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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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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林还没有适应甲板上的颠簸,尽管水手们告诉他,他们这艘船已经是港口里最平稳的船了。
海风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抬头眺望着远方,远处的那座不大的岛屿就是此次他的目的地。岛屿附近,原本湛蓝色的天空像是被涂抹上了深黑色的水粉,那浓稠的颜料在这片画布上肆意地翻涌,翻滚。
海浪划过船身,浪花拍打的声音不断作响。
照在甲板上的阳光,逐渐蒙上深色的细细碎碎的毛线,海面上的倒影融入了涌动的海水之中。远远的岛屿之上,看不见海鸥飞行的影子,只有低垂的船帆,大大小小的船在动荡的海水中起伏不定。
“唉,我真是搞不懂,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到这个岛上呢?”一旁年老的水手,一边抽着烟,一边缓缓说道。烟雾从他的口中慢慢的吐出,浸透他那花白的大胡子,然后晕染在了天空之中,烟头那点零星的火光,如今在亚尔林的眼中却如此的醒目。
“我只是来找人的。”亚尔林只是这样缓缓的回答道,目光却紧盯着远方那已经若隐若现的岛屿,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魔力,将他的目光牢牢地吸引。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上船呢?”老水手笑着说道,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抖了抖香烟上残余的烟灰。亚尔林注意到了老水手的手,那是双枯瘦而又有力的手,上面长满了厚实的茧子,有些泛黄了的指甲,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是双饱经风霜的手。
“但是,年轻人啊,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上那座岛。”
亚尔林保持了沉默,他明白,这个时候安静的聆听就是最好的。
“那座岛是被上帝抛弃的岛屿,所有踩上那片土地的人,都会被上帝遗弃,都会被诅咒,”老水手的眼睛很浑浊,这让他想起了酒馆里维克尼斯的眼睛。这时,亚尔林才惊觉这个老水手和维克尼斯如此的相似,他们的手一样饱经风霜,他们同样的年迈,佝偻,用浑浊的双眼看着这个世界。“基督山岛——这是我以前随行的一位诗人给他取的名字,他说它就像是那位伯爵一样,善于心计,想要报复所有踏上它的人。所有接触过它,想要探究它的人,都会被上帝遗弃,投入恶魔的拥抱。”
“我想上帝不会那么小心眼的。”亚尔林看了一眼老水手,笑着说道。他发觉,当他察觉到这位老水手的与众不同之后,他的语气,他的样貌,他的行为,似乎都与酒馆的维克尼斯如出一辙。就好像酒馆里的醉鬼,此刻真的在带着他驶向这座他嘴里说的小岛一样。
“这可说不准,小子。”老水手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又缓缓的将烟雾吐了出来。
细碎的雨滴从天空飘落,滴落在了亚尔林的脸颊上,陷入了那头艳丽的红发,打散了从老人口中飘散的烟雾。他们进入乌云的统治区了。
“要到了,孩子,收拾收拾下吧,一会儿你就可以跟你的家人团聚了。”他随手将香烟掐灭,然后将那仅剩不多的香烟丢进了海里,转身离去,留下了亚尔林一个人,望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岛屿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只剩半截的香烟很快就被翻涌的海水吞噬,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亚尔林有种预感,老水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也都将成为现实。青年抓紧了护栏,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不如想象中的那般怪石嶙峋,狰狞的巨石将它保卫。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植被,高耸的树木,以着一种奇异的姿态包裹住了大半个岛屿,就像是一块厚重的布料,遮住了这片土地它原本那罪恶的一面。
船缓缓的靠近了岛屿,他听见船体与海岸碰撞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水手们将船锚抛下。
海岸上远远的站着一个年轻人。黑色的大衣将他裹的严实,额前的留海,随着海风而飘动。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依稀可见皮肤下的血管,带着阴郁和诗意的眉梢,干裂而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让亚尔林想起来曾听说过的诗人笔下的名字。
他默念着自己兄弟的名字,就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某一天,他远远的望着岸上的人们,然后海浪就覆盖了一切。
*
房子就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他们没有选择搭水手们的顺风车,而是沿着海滩走回去。
天空中还飘着毛毛细雨,海风乘着汹涌的浪潮袭来,沙滩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鞋印。迪伦微微侧着头,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平面,天空和海洋的分界线不再明显,只有海鸥时不时发出鸣叫。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迪伦记得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目的地。
“威尼克斯,那个酒吧里的老酒鬼,”身旁的人稍微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他跟我提到了你,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老酒鬼,他坐在酒吧的一角,手里攥着喝完的空酒杯,眼神茫然的盯着墙上灯光投射出的倒影。他不知道威尼克斯从影子里看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向他搭话的,那个迟钝的有些可爱的老酒鬼现在依旧坐在酒吧里,醉醺醺地说着匪夷所思的见闻。
“这个地方很难找吧?”
