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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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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关了，我终到了家门口。
我不断捂着手，呵着气，踌躇着要不要进门。
看着那白花花的雪压歪了的屋子头，我的心一片沉甸甸的。
偏那突然间那扇快掉下来的窗户门儿顺着风儿吱吱的摇晃作响起来，把我的小心肝吓着又是一片七上八下的。
寒呛啊!
总觉得这间破房子快倒了啊！
倒是背后的人狠狠的推了发愣的我一把，那犀利的眼神狠狠的瞪着我，对我这门柱子十二分的不满。
我倒真忘了那是个娇贵的主，赶紧接了他手上的娃儿，拉着他进了屋。
许久没住人的屋子里总是有股呛人的发霉味道，我赶紧扫出一片干净的地儿让那父子三人有个站脚的地方。
他收了那公子的脾气，抱着怀中的孩子，很安静的站着。
他这么安静，我甚是不安的偷偷看了他两眼。
果然被他发现了我在偷瞧他，马上不悦的抽了下嘴角，我忙低过头去，红着脸继续收拾着这间破屋子。
拾掇了半天，天早黑了。
我赶紧找出家里仅剩下的那支拇指粗细的腊烛，点上了，端正的放在了他的桌前。
他将两个娃娃放在了坑上，仔细替他们盖好了棉衣。
两个娃娃倒是因为走了一天的山路而睡得很香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今天这两小佛爷倒真是乖乖的不得了。
再看他从一堆行李中取出一个绿色包裹，我忙想接过，却被他冷冷的拒绝了。
他的双手正轻轻磨娑着包里的物事，就像温柔的抚摸一个少女柔软的发角。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正念想着一个人，我不能打扰他，心里却有一万根针般扎在自己最软的一块地方。
好半天，他才将包裹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似有若无的叹道：“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的。”
我感激那人肯放过他，却害怕他不肯放过他自已。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红个眼做什么，我以为你会高兴呢！”
我似笑非笑，始终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自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无视我那已扭曲不成形的嘴脸，抬眼看了看这间屋子，又不说话了。
“小人家里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我不断的吩着手，想必脸上的笑容也是极僵硬吧！家徒四壁，这个词可真贴切的形容现下我家的情况吧！
家里一时半会拿不出招待人的食物，我十分歉意的想请他坐，结果却连张完整的椅子都找不着。
我知道此时他瞅着我定有一肚子的诽语，可他终没开口给我一顿嘲讽，想来是要留我几分面皮子好让我过这个年。
我却越发的过意不去，汕汕的放下那些张缺腿少胳膊的椅子，终拉着他在坑头一起坐下。
“明天我上山打些獐子兔子什么的，再下山换些日用的，你且宽心在我这多住些日子。”我也不知我在低声喃喃些什么，想必快发疯了吧。
是的，我要发疯了，只因为这个男人。
这是我的东家，我的衣食父母，我的神！
现在就在我的家中，我的床上，怎不叫我要发疯？
家里唯一的那床破棉被我拿来钉漏风的窗口了，厚些的衣物正严实的盖在两个小娃娃的身上。
雪夜里总是格外的寒冷，我听得见自己骨头被冻得发抖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说道：“过来吧！”
我挨近了他，迟疑的手终缓缓的揽过这人的肩，终大了胆子将他紧紧拥进我的怀里。
这时，最后的烛火被一阵风熄灭了。
在这幽暗的夜里，我只听见我自己喘着粗气的翁翁声音：“我会对大娃子好的，我也会对小娃子好的，我……我也会……好好对你的。”
他只是紧紧的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让我觉得自己那只被抓的手很痛，痛到了心都抽了起来。
可我却是很开心的，因为他抓着的人是我，不是那位尊贵的夫人。
天色未明，我早早便起了床，开了门才发现外面的雪停了，两个佛爷宝贝正在坪子里跟着他父亲练武。
他那一旁虎虎生威的舞着剑，我却在一旁感伤，乍我一山里汉子也都没这公子哥勤快呢？
那四五岁的小娃娃一板一眼的跟在一旁蹲着马步，见我起来了，倒也会伊伊哇哇的一起喊了起来：“阿牛！阿牛！”
我赶紧上前去两只胳脯一伦挂起这两个佛爷宝贝便进了屋：“小心沾了雪水，要发病的，小孩子还是要仔细些。”
这两佛爷宝贝的父亲没有表情的收了剑，冷声道：“放下他们。让他们做完早课再进屋！”
