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识记》会年

1、引子

　　日薄西山。
　　她低低地看着门槛边出神，光线里尘土飞扬，满目氤氲。
　　倏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浅浅向她走来，缓缓地，落地无声。
　　夕阳斜照，他恍若神人，周身散发着金光，暖如阳春。
　　凌濛初惊起一身汗，后背发寒，像极了那天烈火在前的满身凉意。
　　“默山，你来接我了么？”
　　无人回应她的低声喃喃。
　　“呵，又眼花了。”
　　“师父，云归山庄的凌空先生来了。”小弟子清脆的一声迎客语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师哥，你来了，快坐吧，天寒地冻的不必常来看我的。”凌濛初摇着轮椅停在客桌前，有些过意不去。小弟子倒也勤快，凌空刚一进门，便赶忙接来他的大衣掸去落雪挂了起来。“夕谷，快去煮点茶来吧，好给凌庄主暖暖。”小弟子飞速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师妹，近来身体好些了吗？”凌空把炭火炉子搬近客桌些，又拿了些烧料过来才坐下。
　　“还好吧，前些日子溃烂好些了，大约是天气寒冷，炎症也慢些。”
　　“我给你带了点药来，平伤复康是上品。原是我庄子里的客人用来给她夫人治疗手背刀伤的，我看管用的很，便求了个方子来，自己抓药配了点。今个儿给你送来，估计你用得上。”
　　“师哥，这些年总是劳你挂心，真是对不住。”
　　“你跟我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师父在世时最疼爱你，哪怕你犯下大事也愿意放下姿态为你去枫浦殿上跟他们讲和，我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压力太大。”
　　凌濛初没有接话，抬手给师哥的茶杯续满，热茶缕缕烟丝漂浮起来，引着手心也有微微暖意。
　　若说二十年前，她不知师哥的心意，那倒也是情有可原。那时候她天真无邪，对男女之情也从不设防，跟着师哥一起练功跑山也从不避讳，山水与师哥都是一样的。可这二十年来，师哥每周都来一趟这霄剑阁，每次都会带些好玩的、好吃的来逗逗她开心，最初原以为只是师哥可怜她遭此横祸，可怜她被同门嘲讽排挤，后来渐渐才明了师哥的心意并非如此浅显。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张默山跳下熔铁池的时候，她的心就跟着一起去了，熔进那铁水中，跟张默山再也不用分开了。她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劝过师哥另寻良缘，可每次都被师哥的绵掌给化了过去。久而久之，她更是愧对师哥。
　　凌空看她这落寞的神色，知道她心中所想，可是又无法说破，本来还想跟她聊些方怀千和方怀先的事情让她开心些，现在看来即便是讲了也是无用。
　　“师妹，山庄近日开了些腊梅，金黄似蜡，很是好看。我请画师画了几幅带来，你瞧瞧。”凌空拿出画来塞到师妹面前，想要拉回师妹的愁绪。
　　“噢？是吗？果真好看。可惜我没眼福，只能画上一睹芳容啦，哈哈。”凌濛初故作开心的语气让师哥听着更为心痛。当初如若不是他发现师妹的反常而暗中跟着，怕是此刻他要面对的就只能是一座青碑了。
　　从张默山常来云华派找师妹的时候起，凌空就知道师妹已经不属于他一个人了，他私心骗了好几回张默山，谎称师妹在辛劳课业，不便相见。可是当师妹向他抱怨张默山负心的时候，他又见不得师妹愁眉不展，只好陪着师妹一起去枫浦殿，说是邻派互访来切磋武艺，其实一则是为师妹来枫浦殿找张默山能寻得个正当的理由好掩人耳目，二则是怕师妹在被欺负的时候好有个保护。每每他在与枫浦殿那些长老们交流武功心得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师妹此刻有没有到霄剑阁与张默山相见，想的是此刻师妹有没有笑靥如花。
　　“师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凌濛初看着师哥眼神飘忽地望向门口，还以为他是在看门口刚开花的海石榴，便道：“这花能开真是不容易，前前后后让小弟子种了八九次才终于让根茎活起来的。”
　　“夕谷，帮我把去年存着的海石榴种子给点凌庄主的小厮带走吧。”凌濛初轻声唤着来添茶的小弟子，她选夕谷做弟子也算是完成了张默山的心愿吧。
　　这夕谷的母亲原是两人下山偷偷游玩时遇到的女子，可怜被父亲逼着去秦楼楚馆里做丫鬟还债，逃跑时恰被张默山救下。起初凌濛初还以为这是张默山在山下的相好，负气打骂张默山起来。后来知晓缘由，便一起为这女子寻了个隐秘又安全的山洞。他俩每次下山都要去关照一下这女子，带点吃穿用品给她，本想过半年等这风波完全平息之后再送这女子去稍远些的地方安生度日。可谁曾想，一日他俩刚到山洞门口时，便听得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才知道这女子在秦楼楚馆里被富家公子强占了便宜却又无可奈何。他俩又为这女子搭了个茅草屋，这女子怕被熟人认出，便做些针线活交由他俩去集市里换些银两，以此为生。
　　念及于此，凌濛初转念又想起这夕谷今年也二十岁了，自己已经没有武学什么可以再教授于他的。原本这小弟子十七岁的时候，凌濛初曾让他下山去历练几年，可这夕谷说心疼师父一人在山上恐遭欺负便执意要多留些日子再走，这样一来二去的，竟一直留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