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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寒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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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叶霜河没反应过来,满脸错愕,稍稍低头看了看挨着自己脖子的长剑,咽咽口水,“江枫哥哥,你说什么,我听不——”
他几乎一天一夜没休息,被中间江枫失踪的事情耗尽了心神,此时整个人像幅匆匆绘就的白描画,一点血色都无。
江枫也看得出来,心里先是一阵不忍,而后告诉自己,这个家伙是银钩浪子,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天几乎毫无破绽,还有什么惨样子装不出来?
于是他心一狠,剑锋向前推了半寸,割破了叶霜河颈上薄薄的皮肤。
“城里的妖煞是不是你弄来的?”
看他认真,叶霜河知道瞒不过去了,虽然想不通是哪里让他起了疑心,但能猜到的,肯定是和他今天在灵水观的突然失踪有关了。
当下,叶霜河也不打算再隐瞒,反正是自家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正要说话,猛然一股骇人的寒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北疆极寒之地的暴风雪一样,冷得他仿佛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他双腿一软,向前扑出去。
江枫大惊,飞速收剑,若不是他收剑速度够快,这一个意外,就够叶霜河交代在这了。
他手腕一翻,无心重新斜抵在少年脖子上,怒道:“你怎么回事!”
“呜……”叶霜河痛苦地低吟一声,只觉得这一次寒刺发作,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来的这么突然,只能是……
“剑,剑拿开……”他双膝脱力地跪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徒劳去推拒抵在颈间的无心。
那剑上的气息太冷了,就像北溟海底爬出来的寒魔,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他慌忙地拒绝着,手心不偏不倚地碰到剑锋,被拉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你——”江枫茫然,虽然还是心有忌惮,但看他样子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犹豫片刻后,撤了剑。
无心一离开他,叶霜河身上便轻松了不少,那种被卡住喉咙的感觉是没有了,但寒刺已然激发,就绝没有立马褪去的可能。
他缓缓将身子蜷起来,蜷成胎儿在母腹中的姿态,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江枫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甚至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就算无心是万里挑一的霜寒利刃,真正的银钩浪子怎么会因为被它割破点皮就抖成这个样子?
他不得不感到抱歉,蹲下身子轻轻碰了下叶霜河:“叶霜河,对不起,我——”
“别碰我!!!”少年戚声叫起来,像个待宰的羔羊。
好冷,江枫的手就像那寒魔的爪子,挨他一下都觉得撕心裂肺。
叶霜河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着,果然是上一次劫天火,劫得太过了,寒刺的反噬不仅时间上缩短,猛烈程度也翻了好几番,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就这样被他看光了。
被折腾地死去活来,心里第一个想的居然还是这个!叶霜河忍不住唾弃自己,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江枫被他吓到了,也不敢再去怎么接触他,退开两步。
几番折磨下来,叶霜河已经神志不清,眼角的余光瞄到那双白色的靴子往远处而去,心里一惊,嘶声道:“江枫,你又要丢下我么?”
“什么?”江枫停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低下身去,“你再说一遍。”
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他是不是生气了?
叶霜河这时候的耳目知觉算是废了,全身血液都要凝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委屈道:“我错了,你别走。”
江枫:“……”这是怎么了?刚刚自己不是拔剑威胁他,然后他就突然发病,倒在地上起不来,怎么现在又开始道歉了?
等不及他想明白,叶霜河的手已经摸索着探到他的衣摆,往上一点点摸到他的手,被刺得一个寒战,然后不顾一切地握住了。
那意思,就好像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死路,为了那一点看似美好的光明,依然义无反顾。
江枫心中大震,攥着他冰块一样的手,一时没了主意——自己的灵力属阴寒,泄漏出来只能是加剧叶霜河的痛苦,该怎么办呢,总不能任由他难受。
江枫收敛着身上的灵力,有那么一阵竟然忘了他骗自己的事情,脑子里一团乱,心想他这样可能不是第一次,晏子渊和夏霖也许有办法。
这么想着,他轻轻揽起叶霜河,准备带他去找他们。
叶霜河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深呼了口气:“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真不用?”江枫看着他已经脱色的嘴唇,忧心道。
叶霜河费力地点点头,他被江枫抱在怀里,就像掉进了万年的冰潭,冷而不冻的冰水淹没他,吞噬他。
就在他感官要全然模糊了的时候,忽然从江枫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暖流。
这是什么?叶霜河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震,继而就开始贪婪地吸取这份奇异的、让他无法拒绝的温暖。
江枫也注意到怀中人的变化,之前一直抖得筛糠,从某一时刻忽而消停了下来,乖得像个刚出生的小猴子。
也许这就是他说的一会儿就好吧,江枫如是想,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了。
一放松,他就联想起之前的事情,联想起那个黑衣妖君,从明月楼初次相见,烈烈天火中令花月都失色的一笑。
……和这个皮孩子也差太远了吧。
可是,人不可貌相,尤其是会夺舍勾魂的大妖。
直到此时,江枫才开始认真思索起那一晚上发生的各种事,黑衣妖君先是莫名消失,就算对方有瞬间转移的能力,但明月楼顶也一定会留有残余的妖气。
而他用千里追踪符捕捉,却是过了一会儿才有动静。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得而知。
之后循着追踪符的指示,他追着那妖在明州上空绕了七八个圈,用剑阵伤了它,最后在没脾气客栈大门口跟丢了。
然后,他感觉到那妖进了客栈里面,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继续追逐,紧跟着,就见到了叶霜河。
是啊,为什么明月楼顶上只有晏子渊和夏霖两个人,客栈里倒有三个人呢?这不是明摆着吗。
江枫靠墙坐下来,无心立在一旁,看着怀里脸色渐渐好转的少年,内心疑云重重——银钩浪子是妖,为什么会和鬼修勾结在一起?