我哪里肯听他的，什么三岁习文五岁学武，两个玉般的娃娃可不是拿来这么折腾的：“这是山里，终比不得城里的天气，那山风是吹进骨子里头的，娃娃们还小，不能冻坏了他们。”
“你这下奴知道什么！”他喝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小小山风算什么？别恨，末心！你们两怕了这山风入骨？沈家没这般的孬种。”
我臂上的娃娃听了他父亲的怒喝早一溜烟的滑了下来，乖乖的回坪子里有模有样的继续蹲起马步去了。
我懊悔的低头，他是什么样的身份，那精贵的身子下可是那名门世家高大匾牌数百年压出来的的高贵骨头啊，小小山风又怎么吹动的了那半分风骨。
于是我再没敢看两个娃娃那小鹿般温漉漉的眼睛，一声不敢吭的捞起墙角的砍柴刀，上山去了。
这是我的山，我比谁都要熟悉，一草一木皆仿佛认识我般，背负霜雪却依然在风中向我招手点头。
好一个天冻山寒的濗水峰，上千支流皆冰封，无一丝绿的生机。
我寻了脉头很快剖开一处冰块，在那几尺深的寒水中拾了几尾鱼，又拾了些柴火，捕了两头獐子，很快下了山去，我不能饿坏了那父子三人。
他见我这般早回来，十分惊奇的看了我一眼。
我笑道：“你当年不是也在我这山中住过一段时间么，我这样的山里人，没这一手顶刮刮的活儿怎么养得起一大家子人呢？”
他也笑了：“我可记得你有十个天仙般的妹妹，如今回来却一个也没看见了。”
“前年她们就来信了，说另一个山头的姨母不放心家里没个男人，怕她们被欺负了去，便把她们全接了过去。姨母家道不错，我很放心，我还托我姨母帮我这些个妹妹留心些个，给她们找个好点的丈夫。”我磨刀准备杀鱼炖汤。
“这话你又不肯早说，我军中多少好男儿，难不成一个也配不上你那些天仙般的妹子，你却要将她们嫁在这穷乡僻壤，让她们过穷困一生的日子？”他有些不满了。
我心里暗暗吃惊他竟会讲出这样的话，一不小心，削鱼鳞削到了自己的手上。
“阿牛！阿牛！切了手！”两个娃娃练好功，正眼巴巴的蹲门口等着吃鱼呢，偏他们又是个不懂事的娃娃，见我流了血还高兴的起哄般的伊伊哇哇的大叫。
他见了，怒得直敲我脑袋：“难不成你还和当初一般，认为我一直惦记着你家妹子的美貌！”
我不是在替自己叫屈，我那十个天仙般妹妹当初不是真让他看直了眼去？
他微偏了下头道：“不能让你草草的把她们的后半生坏了。把她们接回京城，既是我永定侯的妹妹们，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自是由她们挑捡，不好的我们不要。”
接着他又似有些羞恼，一手捉过一个娃娃：“你们两人现在没事了不？将那套定军山的功法再练一遍！”
我拎着鱼，赶紧进了厨房，心扑通扑通的一阵直跳，似要开心的要跳出胸膛。
他说得是我们，是我们，他心里总算有了我。
伺候着这三个宝贝大爷喝下了热热的鱼汤，我问他们可愿和我去逛山脚下的集市。
他拿了些银钱出来，让我带两个娃娃去集市，我有些失望的眼巴巴的直看着他。
他只淡淡的道：“我一直觉得身上乏，让我在这山中静些时日吧！”
可我就怕闷坏了你，可看他将他那忧郁的视线移向那绿色包裹中那鼓鼓的瓷瓶时，我马上擦了擦发红的眼，一个肩膀顶着一个娃娃，背了獐子就下山去了。
娃娃们兜里揣着一堆的果子糖饼，高高兴兴的随我逛了逛山脚的集市，我用獐子再加些银钱换了米面布匹醋盐和一些家用品，再高高兴兴的回了山里。
屋门是开着的，但屋里却静悄悄的一片。
屋子里不见了他，我急了，忙丢下东西和娃娃，去翻他带来的行李，果然不见了绿包裹。
跨出门，我撇开四脚在山林中狂奔。
濗水峰的一草一木在我脚下飞快的掠过，我呼唤着山风，高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
我找不着他，直找到天幕降了下来，也没找着，草屋前两个挂着怔怔表情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但感受到我的恐惧的娃娃捉着我的衣角，再也不肯放手，怕再失去什么。
我的鼻头一酸，大手一揽抱着他们一起大哭起来：“你爹不要我们了！你爹不要我们！”
“呜哇哇！”也许我们三个人哭得太难听了，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反而变得很刺耳：“呵呵，我的哥哥，你怎么哭得这般厉害！谁欺负你了？”
我抬头，却看见了他，我惊得直扑了过去：“从容！从容！”
他带着怒意看着我：“你们哭什么！”
我笑得跳了起来：“没有！没有！”
“爹爹！”两个娃娃全跑了过来，挂在他的父亲身上，抽着鼻涕开始哇哇伊伊：“爹爹抱！”“阿牛说爹爹不要我们了！”“我们吓死了，阿牛是坏人！”“坏阿牛！”“好想爹爹！”
他向我怒道：“你以为我会丢下自己的儿女一走了之么？将他们放在你，我才不放心呢！”
我低头，很委屈：“我回来看不到你心里很着急啊！”
“沈公子，也别责怪我哥呢，他总是这般马虎，居然怕一个大男人在山里也会走失了去！”我忽略在一旁的女子倒是为我说了句话，“不过，深山总是多精怪，他担心公子也是正常的，你现在可是他的衣食父母呢！”
我这才惊讶的张了张口：“玉佛！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竺葵峰见到了这位沈公子，才知哥哥回来了呢！”玉佛似乎很开心见到我，对我的无视倒也不是很生气。
