这么多年，这么些个士兵里，李铎算是头一个。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不少，能一起断头拼命的也不少，但像是李铎这样管得住他的可真是没有。仔细想想，李铎不过是小兵一个，自己才是这船上的霸王，怎么就不知不觉地被动起来了。
　　莫不是李铎天生就和旁人不同？不过那样的身段和脸孔，倒真的是总能从众人之中跳脱出来。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管得住他？

　　人一个一个的拉了上来，十几个奴隶在一团，水兵们则嬉笑着围在外面指手画脚，好像看什么热闹。
　　李铎坐在船舷上，不远不近的看着那十几个奴隶，目光不时地晃过其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个人用湿漉漉的斗篷盖了头，乌黑的头发又挡了一部分脸，便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了。可是，他刚才伸手拽他们上来的时候，只有这个人令他记住了。
　　非常柔软的一只手握在他的手中，竟然有点用狠力的感觉，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那个时候，李铎只是有点好奇的看着，全然不知道自己今后的生命竟然和这个女子狠狠地纠缠在一起。时隔多年之后，他不止一次的想起这天的场景，觉得好像一个梦境，却是个美好的梦境。即使口中流下鲜血，嘴角依然可以上翘。
　　“嘿嘿！让爷看看长什么模样？”一个水兵一跃上前，嬉笑着猛地扯下了那个奴隶的斗篷。
　　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斗篷下露出来，比寻常的中州人的头发还要黑很多，真正像墨一样的黑色。一时间，连那个扯下斗篷的士兵都愣住了——一双深邃的眼眸，眉目间虽然含着怒气，脸上也有被戏弄的愤恨和狼狈，甚至脸庞还有些脏了，但丝毫不能减损她的美丽。
　　她是真的美，并不需要许多外物来衬托。
　　“我的妈！是谁把她捞上来的？跟个美人鱼似的！”那个水兵夸张的语调大声一讲，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周围的其他水兵炸了锅似的笑起来。
　　长得美又如何？看她的五官就知道是个中州和异族的混血。中州和异族极少通婚，而这种大致偏向中州人的混血，还不若大致偏向异族的混血，必得要中州的男子和异族女子结合才生得出。
　　这样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妓馆里流出的货色。
　　李铎皱了皱眉，虽然知道水兵平日里无聊，但仍觉得闹得有点过分了。可是再看那个女子，倔强的直直立着，用袖子狠狠擦一下方才被碰过的脸颊，没有哭，眼里反而愈发的坚定。
　　李铎竟被那样的目光吸引，看得有点失神。不知为什么没有出来制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任何人来帮忙。
　　“小妞儿！别理他。”另一个水兵跳出来，无赖样的推开前一个水兵，声音细长的好像唱戏，挤着眼睛：“跟了爷可好？”
　　那女子抬起头来，冷傲的眼睛夹着愤怒环视周围的人。目光在李铎脸上扫过，好似一根羽毛般，却让李铎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李铎以为她会对戏言不加理会，不料到她忽然就笑了，笑得温婉动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低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离得太远，李铎没有听清她的话。只看见四周围拢的水兵们一下子都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向着还在人群外坐在椅子上对此事没什么兴趣的孟凌泽喊了句：“大哥！你看这怎么办才好？我们都想要这个妞儿！可她说只要一个人。”
　　孟凌泽正想着别的事，听到喊声才从椅子上起来，不缓不急的走过来：“吵什么吵！兄弟们分了就是了。管她的！”
　　异族的奴隶地位低微，海上的生活又寂寞，分个女人只是常事。
　　“大哥！”一个水兵拥到孟凌泽身边：“要么争争也好。这个女的，倒真的让人舍不得分！”
　　对于美好的事物，人总是想要占为己有。平常的女子几个人分了倒也无所谓，这个女子柔软的话语，让每个人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
　　水兵们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孟凌泽走到那女子身边去。
