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赤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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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脖颈上青筋暴起，紧攥着拳头，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整个人都要被折磨到虚脱了。
忽然，气海中的那根细针游走了，顺着来时的路径，从他后颈悄然飞出。
顿时，他人就变成副没了引线的木偶，散作一摊。
床边的红衣女子将细针隐入袖间，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才道：“原来，他到底是真的死了。”
江枫明白现在的对话对自己十分重要，捱过被那细针反噬的剧烈眩晕，强撑着意念问：“他是谁？”
凌隐语声中透着些许凄然：“返魂针不会出错，我原以为你就是江溟，看来是我想错了。”她说完该说的，话锋一转，态度立马冷硬起来，“叶霜河这小混蛋是我看中的御火使人选，命火找回之前，我决不许他死。”
江枫恨她偷袭，针锋相对道：“彼此彼此。”
她手指触上叶霜河左耳挂着的那只枫叶耳坠，下一刻后者全身都散发出细密的光点，像夏日河畔飞舞的萤火虫。
江枫感觉到他身体变轻，渐渐从实质变作虚浮，抿了抿唇，虽愕然但并没表现出什么，他知晓于此事，凌隐不会有恶意。
很快，叶霜河整个人就消失了。
“小混蛋是爱臭美了些，不过臭美的时候也没忘了带点干货，这坠子是件隐护妖元的好法器。”凌隐将那银色枫叶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江枫，“喏，拿着这个，再往北走三千里，有处赤龙泉，那里面有终年不息的洗髓火，扔进去好好给他烧一烧。痛苦是痛苦了些，运气好就能多吊一阵子。”
她瞥了眼江枫苍白的脸色，冷冷道：“最好是给他废掉的脑子烧清醒些。”
江枫接过，用灵力化了条细绳穿上去，小心翼翼地挂在颈间，像挂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冰凉的坠子贴上他本就温度不高的胸膛，一股锐利的寒意直达心底。
他不由得忐忑：“等等，你说的烧一烧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凌隐看着他瞬间有些纠结的神色，竟觉得大为快活——她实在不愿看到有任何人顶着江溟的脸站在阳光下，即使这人与他关系匪浅也不行。
在她心里，那是值得终生去敬重，又值得终生去记恨的江伯伯，和眼前这个小剑修，差别不是一星半点。
这导致凌隐说话始终不怎么友好：“我从线报听来，总觉得这个晏祁不是个善茬，说不定背后憋着什么狠招，你们两个千万小心，别给他算计了……寂月境最近麻烦不断，我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你自己带着他去吧，记得尽快，他撑不了多久。”
她一闪身，已经到了门口，却特意回头叮嘱了一句，语气颇有深意：“小剑修，我看你不像闹着玩，既然这样，我就得提醒一下了，认识他这么多年，这小混蛋还是很专情的，所以，他从始至终，心里也只有一个人。”扎心完毕，这位堪称凤毛麟角的大妖修便不知从哪的空间瞬移走了。
徒留被扎心的人坐在床帐的阴影下，等身边空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半晌，江枫轻轻吐了口气，才不至于心情太过郁结。
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遇上这种糟心事，会摆摆手说“去你妈的，老子不稀罕”的，要么没心没肺，要么薄情寡义，要么，就是在逞强。
可惜这三种，他哪种都不算，因为他连句粗话都不会说。
江枫心想，原来自己兜兜转转，到底只是沾了他人的光，连那一点想要捧在手心的月色，也化作流水难以捉摸。
放空了一会儿，暗暗哂然，自己不是已经习惯一无所有了吗？就算没有人真心相待，至少自己也还有被别人利用的价值，那就不算废物。
他隔着衣服，伸手抚了抚胸前的金属质物，那东西华丽而不浮夸，有棱角又不锋锐，像极了它主人的样子。
一想到叶霜河此时就睡在他身边，江枫忽然就释怀了——无所谓患得患失，其实，能为心爱之人做点什么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即使，即使他最后负了自己，那又如何？对方怎么想是对方的事，反正自己不会负他就是了。