她旁边站着的一位我不认识的姑娘笑着接口说：“若说沈夫人的阴宅，选在竺葵峰那一处确是极好的，真龙大地富贵龙穴，三元不败富贵永久，风水最佳了。”
“姑娘的堪與之术实令沈某钦佩。”他对那位姑娘拱了拱手，“多谢！”
“不敢，只是偶学得些粗浅皮毛，沈公子见笑了。”那位姑娘忙还了一礼。
“龙穴？你葬了夫人？”我怔了下，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心里深藏着的那位，终被他葬在了这山里了么。
他疲倦的声音里有些暗哑：“这么久了，该让她入土为安了。”说完，就见他抱了两个娃娃闪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暗自神伤，我在屋外痴痴神游，这个天地，这个山河，如墨色般深沉。
“哥！哥！”玉佛的手在我面前招了招，见我没啥反应马上就嗔怒起来：“难道被狐媚子勾了魂？”
“我看也差不多！”玉佛的朋友也俺嘴偷笑。
“你们别乱说话，这位，请问是哪座山的？”我终回了神，有些恼怒的看了玉佛，又带着三分警惕的眼神扫了眼那位玉佛的朋友，结果居然看不出什么。
“你是阿牛哥吧？玉佛常说她有个老实的不得了的哥哥呢！”玉佛的朋友微微一笑：“在下是披翠峰的碧萝，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我咬牙，脸上却是活生生的要吃人的表情。
“哥哥，我此刻回竺葵峰也没什么，只怕你难以向里面的沈公子交待。”玉佛一旁冷笑：“哪有自家的亲哥哥在天黑时把自家的妹子往山林里赶呢？”
那位碧萝姑娘微微一笑：“只是借宿一夜，明早我便和玉佛妹子去重山看风景会故友去，必打搅不了阿牛哥哥的好事！”
“鬼灵精怪！”我甚是无奈的说道：“刚好过来帮忙收拾下屋子!”
经过大家一番努力收拾修整，我这两间草屋终有了几分人样。
点了油灯，大家围了一桌，玉佛和碧萝的几手好菜让我直了眼，竟不比城里大饭馆的差。
“山野小菜倒别有一番味道。”几日来一直没什么食欲的他难得的舒展了眉头，我边给他挟了块獐子肉，边暗中考虑要不要多留这两人几日。
“沈公子，喝些酒暖暖身子。”玉佛豪气的拍开坛子上的黄泥，我一闻酒香，就暗叫不好。
“好酒！三十年的老酒！”果然引起他肚子里的酒虫子来了，一饮就是一大海碗下去。
玉佛颇得意：“沈公子，果然是知酒人，这酒正是我三十年前亲自埋在屋子前的杏树下的。”
“咳咳！”在一旁照顾两个娃娃的碧萝似受了风寒握拳轻咳起来。
我见我的沈公子他露出了疑惑的眼神忙向玉佛说道：“这是咱老爹亲自埋的，那时你还没出生呢，又说混话了！”
玉佛汗颜道：“见笑了，我说话说太快了，是我爹埋的拉！”
“你们十个妹妹中就玉佛说话最心直口快了！”他微微一笑：“你姐妹这几年可好，可许配了人家么？”
我额角的汗都流下来了，对我的妹妹还没死心么？
“劳沈公子挂念，我们都好！”玉佛笑了笑。“姐妹们可都想着哥哥和沈公子呢！年前，还托人寄了几袋子的山果药材什么的，不知哥哥收下了没？”
“京城离百夜山几千里远，何苦弄这些，城里又不是没有这个！”我叹了口气，怎么没收到了，打开来看却是些山枣当归什么的。惹得公子见了就笑，说我的那些妹妹全是七窍的玲珑心，催促我早归呢。
“反正只是些山果野物的不值钱的东西。咱山里人可比不上城里人，也只有这些可出得了手。”玉佛又倒了一碗酒，喝得是一个痛快。
我一看忙用手掩了坛子口，太不像话了，这像个女孩子吗？
“你十个姐妹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和小野！豪气！”我的沈公子倒是一把夺了我手上的酒坛子，给在座的人一人倒了碗酒道：“我一向把阿牛当家里人看的，你也就是我的妹妹，你们随我一起回京，到我的永定侯府去，安安乐乐的过下半生！”
我哭丧着脸，还说没掂着我那天仙般的妹妹。
“还如五年前一般的说词，山下的富贵荣华也不及山野的逍遥自在的好呢！”玉佛和他一举杯，又是一通牛饮。
他看了我一眼道：“好心性，听了这话方知山野隐士高人多，玉佛妹子真如仙人般的心怀！”
玉佛道：“沈公子又拿我姐妹说笑了，粗野山民的志气一向不高，守着这片山林过好日子就该万分的知足了。我们再干！”
他露出极欣赏的神色而一饮而干：“你哥不如你！”
我低头，我难道真不如玉佛了？好委屈啊，争强斗胜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
“在外闯天下的哥哥可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呢！公子你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见了不少的世面，这还要多谢沈公子提携才是。”玉佛又敬了他一杯酒。
“当初是你们一家救了我一命。”他又转头看了我一样：“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苦了吧？”
我痴痴的摇头，连说不苦。
他闷声不响的看了我半天，抓过坛子倒了酒就是一碗一碗的喝。
