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百夜泪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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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扇上的字，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那字以行楷写就，虽露锋却不流浮，比之正楷洒脱有余，比之狂草端方有度，就好像某人……
江枫倏地将那扇子合上，心道，瞎想什么，不过是随便挑的，背后写了什么当时谁都没看见，就照这翠翘姑娘出灯谜的特点，也不难想象她家的题字八成都是些儿女情长……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真好画工，好书法，好胸怀！”旁边一锦衣玉带的中年男子提起一把折扇，前后翻看几遍，笑得合不拢嘴，当即扔下一锭银子，挥手道，“今日元夕，祝姑娘平安喜乐，钱就不必找，当图个彩头罢。”说完，踱着步子扬长而去。
江枫：“……”
这一晚上，确如叶霜河在郊外时所说，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尤其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平日总还因着些避讳囿于深闺，此时成群结队地从街上涌过去，一个个的铺翠冠儿、捻金雪柳，放眼望去好一派香艳景色。
看她们去的方向像是城外，江枫讶异道：“怎么今夜也要出城去？”
“枫儿，你有所不知，今夜东海之上有海花会。”叶霜河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朝着莺燕们跑去的方向抬抬下巴，科普道，“明州是海城，与内陆不同，以水神为尊，年年有场最盛大的烟花表演，就是在东海举行。最初是为了愉悦水神，求得庇护，后来渐渐地就演变成一种当地民俗，只要有重要节日，必定会在海上庆祝一番，像元夕这种，庆祝规模甚至远胜于城里。”
他说话点到为止，成功钓了一条愿者上钩的鱼儿：“叶公子，那我们也出城去看看？”
叶霜河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柔声道：“乐意奉陪。”
……
果不其然，城郊的海岸上，绵延十数里是明晃晃的一片，有游人携诗朋酒侣而来，有商人带货品循商机而至，不过最逍遥的，还是乌蓬小船上出双入对的神仙客。
江枫一时忘记了他本该自矜的行止，出神地四处眺望，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新奇可爱，惹人驻足。
他可能不太习惯人山人海，遂停驻的地方还是幽暗清冷，所以趁着江姥姥进大观园的空当，陪在身侧的一人，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偷窥”了。
叶霜河贪婪地将这美色收入眼中，越看却越觉得疑惑——很久之前望尘石上的影像里，白衣少年和成百上千的妖煞纠缠过。那石头时灵时不灵，一会儿这一段一会儿那一段，完全看心情。是以他虽看了十几年，也没弄清楚当时大瀑布后的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话题他不知该怎么开口，之前听江枫的意思，似乎对方一直都以为自己只有弱冠年纪，第一次入世是三年前，所以他在石壁上看到的人到底是……
叶霜河内心一阵烦躁，讲真的，他不愿意这人是曾经令无数修士破胆的大妖君，那样的存在于他而言，是天星银海，遥不可及。他隐隐希冀着，自己藏在心里的，就像现在江枫这样子，单纯善良，又不失自保的能力，可以在看到他随便猜几个灯谜就目露艳羡，开口谈谈民俗就兴致满满。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等命火的事情了结，就带江枫去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看遍大好山河，玩遍琳琅奇巧，顺带，再尝尝人间与妖域的琼浆美馔……就算自己有那一天，这个人，还会这么简简单单的就觉得欢喜么？
叶霜河觉得，一种暌违多年的自卑情绪漫上心头。
因他想起，凌隐自从知道江枫，就总是说要带这人回去，想办法恢复记忆还是妖力什么的。凌隐天生王族，最缺的就是眼力劲，后来终于有一回看出来他脸色不佳，才勉为其难地解释说：“不必担心，即使江溟回来了，妖族御火使的位置也还是你的。”
叶霜河暗自嗤笑，心说当真以为我稀罕那御火使的位置？银钩浪子漂浮不定，既然选了以火焚性命来修炼，便早已决定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想做且该做的事，不受任何人羁绊，行事全然随心。
当年应下收集命火这桩差事，与日后是否能受万妖朝敬屁关系没有，不过是看多了原本无辜的同族，纷纷因渡劫失败堕入杀戮道，变作他们曾经最痛恨的样子……说起来，那日明月楼上的那只九百年赤虎妖，亦是他为数不多的妖族朋友之一。
绕了这许久，然而有些事情，依旧不是他不想，就真的不存在。
叶霜河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也许，他选择卷入命火之争，确还有那么一部分，是为了弥补这位先代任御火使所犯下的错误吧。
江枫原本是对着那海上星星点点的祈愿荷灯入神，忽然修眉一紧，叶霜河以为是自己目光太过无礼惹他不快，刚别开眼去却听他道：“明州刚遭了大劫，百姓就敢这么随意地在海上自在？”
哦，不是因为自己。叶霜河松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解释道：“天乾宗自知长生烛一事考虑欠妥，责任重大，但无奈消息封锁得好，百姓们只道是他们灭了灵水，救回受害的人，结果是好的，自然也就没人闲着去纠缠过程，方延年为表诚意，特别命人戒严了一个月，把东海附近的妖也好，煞也罢，驱逐赶杀得一干二净。”
江枫一手支着手肘，一手摩挲着下巴，总结道：“所以其实现在的明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全？”
“是，”叶霜河以目光一扫被灯火掩盖了光彩的星空，道，“看着其乐融融，实则附近不知有多少眼线盯着。”
江枫急道：“那你呢？你不也是妖，万一被他们……”对方那明显暧昧的目光让他住了嘴。
叶霜河心想，哟，枫儿是在担心我了？看来这半个月的小心翼翼没白费。因方延年最近在追查苏生咒的事情，人并不在东海这边，才给了他游刃有余的机会。