他垂首笑笑，顿觉原来心满意足是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返魂针造成的后遗症消退得很快，没一会儿江枫便能够活动自如，他打开窗户，外面已有熹微的晨光洒进堂皇的沙罗王宫。
还有两天就是净邪大典了，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回来，亲眼看看晏祁是怎么用圣火净化让当世所有仙门都没办法的妖煞。
……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实在不知道这个赤龙泉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凌隐是个爆脾气，神经比猪腰都粗，见他不问，只当他知晓，绝没有那主动讲解的好事情。
偏偏赤龙泉这三个字，整个王城都没几个人听说过，江枫强着自己去问了一大圈也没个明确答案，只知道那是一片广袤的无人区，听说生灵走进百里以内，就会被烫成灰烬。
他大清早的站在街道上一筹莫展，暗叹好歹应该和凌隐要一条他们妖族的眼线来用，不至于像现在这么两眼一抹黑。
不过有道是芝麻掉进针眼里，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去瞎搞时，突然有个小乞丐一头撞在他身上，撞完后慌慌张张地歉都不道就朝旁边小巷子跑去。
江枫觉得不对劲，一摸腰间，果然钱袋不见了。
现在的小贼都嚣张如此吗？早上街上都没几个人就敢明目张胆地行窃。他几步追上，很快就在巷子里抓到那小贼。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东西拿来，我放你走。”
小乞丐从善如流地把钱袋交出来，用袖子抹了把脸，开心道：“江公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张小七呀！”
“？”江枫稍稍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又仔细辨认过这张花狸猫一样的孩子脸庞，愕然道，“你就是明州城灵水观外那个……”
“哈哈没错没错，江公子果然人美心灵，怪不得叶大哥那么看重你~”张小七知道想在星天谷混，面前这是他必须讨好的人，所以一张口就开始捧臭脚。
只是这个臭脚好像捧得不太合时宜。江枫苦笑，你叶大哥看重的哪里是我？
他当然不会去透露这些，只顺着话问：“那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张小七察言观色的能力逆天，见他对自己的夸赞无动于衷，便不再多嘴，老实道：“叶大哥让我告诉你去赤龙泉的路线。”
“叶霜河？他？”江枫免不了惊讶，不自觉地抬手护在胸口，“他明明昏迷了一整天怎么……”其实，这一耽搁，他也想明白了。
“对，叶大哥他在来王城之前就告诉过我，如果他撑不住了，要我告诉你续命的法子。”张小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其实昨天我就该找机会和你说的，只是叶大哥栽下马的时机也太寸了，我一点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沙罗王宫又守卫森严，我蹲了一整天都没找到混进去的办法……”
“谢谢你，张小七，请长话短说，我现在赶时间。”江枫明了是自己一直没出过王宫导致的失联，打断他道，“他的妖元我已经带在身上了，你就说赤龙泉怎么去就好了。”
“哦哦，那就好。”张小七呲牙一笑，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狗腿地递上去，讨好道，“就是这个了，他说你一看就明白。”
江枫接过，扫了一眼果然是份细致的漠北地图，哪里有大妖大煞的巢穴，哪里阴气重是鬼修聚集地，甚至连哪里有仙草灵药都标得清清楚楚，在快到顶的一处山峦图样间，用朱砂画了个特别灿烂的猫咪笑脸，旁边逸兴遄飞地题了三个字——赤龙泉。
他忍不住笑一下，还真像是那个人的手法，不过，这东西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叶霜河怎么不自己给我，定要绕个圈子假你之手？”
张小七乖巧回答：“我也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见江枫疑惑，他立马开始扯别的，“江公子我身上脏，你看看没沾在地图上吧？”