我大气不敢作一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果然不一会儿，他用那喝红了的眼睛看了我，带着酒气的拉着我的领子道：“我一直对你不好！你会什么不走？”
怎么走得掉呢？是你一直绑着我呢。
我苦笑：“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问你，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赶也赶不走？”三十年的酒劲果然是不一般，他真醉了，以前他不会这般问我的。
我忙半扶半抱的把他弄进了屋，再七手八肢将他安顿睡下，他却揪着我的领子一直不放。我走也走不得，无奈的看着他，问睡着的他：“我该怎么办？”
玉佛掀着帘子在门口看我：“说我们平日里胡闹，现在不知谁才是最胡闹的！你和一个男人纠纠缠缠不放手，百夜山里说什么的都有。”
接着她又说道：“或许你不在乎，可这位沈公子，是唐林国的定远侯，统三军的兵马大元帅，你招惹得起么？你忘了你是什么东西么？”
我和他的身份是大不同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玉佛的话一针见血的挑开了这心里的这块还没好的伤疤。
不该死皮赖脸的纠缠他，我配不上他。
我闭了眼，抓着自己的心口，好半天才止住堵慌的心律，淡淡的说：“他心里的那人已埋入黄土，我可以不在乎一切的跟在他身边，就算一辈子做个下等奴才也没关系！”
“你真得好天真！哥哥！”玉佛似有些什么不好的记忆，她的表情也有着痛苦：“像他那样的人，因一时情觞放下身段和你交往，不过是转移他情伤时的痛苦，当不得真的。何况像我们这样的，和他纠缠上，不伦最后是结果是怎样，最后不是的都是我们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可真要我放手，怕太迟了。
“你以为你能将他留在这山里多久？”玉佛指着我哈哈大笑“终不过是场痴心妄想！”
我望了望他一醉不醒的容颜，苦笑道：“妹妹，你的话我明白。谢谢你的前尘如梦。”
“前尘如梦，只有梦醒了你才有机会……可我终究不愿看这般……”玉佛突然摔了帘子跑了出去。
我又听到她伏在桌子上低泣，那位碧萝姑娘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你也太悲春伤秋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偏你凡事尽往坏处去想。世间的情缘本就是很奇妙，任你挣扎来去也逃不脱，何不顺水任其自然去。”
我知道她的最后一句是说给我听的，要我顺其自然。
她看出了我藏着很深的野心，我想将他困在这深山，独我一人与他相对至永远。
她也提醒了我，我终困不住他，只凭情根深种，我终不忍伤他。
北方沙疆上还有静待他荣归的十万儿郎，京城里更有他的世爵福荫永定侯王府。
十万丈红尘，滚滚百里云烟，他是天来，我是地。
他一直睡到第三日中午才醒来，他庸懒的靠在我身上，眼神迷离：“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闭着眼含糊应道：“嗯！”在他身旁不眠不食的相守了三天，见他能在梦中醒来，我已很高兴了。
“我好像记得什么，又忘了什么？”他牢牢得捉着我的手，直直的看着我的眼，仿佛我才是他生命中可以唯一依靠的人。
前尘如梦，往事成空。
他会放下前事，从此一心对我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知道，他在我身边。
他在这山里住了下来，不提往事，和我相守于山野。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的痴妄终如了愿，我和他执手山间折梅相笑。
晨扫墓雪昏披蓑衣寒江双钓，夜砌雪围炉煮茶烤鹿肉。当然这些诗般的意境说的是他，不是我们。我这个粗大汉子只配跟在这位风雅无双的男人后拎钧杆搬炉子做些粗活什么的，可这样就够了，他是天我是地，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够了。
时光似水般流淌，每一晚我都自己说够了，这样的幸福够了。可每一天早上心里的贪妄又露了头，还不够啊！心里满满的不够，让我抓着他的手不放。
直到那一日，我的屋前来了数名黑衣的男子，我看着他们衣袖上的雪白飞鸟双花的徽纹，终叹了口气。
我请他们稍等，我进屋为我的沈公子泡了杯茶，那杯茶和那坛酒在百夜山是一样的出名，萦魂。
梦萦魂牵，思之难忘。
我终一手断绝了自己的痴妄。
我让他从梦中醒来，回到他的过往，让他踏上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的人生中不该有我，所以我没随他下山。
我用最好的微笑看着他从我的世界中走出。
那一日，正是冬雪化尽，春芽初生时。
玉佛伏在我的肩上哭，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我安慰她道：“其实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至少我没害了他。”