　　……
　　“大哥！不如比射箭！”
　　“射箭不好！比摔跤！”
　　水兵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孟凌泽原地站定眼睛一瞪，一干水兵立刻没了声音。孟凌泽这才扭头看了看眼前的异族女子。
　　眉眼身形都极是妙曼，尤其是那双眼睛最难得一见。干净和煦。即便多少有些恐惧但也冷静，算得上有胆识。
　　李铎这才意识到那女子倔强是一回事，有能力保护自己是另一回事，从船舷上跳下来分开众人，拉了孟凌泽的胳膊：“大哥！别闹过了。”
　　再怎么样，水兵也不是海盗。
　　孟凌泽回头看李铎拉在他胳膊上的手，那手劲竟然有几分重，又抬头看李铎焦急的脸庞，忽然抚掌大笑，大声道：“兄弟们！都各自散了！这女人谁都不能动！等着多个嫂子去，我也好多个弟媳！”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叹声连连。但都是兄弟，何况水兵们生性就豪放洒脱，随即就放下了，有几个还作势锤李铎一下：“好小子！这好事都让你给摊上了。”
　　那女子怔忡的抬头看着李铎，李铎也有些尴尬的看着她，她脸色便有些红了，低下头去。
　　李铎一时反应不及，被孟凌泽揪了领口推到那女子身边，作堆的凑成一对儿，两个人一齐被一群水兵们推搡着下了甲板，推进李铎的屋子里去。
　　门在他们背后被关上了。然后是孟凌泽大声的赶水兵们离开的声音，末了，孟凌泽还冲房里的两个人喊了一句：“反正太阳快下山了，等明天上我再来开门。对你李铎够好的了吧？”
　　房间里漆黑的一片，李铎和那女子距离极近，隐约可以闻到她身上混合了海水味道的香气，淡淡的馨香，好像是迎着风盛开的大片花朵的味道，柔软的不可思议，叫人忍不住沉迷在里面。思绪好不容易沉淀下来，他凭着感觉，向桌子的方向移动一步，摸索着点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火光跳跃，整个屋子顿时亮了些。
　　那个女子，仍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头低着，脸孔笼在黑暗里，看不清上面究竟是什么样的神色。
　　“你能带我到中州么？”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轻而缓和，与其是说给他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为什么，李铎竟然觉得那话语中有着悲伤的味道。
　　“中州？大概还要十几天才能到。”看着那女子的陷在黑暗里的轮廓，他回答道：“我能带你到中州。”顿了顿又说：“那里也并不是乐土。”
　　中州的确是比异族要繁荣许多，所以才有异族人愿意到中州去。可是，中州也有中州的黑暗，比起异族的安宁来说，他倒宁愿异族安宁的过活。
　　“我知道。”那女子的眼睛瞬间闪过丝亮光，像是有闪电划过夜空，而后又沉寂下去：“可是，我没有办法……”一边说着，一边向着李铎走了过来，右手解着裙带。
　　“你站住！”那一刻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吓得拿着油灯向后逃似的退了一步。
　　火苗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起来，整个屋子都好像跟着晃动，光线和阴影来回游移。那女子也被他的吼声吓住了，定定的站在原地。
　　李铎也觉得尴尬，手里拿着灯胡乱解释说：“我有婚约了。”
　　十岁的时候家里就给定下了一户人家，比他小两岁的女孩，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女子抬了眼睛看他，一瞬不瞬，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昏黄的火光下，那女子的眼睛里浮出闪亮的泪光，无声无息的从脸颊上划下来，留下两道晶莹的痕迹。
　　泪水不停的不停的流下来，她哭声也愈来愈大，仿佛是一种释放，似乎已经积压了太多太多在这一瞬间，她无法抑制，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正的痛哭失声。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筋疲力竭忽然就昏倒在地上。
　　很久之后，他看着她凤冠霞披的出嫁，才清楚她今日的泪水是因为耻辱，投怀送抱尚且被拒绝的耻辱。可他，总是无法阻止她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真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