江枫被小乞丐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心软，挣扎一下，还是摸了摸他跟衣服一样不怎么干净、似乎还藏着跳蚤的头发，温然道：“没有的，谢谢你递信，我这就要走了。”
“嗯嗯，江公子客气了，叶大哥他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待他啊！”张小七挥手告别，也不知叶霜河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临了临了，又不知好歹地送了一波助攻。
……
有了地图，就好办多了。
三千里路，对凡人而言，足够舟车劳顿上大半个月的。但乘奔御风的仙人，不到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果然如沙罗人所说，还在百里之外时，热浪就源源不断地轰上来，即使江枫遍体寒凉，再往前飞也忍不住额上冒汗。
他心想，此事没有惊动晏子渊和夏霖是正确的选择，若是他们两个执意跟来，到这可怎么进得去？
身下是连绵的荒山，因附近过高的温度别说树了，连根像样的干草都看不见。嶙峋的怪石被经年炙烤，长出了一种铁锈般的红色外皮，一眼看下去，好像火山喷发时覆满岩浆的恐怖地带。
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地方。江枫一边慢慢放出元神冰镇身周的空气，一边不无担忧地想，此地名唤赤龙泉，应该不是随便叫的，里面很可能有什么凶险的魔物。其实他倒不担心自己会战不过那魔物，反而对叶霜河即将面临的挑战耿耿于怀。
他曾两次见过那人湮灭，一次在明月楼天火，一次在公主陵业火，看上去不过一眨眼功夫，整个过程似乎一点都不痛苦，事后恢复得也蛮快，可既然凌隐都说出“痛苦”二字……
江枫想到有两种可能，第一，不管过程快还是慢，天火业火还是洗髓火，都很痛苦，只不过别人看不出来；第二，之前那些也许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就过去了，这一次却不一样。
他在路上胡思乱想了好多，没注意身畔越来越热的环境，直到一个冒着滚滚气泡的岩浆池子映入眼帘，才蓦然发现，到地方了。
江枫收了剑，刻意维持住的霜冷气息在沾体即化的高温中硬是开辟出一条扭曲的通道来。
他足一落地，周围山石上的狂燃着的火焰立马偃旗息鼓，黏答答地退出几丈外去，连面前沸水一样的熔岩池子都受到了影响，气泡小了许多。
哪里有洗髓火？他四处看了看，漫山遍野的红热，窜上天几丈高，熔炉一般噬人。
总不会这些都是吧……江枫暗暗思忖，觉得不太可能，那洗髓火应当是不一般的，不会没有什么魔物看守，就这么光天化日地撒欢。
最终，他目光锁定在火焰山包围起来的那个熔岩池子上，抬腿走了上去。
没走几步，地动山摇。
池子里的熔岩剧烈震动起来，像是锅猛然加大了火力的红汤，沸腾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锅翻汤洒，撂挑子不干。
在这极度不安分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浴火而出，它身体占满了整个熔岩池，三条又粗又长的脖子各连着一只蛇一样吐着信子的脑袋，浑身滴落着赤红色的岩浆，让人看不清它真实的颜色。
因为它的出现，周遭气温又攀升了成百上千度，有些熔点不高的石头直接化成了矿物质流体，沿着崎岖的山体蜿蜒而下。
三头火蛇站好造型后，越看下面那小得跟花生米似的冰人儿越不顺眼，遂趾高气扬地怒吼起来，强大的声波混着了钢铁都受不住的烈焰洪流，一股脑对着来犯者砸下。
它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我的地盘，你滚出去。
蛇口中喷出的灼焰漫过群山，流过地面，原本坚硬的表层顿时被软化，像阳光下难以为继的冰雪，缓缓塌了下去。
三头火蛇心想，那小人被淹没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妖火中，绝对死得透透的了。
然而，待炎光散开，它却震惊地发现那人依旧立于原地，纯白的袖袍经风不动，长发一丝不苟地伏在肩上，只见他睁着一双淡漠的眸子直视自己半晌，缓缓抽出手中那柄霜寒之剑，森然道——
“呵，你还真是条‘赤龙’。”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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