“可我怕他害了你！”玉佛哭红了眼睛。
“呵呵！”我摸着她的头道：“那么他没害了我，我没害了他，结局不是很美好么？”
这样的结局，或许真得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碧萝在一旁微微流转着眼波道：“未必。”
我的心又开始微微的动。
我喜欢春天，那是一年四季中青草最嫩的时候。
每一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沈家人都会来竺葵峰祭扫沈夫人的墓，我每一年也能在暗处偷偷看他一眼。
他一年更比一年俊毅成稳，看得我甚是欣慰。
两个小娃娃也一年一年的长大，丰姿秀美，颇有其父当年形貌。
可他们从没路过我的濗水峰，想必当年的一个沈府下仆又怎能在他们心中留下影子呢？
可我不难过，曾经的拥有，已是上苍对我的不薄。
我年年守着我那两间草屋，年年盼着这草长莺飞的清明时节。
有时他因驻守边疆而不得归，我便在梦中化出双翼也要去看他一眼，看他好不好。
年年复复，复复年年。
原来我的痴妄没有个断头。
第三十个秋，我在我的卧牛坪终再见着了他。
我记得那时风很大，刮得我几乎看不见前面的东西。
当风停下来时，数十双鞋子在我面前停下，我往上一看，随风纷扬的衣角上雪白飞鸟双花的徽纹又差点迷花了我的双眼。
“这是卧牛坪！不像是风水宝地啊？父亲怎么选了这个地方？”为首说话轻挑的人我认得，是我从小抱着的大娃娃沈别恨。
“你住这？”他不屑的扔了块金子给我，重得差点砸死我。“算你的造化，这里我买下了，你给我滚！”
他不记得我这个和他从小玩耍的阿牛了，我失神的看着他背后马车的棺木，百战沙场碎铁衣，我的沈公子终也折在了战场。
“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说要葬在卧牛坪前最大的杏树下？”沈家的小娃娃沈未心已出落成绝色的美人，她手里牵着个小童，原来她已为人妇人母。
时间有过得这般快么？三十年春秋，竟在我不觉间过去了，原来我迟了这么多。
“他说要葬在这里么？”我这才知道原来……原来他心中一直有我，是我自己退怯了，从他的世界一意孤行的离开。
原来是我的错。
痛，好痛！
恨，好恨！
悔，好悔！
全是我的错！我错过了我俩这一世的情缘。
“走开！你是什么人！敢在这耽误侯爷的大事！”我被那些兵士粗鲁的拖开。
我的草屋被移为平地，这里马上就要建造一座宏伟的地宫。
“别恨少爷，未心小姐！”我死也不肯离去，任那些兵士殴打，只是捂着心口，痛的高喊起来：“别赶我走，让我留在这！”
“切～你以为你是谁？无知的下民！”沈未心挑了一双凤眼冷冷看向我。“本小姐的名讳也是乱叫的。打！”
“我曾是沈府的下人，那时我还抱过少爷和小姐呢！”我爬了起来，露出凄惨的笑容：“请让我做侯爷的守坟人吧！”
沈府里的老人有几个认出了我，回禀给了小侯爷小姐。
“你一直住在这里？”从沈府里出来一个人温声问道。
“嗯！”我拼命的点头。
“也许是岳父大人的安排，他也确实很适合做这个守墓人。”他的话让我的眼泪一波一波的往下直掉。
“表哥！”“阿凡！”沈家两个小娃娃的声音充满了不甘愿，可是我却知道我一定能被留下。
我守着这孤伶伶的坟，耳边却还留着已离开的沈家姑爷的一句姽语：“你守不住他的生，还想守得住他的死吗？”
我守得住！
我守不住他的生，可我一定能守得住他的死。
百日后的月圆夜，我看着他的坟上生起袅袅青烟，化形为鬼的他，在我无限凄怨中惊醒：“从容！”
“阿牛。”他记得我。
“我……”我一语未出，泪已先流。
他微笑的看着我，形体却是很年轻时的容貌。
我拉着他在我身边坐下，紧紧相偎，想道尽我这一世的悔恨，却不知话从何说起。
“三十年了，要是再长一点的时间，我就真要把你忘了呢！”他倒是笑的云淡风轻的。
“我……”滚在喉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只是紧紧抱着他道：“能再见真得很好！”
“是么？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呢！”他又收了笑脸，冷冷的看着我。
是的，当初是我放他走的，我黯然了脸色。
“你那时可以留住我的，我知道你给我下了药。让我对以前的事都模糊起来，不记得她……只记得你一个！”他带着鬼魂应有的青苍之色幽幽问道：“后来……你为什么又给了解药……放我走？”
我能为了我自己的一已私欲，将他的自由和青春全困在我的卧牛坪么？
“只因四个字。”事以至此，我也该让他知道我最后为什么我即使捏碎自己的心也要离开他，迟了三十多年的坦白到现在才说出来：“人妖殊途！”
我看着他面上的莹光闪着夜之幽蓝，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尽量装出轻松平静的样子：“我是妖。”
“人妖殊途，妖鬼便可同途么？”他笑出声来。“直到我化成了鬼才说这样的话，你可真好笑。”
“我宁可让我自己悔恨三十年，也不肯让你受一丝伤害，减一分寿元。我放你去享你命定里的三十年福荫爵禄，荣华富贵。可现在，你已归尘土，我再也不放你走了。”我恼怒的看着他道：“你难道不知我对你越是动情一分，你的精元越是损一分么？人妖相结合，从没个好下场！我是不想看到那样的一天！”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难道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妖怪吗？”
