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冬记》清风可掇

1、露华浓 玉润说，我

　　玉润说，我今早在睡梦里一直哭，她怎么也叫不醒我。
　　我不置可否，对她说，“别担心，大概昨晚梦魇了。”
　　我骗了她，其实我不只是今早梦魇，从来到这里开始，我每晚都从梦里惊醒，然后睡意全无，蜷缩在床角看着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听到玉润前来叫起的脚步后，我又躺下佯寐。玉润说我今早没有醒来，我心中暗暗嘲讽道，这是否也能算作一种破碎的进步的呢，我已经学会在梦魇里把自己哄地继续睡过去了。
　　我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润看见了，说道，“小姐，奴婢还是帮你把它收起来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起初我也怕。我端详着被我握在手里的玉佩，通体温润，体量不大，但纹饰却十分繁复，多处刻有祥云，如果只有这些，这必定是一块绝世珍品，但怪异的是玉佩中间刻着一怪物，看起来似龙非凤，龇牙咧嘴作仰天长啸状，眼睛一处成血红色，应是玉中积年沉淀，如同噬人的深渊，正在咀嚼失足之人的骨血。
　　这东西一看就“不干净”，我知道的。但我愿意时刻带着它，并不是我找虐，而是它是我和三百年后仅存的联系了。如果没有它，我又怎么确定阿澈不是我幻想出来的梦？想到他，我的心又纠着痛了一下。
　　我的阿澈出生在一年中最鼎盛的月份，那是最美好的四月，拥抱云霞雕色、草木贲华，冲撞深冬的凌冽，用盎然生机包容人们在树荫下悄无声息的告别和林林总总的错过。
　　阿澈出生时，被寄托予父母的关爱和整个国家的厚望。史书上也许会这样诉说他前半生：大元二年，春四月，郑妃诞下一子，是为皇长子，帝大喜，赐名澈，大赦天下。澈早慧，四岁能诵，五岁能作，帝奇之，于天兴元年，立澈为太子，时澈年七岁。然澈虽性贤良却少亲信，帝深恐一日驾鹤去，太子在朝中无所依傍，遂为澈大选士族贵女，终择吴氏为太子妃，沈氏，李氏为良娣。
　　但阿澈死去时，身边只有我。我以为只要出了阳嘉关，他们就会放过阿澈，但阿澈还是倒在了山坡上。他的胸前被刺了两剑，我们一路跑出来，在离开阳嘉关几十里的地方，他终究体力不支。
　　他蜷缩在地上，不时抽搐一两下，我知道他定然是痛极了。我把他抱在怀里，说，“阿澈，再坚持一下，等到了有人家的地方我们就去找大夫。”
　　阿澈的嘴唇不停地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阿念，离这儿最近的村庄在两百里外。”
　　几乎在一瞬间，我觉得我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那我们回去，去求……我去求他们。”
　　他笑着摇了摇头，“回不去了。”
　　地都要冻裂了，阴云吞噬了大半的天空，我抱着他，感觉到体温逐渐从他的身体里抽离。漫天的雪撕裂天空而来，阿澈前几日出门时特意穿了一身新的蓝衣裳，但老天却让他满身血污地躺在雪地里。
　　他如同一朵迟暮的红萼般残破佝偻，我把他圈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父皇会后悔的，他会为你平反，你要留下来，等到那一天。”
　　他嘴角勉力扯出一个笑安慰我说，“阿念，我的心结不解，这一天是迟早的事。”
　　他动了动似是想起身，但身上的剑伤又渗出了大量的血，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我的肩头，哭得几乎没有了力气。他抬手应是想给我擦擦眼泪，但看到自己一手的血以后又黯然放下，我听见他有气进没气出地说，“阿念，我终于知道之前见你你为何哭了，下一次见我，别哭。”
　　我强行忍住了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我此时一定很难看，萧澈轻轻地靠着我，看向南方的阳嘉关，在大雪中它被塑造成模糊的残影。一个时辰前，我们从那里逃出来。我知道阿澈肯定想回去，那里有他与生俱来的骄傲。
　　风声嘶力竭地撕扯着我们，阿澈静静的看向南方，起初他还跟我搭一两句话，后来便没有声息，只听我语无伦次地乱扯。我感到肩上的重量不断加重，直到再也不变。我不敢拿手去测他的呼吸，呆愣着，余光瞟见他的手垂在我的右膝上，手上系着发黑的红绳。在银装素裹的塞外，只有一尘不染的雪孤寂地落在我们身上。我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明白，阿澈走了，穿着染血的蓝袍，带着遗憾成了洁白中的一点脏污，做了史书上被佞臣构陷的太子。
　　人拥有惊人的习惯能力，这是很可怕的。正如我渐渐习惯玉佩的可怖一般，我害怕自己会习惯于没有阿澈的生活。但不久我就发现这不可能，因为人永远不会习惯于孤独，阿澈来前我从没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但阿澈走后我却常常觉得一个人实在是孤寂得常感悲哀。我讨厌那枚玉佩，是它带着我来到了三百年前，让我连温存回忆的余地都没有，但它偏偏又成了我和那世界仅存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