然而他嘴上却说：“浪子之名岂是白得的？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区区一个天乾宗，本少爷还不放在眼里~”他嘚瑟完，忽然回过神来，心里一暖，“你不必在意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那些个狗腿修士，不能把我怎样的。”
江枫心眼不多，倒真被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给骗了，以为他是有什么独特之法能够掩人耳目，笑笑道：“好，那我想去放个许愿灯。”
今夜小雨过后，无风无浪，精致小巧的荷灯飘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像无数萤火，梦幻一般流淌，载着或明白、或隐晦的愿望，向天涯海角的交界处默默前行。
叶霜河自一小贩手里买了七八盏来，顺道还弄了些小食甜点，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朝海岸走过来。
江枫正观察不远处一对母女闭眼祈愿，听到脚步声一回头，诧异道：“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放灯也不止放一个呀，我可是有好多愿望都没实现呢。”他一曲腿在旁边坐下，将小甜饼递过去，“再说光放灯也没什么意思，来尝尝这块的苏式糕点，糯米卷、云片糕什么的一样挑了些，味道很不错的。”
江枫看着那小玩意，没说话，叶霜河以为是他辟谷辟多了没食欲，便又加劲儿撺掇：“听话啦，人间的庖丁可比妖族和道门的厉害多了，不需要整天想着修炼渡劫那些鬼，他们做的东西，不来一个是真的可惜……不是，你不会以为我要下毒害你吧？”
“没有。”江枫认真地摇摇头，眼神单纯得可爱，让人看了直想捏捏，“我是在想，我走的时候，郁姑姑也送了我一包甜点，再不吃怕是要碎掉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掌大的包裹，放在地上，一个角一个角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五只圆形的淡黄色糕饼。
“郁姑姑是？”
“是我的一位长辈，”江枫笑笑，心说总不能一直让人家伺候自己，总得回报一点，遂拾起一块，递给他，“她手很巧，做的小食特别好吃。当然，我经见得少，可能也确实没吃过什么真正的美味。”
叶霜河倒是没想过，无名山上除了那些与寂月境有仇的修士，还会有这么一号人物，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小东西，刚咬一口，就愣住了。
江枫：“怎么，不合口味？”
叶霜河将那一口咽下去，叹口气，手腕一钩，他才买来还一口没动的苏式糕点，就被打入冷宫了。
“枫儿，你这位郁姑姑，当真是个神仙。”
“？”江枫瞥了眼被他扔到一边的糕点，亦好奇地从地上摊开的布包里拿起一块，尝了一下，和平时她做给自己和江云的口味大同小异，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有点咸涩。
叶霜河珍惜地一点一点品着那淡黄色糕点，满脸的如痴如醉：“竟没想到，自从三十年前御膳房一游，这辈子还有幸能吃到百夜糕。”
“百叶糕？”江枫更不明白了，他从未听说过这么个名字，奇道，“烘焙之法一般以白花入味，还有百叶这一说？”
叶霜河哈哈一笑，心道这枫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连这宝贝的名字都不知，当真糊涂。
他一只手撑着地，稍稍凑过去一点，举着那还剩一半的百夜糕，轻声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对新人刚刚成亲，丈夫就被征兵到前线去打仗。那年轻妻子很会做糕点，便在丈夫走后的一百天里，一日采一种，最终用百种花儿的蜜调出了一道最最甘甜的糖浆，做出个从来没有过的新奇品种，百夜糕。”
江枫：“有意思，可是它为何不叫百日糕，百花糕？而且这个吃起来明明就有点苦。”
“你听我说完呐。”叶霜河目光越过海面上满满的许愿河灯，放空了似的，不知看向何方，“妻子白天有白天的事情，做糕点的营生只能等到夜深人静了，公婆都歇息下才可以。她思念夫君，每每夜里搅拌蜜糖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哭泣，眼泪掉下来，不小心就落到盛蜜糖的碗里去。就这么百夜过后，糖浆的味道就变得不那么甜了。后来有人知道了这个故事，还专门提了句诗来赞扬——”
说到这，他轻轻别过脸来，一双瞳子，清晰得如若观火：“那诗说，百夜泪弹为君故，相思入喉蜜为苦。怎么样，是不是夜色之夜最为贴切呢？”
江枫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麻木道：“……你诓我的吧。”
？
他这反应过于好玩儿，叶霜河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也不再坐着，直接平躺开来，一臂枕在脑后，将那半个百夜糕对到刚好遮住月亮的位置，轻叹道：“哎呀被你看出来了，枉我个没文化的还七步成诗了一回，啧，可惜。”
方才说的时候言之凿凿，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现在又反水反得这么迅速，江枫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人行骗不是一两次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搞得人好生疲累。
又一块入口，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那甜丝丝的味道里真的掺着一点难以忽略的苦涩，像在愁肠中洗过的泪水。江枫微一阖眼，心说这糕点可是自己拿出来给人的，若真是有那个意思……他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考察考察，到底有没有百夜糕这种东西。
“哎你看那是谁？”正胡思乱想着，被叶霜河拍在胳膊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蹲在海边弄荷灯，穿着淡金色校服的少年。
再细看，不对，是少女。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百夜泪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