我顿时结结巴巴起来：“你知……知道？”
他点头，很轻声：“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一瞬间，我的泪珠子快逼出眼眶来了，难道在我肚子里折腾了三十多年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那么我么多年的忍耐又算什么！
他看我终叹了口气：“阿牛，你这头笨牛！”
“是！我好笨，要是知道你知道的话，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跟在你身边！”我破泣为笑，继续拉着他不放。
他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形体：“做了鬼便能在一起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握着他的手，语无伦次的说着对不起。
他笑：“那我要和我的夫人在一起！”他挣开我的手，欲飘向竺葵峰。
我惊，连忙拉住他：“夫人她已轮回了，你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不骗他，前些年，是我亲自己送我那位尊贵的侯爷夫人和不知为什么想要转世的碧萝一起到地府转了一趟。现在她在人世间的不知哪一处幸福的活着吧。
他回头，明亮的瞳里里映着我那张山里人的粗广的脸。
“夫人她不怨我，她说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我喃喃的交待着那位美丽又尊贵的夫人的遗言，虽然那句来生再聚被我自动删除，但是我大致知道她真得没怪过我。那时我和他还没开始，她去世前一直都得到了她丈夫最完整的爱。在她眼中我一直是她的救命恩人，而我那时也只是前去索要报酬未果而留在侯府打杂的老实山里人，她没恨过我。
“那我什么时候能轮回？”他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妻子吗？
我略带恼羞的说道：“这里是濗水峰，洞主闭关了便由我这个管事负责这山的一草一木。你是这山里的游魂，自然……自然也归我管！你的轮回还不到……”
威胁的话在他冷冷的嘴角边扬起时便再也说不完整了。
“你到是有出息了嘛！”他不怒反笑，甩袖化了青烟遁入了地底，再不理我。
我沮丧着个脸，我忘了，他就算是个鬼，也是功勋作著高傲尊贵的鬼，我这荒野小妖怕还不够给他提鞋吧！
我坐在青石台上捂着脸没有形象的大哭。
“你好烦！再哭就灭了你！”他最后还是出现了。
“从容！”我扑上去继续没形象的哭。
“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连哭三天三夜真得很难看！”他怒。
“我不想失去你，可我实在不知怎么说话，我已迟了那么久，我不想再迟下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这样下去！”我吸着鼻头，我知道我长得不是很好看，哭起来确实是很见不得人，但我没有半法啊，我的心堵得慌啊！
“你放开我！”他恼，我抱着不放，反正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再放开他了.
他极恼的说道：“你先松一下手，让我喘口气。”
我不听他的，他非实体，哪里需要喘气，他只有我能触摸，而他也只能触摸到我。所以，他非我不可。
最后他叹了口气：“上次的酒还有不？我想喝酒！”
“前尘如梦？”我惊愕，眼泪全收回来了。
夜岚飘渺，月华如水，我和他一起坐在树梢上看月亮，共饮美酒。
他拎着酒坛子对月亮摇晃，有七八分醉意，悄悄告诉我我已知道的事：“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们一家人，我就知道你们是妖怪！”
我啧了口杯中物，脸上浮起了红晕，搂着他也碎碎细数见到他时的情景。
前尘如梦，果然是前尘如梦，我醉了，记忆里也只有一片的模糊。
中洲大陆的百夜山是不可多得的妖居乐土，足够充沛的灵气让这山总有着这样那样的许多精魅。
我是山下农家的一只老黄牛，本是这山上精魅掳去作餐食的，但捉我的妖嫌我太老皮太厚就没吃，最后扔在山洞外久了也成了精。
其实做妖怪是件很无聊的事，真得很无聊，晒太阳，晒月亮，过完了这天，明天继续晒。
大家都是无聊的妖，用无尽的生命和时间继续耗费在这般无聊的修练中。
我一直觉得我既成了妖，便不再是人家家里养的家畜，那么所有和人有关的事便不再关我什么事了，更没想过哪天会踏出我的妖居地，跑去人世间凑什么热闹。
一年，一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在百夜山的日子总是这样的慢慢的过，一层不变，乏味无聊到自杀的日子终在那人的出现到了尽头。