回想起今日明州附近妖煞的异动,和其在刘府的所作所为,似乎是在混淆视听,把修士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而不是人们身上的离魂镜。
说起来,妖族有什么坏心思大阴谋,都与自己关系不大,可是,妖君装作普通小修士,宁可自残卖惨,也要跟在他身边又作何解释?
还有灵水观的澜川道长,可以说是直接给他点明了明州之祸的背后主使就是灵水娘娘,那么她是谁,又为了什么?
江枫无声地叹口气,他已经意识到,今次下山,绝不会仅仅是为师父找一枝骨生花那么简单了。
这一会儿过去,叶霜河终于从冷冻状态缓了过来,疲倦地睁开眼,就对上江枫不带感情的目光。
“好了?”他语气一样六亲不认。
“嗯……”叶霜河认命地咕哝一句。
江枫把他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审犯人一样:“说吧,为什么要护着那鬼修?”
叶霜河瞄了一眼身侧像处刑刑具一样立着的无心剑,眼皮轻跳:“那个,你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江枫:“不能。”
“……”人家不说,叶霜河也没法子,时隔多年,寒刺又一次光临,狠狠击垮了这幅伤病未愈的残躯,他懒散地瘫开,四肢随便乱放着,软绵绵的宛如一滩被晒化了的雪水。
他想了想,决定直奔主题:“江枫哥哥,你也许还不知道,你和我们是一伙的。”
江枫抿紧双唇盯着他,神色不善,显然不同意这个说法。
“是这样的,你到东海来是不是找什么东西?”叶霜河问。
江枫沉默一会儿,点头。
“是什么东西?”
江枫眼如刀锋地剜了他一下,他干笑道:“行行,不说就不说,那我说。”
叶霜河整理了下思路,挑了一些现在可以说的,道:“我先声明三点,江枫哥哥,你别打我。”
“第一,这事我不是主谋,主谋是凌隐。”上来第一句,当然是先甩锅推责任。
江枫道:“凌隐是谁?”
“寂月境妖王。”
“什么?!”任他再是四平八稳,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妖族都灭了快一千年了,怎么还有妖王呢?
他抱着一线可能:“是新生的妖王?”
“不是,就是从前那个。”叶霜河有了点力气,不再瘫得像块大饼,蹭蹭身子离无心远了点,“寂月境,你知道吧?”
江枫犹豫地点了点头,他在无名山藏经塔中的典籍中看到过,妖族曾经最大的一片聚居地,就叫做寂月境。
“妖王呢,自然就是那里的妖王啦。”
“不可能,书上说,千年前,闭月之战,妖王被斩首了。”江枫一本正经道,这是他从历史典籍上看来的,怎么会有错?
叶霜河对他这种爱看书的好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书上是不是说被百门仙首所斩?”
“……是。”江枫道。
叶霜河满脸的“我就知道是这样”,低声道:“妖王怎么死的先不用管,我来说说第二点,东海里有复苏寂月境所必需的东西。”
“复苏寂月境?”江枫觉得这个词有点新鲜,原来是这群闭月之战败落后的妖族想要卷土重来。
“没错,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寂月境被屠就是因为失了这样东西,所以,现在我们必须要把它找回来。”
江枫听后,淡淡一笑:“我们是指谁?”
叶霜河也报以一笑,指指自己,指指他,又在虚无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我,凌隐,还有这世上所有颠沛流离……”
“我拒绝。”江枫道。
“哎,不要这样啦,好歹听我说完再拒绝。”叶霜河觉得自己有种说一句话被人拍一砖头的惨烈。
“好,你说。”江枫心想,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不过他没想到,下一句,还真是朵花儿——
“第三点,你找的东西,和我找的东西,八成是一样的。”叶霜河兴致盎然,像一肚子坏水,等鱼上钩的钓叟。
相比于他,江枫显得沉寂了许多,低着眉,盯着地面上一个弹珠大的小凹坑,目不转睛,好像能盯透了似的。
叶霜河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凑过去点,试探着问:“江枫哥哥,要不这样,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实话,你说一句实话,互相知道的就不用再说了,谁都别骗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