所以不得不说命运真得很奇妙的一件事。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夏天很热，我恨不得一整天都泡在百夜山濗水峰里的那条浅秀河里。
我脚边那几个比我游得还欢快的妹妹们都不住的嘲笑我修练久了还修练出新品种来了。
于是我一直用很温吞的声音跟他们解释我是一只老黄牛，绝不是一只大水牛。
“哥，是个生面孔的男人呢？第一次见他上山来，长得蛮健壮的，你说我要不要化成个美貌的小姑娘去勾他的魂？”戏水中的妹妹们似发现了什么稀罕物，甚是兴奋的看着树丛不远处晃动的人影。
“那男人无甚姿色！”我挑剔的把头一摇，想继续低头吃水草，又被另一个妹妹拉着耳朵叫了起来：“我好久没吃人肉了，今天我们就吃他吧！”
“人肉不好吃拉！”我摇头，“还有我吃素！”
“可我们吃荤！”妹妹不依了：“你看他再走得远些就要过了我们的地界儿，与其便宜邻山的那些只笨狗熊恶霸老虎的还不如我们吃了合算呢！”
妹妹们早打定了主意，纷纷游上岸去，化身成衣衫单薄的妖娆女子。
我在后面怒道：“你们又不是狐狸精，穿成这样，谁不知道你们是妖怪。”
我那几个妹妹总算肯听了我的话，换了套村姑的衣服，偏那几张招眼的脸蛋儿硬是不肯改。
我见她们摇曳着夏日的春华向那位真不知该不该说是倒霉的男子迎了上去。
果然不一会儿，我那几个妹子就抱着昏迷的男子来到了我面前得意的招摇炫耀着她们的媚术。
我伸头一看，没好气的说道：“什么媚术，分明是他重伤在身失血过多才昏了过去！”
妹妹们一齐道：“他快死了啊，放久就不新鲜了，我们赶快吃吧！”
“你们这群贪吃的丫头，洞主叫我们在他不在时勿惹事非，你们全忘了吗？”我见不惯这么多的血，终于板起脸来教训她们。
“洞主又没说不可以吃人？”我那些个妹妹哪个不是牙尖嘴利的主，平日里也是娇纵惯了的：“哥，你不会是因为被人类养过，所以一味认了他们才是你真正的主子，才替他们说话吧！你莫忘了，你当年可是被你的那些人类主子捆绑扔到山里来祭祀洞主的。”
我被气坏了大喝道：“你们这群不长进的小丫头，连我这个总管的话也不听了！”
“唉，算了，大家也别欺负哥这样的老实人，姐妹们，咱们少吃一顿也饿不死。”一个妹妹摇了摇她的蛇尾，双袖捂脸，装出很伤心的样子。
另一个妹妹眯着眼看那昏迷不醒的男人：“他怎么处理！”
“哥要救他，就让他处理吧！”其它的妹妹们马上把眼前的麻烦推给了我。
我愣了下，这不是要我救他？
一个妹妹突又鬼鬼怪怪的钻到我面前，伸起了五只又长又尖的爪子从那个男人的脸上撕下一层东西来。
我吃惊的看着她：“你剥他脸皮子做什么！”
“这是人皮模子，你看，现在的他，俊俏吧！”她拍了拍我的肩：“你这头笨牛！”
“哦！真要救他不？”我犹豫了下，洞主回来会不会说我多管闲事呢?
“哦！不救最好了，晚餐有着落了！”妹妹又一阵欢呼。
我无语的化出人身出了水，抱起这个人，几个腾身，来到山中的一处旧草屋中。
几个妹妹马上很热情的跟过来帮忙了，我真怀疑她们是不是因为山中岁月太无聊了，无聊出毛病来了。
几个治疗法术下去，那个男人的命算捡回了一半来。
妹妹们一边叽叽喳喳讨论着这个男人有多英俊，一边替这个男人清洁身子和处理伤口，但在我眼里，这真和明目张胆的吃这男子豆腐没什么两样，我的脸都害臊的红到了耳跟。
妹妹们见了又一顿打趣：“都几百岁的妖了，还这般矫情！”
我再三的申明我是一只老实憨厚的老黄牛！
事实上，我不是一只老实憨厚的黄牛。
这不，三日后，我在床边细细的给醒来的他掰着慌话：“你总算醒了，别急着起来，你的伤很严重，要多躺些日子。这里是卧牛坪，我的几个妹妹拾柴时捡着了你，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好人！”
“哥，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好人的！”在一旁偷笑的一个妹妹马上跑了出来，她递上了草药汤子：“这是我们家，那是我们阿牛哥，是他说要救你的，不然我们几个妇道人家见了这种事，早吓得撒腿跑掉了，你要谢可要谢谢我们家这位的好人阿牛！”
“小野，你们这样还不是在笑话我！”我就知道这些不安份的丫头不定时就会跑出来取笑我一通。
“多谢。”他微伏身称谢，神态淡然，落落大方。
“这是我第三个妹子小野，太调皮了！”我忙拉过躲在一旁的妹妹们，一个个介绍过去：“这个是我大妹妹妍霜，二妹妹如姝，四妹妹徘羽，五妹妹盘央，六妹妹玉佛，七妹妹青梳，八妹妹规喜，九妹妹素馨，十妹妹瑶琼。”
“你叫什么，为什么会中了箭？”
“是猎人把你当猎物误射到了你么？”
“你一个人为什么会跑到这深山里来啊！你知不知道很危险啊！”
还不等我探问道，几个妹妹就七嘴八舌的问开了。
我叹了口气，仔细看了看万花丛中的这个男子，才发觉长得太过俊俏的也是一种不幸，我的那几个妹妹此刻怕是比那些个见缝就叮的苍蝇还要可怕吧。
却只见那人不慌不忙一一解释：“在下沈从容，京城人士，不远千里前来百夜山，专寻一味草药，不慎误中流矢，幸得贵家人相救，救命之恩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哎哟，百夜山是出各种药草拉！不知你要找的哪种呢？”六妹妹玉佛马上问道。
“是百年一叶的七叶花。”这位沈公子要的果然非是凡物，像我在山中这般久也没听过这样的药草。
倒是一旁七妹妹青梳抿嘴一笑：“沈公子，想必是为心上人求得此物吧？”
“正是拙荆染漾在身，不知姑娘如何猜出。”沈从容急问道。
“因为这七叶花是阴浊之物，男子不宜用，故能猜出。”青梳又疑惑道：“此草一般不入药的，就是女子服用，也怕很难禁得起。”
他脸上带有喜色：“姑娘深知此药性，可知何处可寻得这七叶花？”
“沈公子，你来得早了，我知道这山中仅有的一棵，也才六叶。”青梳很是遗憾的告诉他。
“那不是来早了整整一百年！”几个妹妹马上一起惋惜的叹了起来。
“拙荆已病入膏肓，怕不能久等，能不能请姑娘带我去看下那株七叶花！”他挣扎的要起来，被我几个妹妹拦下。
“看了也没用，早了就是早了啊！”青梳摊手。
“百夜山十万里山脉，必不止一株七叶草。”他表情坚定，不为众人的话所迷。
“那你慢慢找吧！”青梳不以为然，以她之妖灵，若发现有第二株，会不知道么？
青梳说的那棵，真得只有六叶，离完全的七叶还有一百年整呢。
他不信世上无第二棵七叶，他在百夜山不眠不休的找了七天七夜，崩裂伤口也不自觉，直到累得晕了过去也没有找到。
“好感人！”我的十个妹妹全抱着红通通的脸蛋在后面跟着。“真是天下第一痴心汉子！”
我连忙抢上前去抱住昏迷不醒的那人，又向我的几个妹妹生气的道：“你们帮他找下七叶花好了！再这样下去他真会死的。”
“我说百夜山就一朵六叶你们偏不信，现在这种情况我不负责。”青梳一摆手就马上推了一干二净。
“青梳不会说谎的！”妹妹们纷纷又转了风向，个个摆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看着紧闭着眼的这位任性顽固的沈家公子，一时火大，割了手上鲜血，舍了一百年的功力去催生那六叶。
六叶化七叶，他夫人的救命药算有了。
我却因耗损真元过量而闭关了三个月。
出来时方知那位伤重的公子拿了七叶来不及说一个谢字便拐了我十个妹妹急着回了京。
洞主闭关中，跑了这些个丫头，我这个濗水峰临时总管才知道自己罪责重大。
不顾自己打折的修为，为了这些个妹妹也追到了凡间的京城。
追到侯府，才知妹妹们没有和这位沈公子同行，我恨得无奈。
此番扑空，可见我那些个妹妹早动了凡心，个个有心要到人间兴风作浪一番，自是早早闭了人耳目遁形逍遥自在玩转红尘去了。
妹妹们一脚踏入了红尘，我也无奈沾了一身的泥水，深陷了下去。
他用我给他的灵药医治好了他的妻子，可那位温婉的美丽女子最后依然薄命，数月后便难产而亡。
他的爱他的痴他的哀他的痛，不过半年，我尽数见之。
那样一个男人在哀痛之余还带着他的两个哺出世没多久的娃娃一路和我寻找我那些翘家的妹妹们，他说那是他的责任。
他便是那样的男子，像我这样的妖永远也看不明白，复杂而深邃。
我为此而千不该万不该的动了凡心，纠缠他数年，愿为他平创心底的痛，我舍了我自己，以自己的情去添补他遗失的情，无妄动情，尽惹尘埃，早忘了洞主的嘱咐，偏离了妖的本份。
捉住他的伤他的痛，乘虚而入，我也不愧是妖，是最自私的。
可他的心一半给了他的妻子，一半给了他的社稷天下，我在他心中怕是只有针般大小吧！不甘。
前尘如梦，我用梦控制中住他与我相守，走得不过是妖道，非他情愿，我为此夜夜辗转难寐。
放了他，苦了自己一腔相思，最终悔不当初，只剩今日执着不放手。
不会再放手了。
“你醉了！”我摔碎空坛子，指着他大笑：“你有两个人，哈哈！”
“你才醉了！”他也大笑：“你的头好大！”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疑惑的问出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人，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妖怪！”
他很得意的在我身上找个舒服的位置躺着：“我的妻子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天下凡是有比我妻子长是好看的就一定是妖怪。你家里的那十个妹妹都漂亮的不像人类呢！”
我郁闷了，你臭屁不要脸就算了，你还掂着我那几个妹子的美貌啊！
他得意的总结：“所以你们一定是妖怪！”
妖怪是靠脸分辩的么？那么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是妖怪呢？
他突然又呵呵大笑起来：“不过，那时我对你最好奇。在妖怪中居然有不像妖怪的存在。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
“不像妖怪的存在么？你这么说要是让其它妖怪听见了，我这个濗水峰总管的面子怕是要丢尽了！”我自嘲道。
“可那时见到了你就觉得很安心，我知道自己不会被妖怪吃掉了。”他静静的躺在我的身上，“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安心呢，那时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我握紧了他的手，有他这句话我此生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