“是,我一路上几乎打听不到关于这座岛屿的事。”海风似乎越来越大,风声几乎盖过了彼此的说话声,迪伦转过头看着身旁与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那鲜艳的红色与天空灰暗的色调格格不入。“但是我运气不错,有位船长说他知道那个地方,并且答应顺带载我一程。”
“尼莫船长?”迪伦认识这位船长,他的海螺号是为数不多会到这岛上的船只之一,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尼莫船长出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儿子理查德。那是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迪伦也曾跟他说上过几句话,年轻人同他的父亲一样热心肠,只是这总会让迪伦觉得,他不应该来到这座岛上。
“没错,他帮了我不少。”他笑了笑,“如果不是他,我想我大概现在还在海港那边转圈圈吧。”
迪伦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的房子,那栋用灰蓝色油漆粉刷的屋顶上攀附着翠绿的藤蔓,建筑的大半部分都被树木和灌木所遮挡,看不清全貌。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主动开了腔。
“当然。”亚尔林答复的很快,“那栋屋子是你的吗?它看起来有些,神秘,还很有,恩,设计感?”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是。当地的一位小贵族正好打算搬迁,我就买了下来。”
“有钱人。”他打趣了一句,不过迪伦并不介意。
海鸥依旧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着,发出了清晰的鸣叫声,迪伦抬头望向了那些海鸥,它们却又很快的就飞散开来,像是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个偶然。
“你看起来不太受它们欢迎啊。”
“恩,可能吧。”他向来不太受小动物的欢迎。
亚尔林笑着没有马上回话,只是摆了摆手道“我还是希望我们还是能够在一个舒适点的地方聊聊,这儿的海风比我想的要冷。”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说的,风声忽然变大了,浪潮的起伏也越来越大,拍打在沙滩上发出了利落的响声。
他没有反对。
一只死去的海鸥顺着海水,飘到了海滩上。
*
抵达小屋的时候,风声小了很多,只是依稀能听到它穿过树木之间的缝隙,传达到耳边的低语。
亚尔林的目光穿过树林,依稀可以看见不远的镇子,即使是在暴风雨的夜晚,也能看见零星的亮起的灯光,而那座哥特风的小教堂在建筑中最为醒目,它尖锐而又蛮横,像是警戒的刺猬。
这是栋两层楼的小屋,屋顶上有着明显的后来才添加的部分,那是个倚着旁边的树木建造而成的小屋,楼梯像是旋转的钢琴键盘一下顺着树木拉扯下来,沿途上还有一些别的零碎的建筑。简直就像是个加大版的儿童乐园,只不过,估计没有多少孩子愿意来这儿。
迪伦打开了房门。
“这里有些乱,希望你别介意。”
屋子里被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的痕迹,但在走廊上就随处可见堆砌的书籍,还有装饰用的昆虫标本,陌生的肖像画。
“当然不会,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亚尔林倒是对这样有着独特风格的建筑颇有好感,只是这样的屋子只有一个人住的话,未免也实在是有些冷清了些。更别说是在这样远离大陆的小岛上。
“是。”迪伦将外套放好,“你先随便坐会儿吧,我去泡杯茶。”简单的招呼了几句,便转身去了厨房。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迪伦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客厅铺设着深色的毛茸茸的地毯,壁炉里还有柴火燃过的痕迹,客厅的一面是落地窗,但落地窗的大半都被深色的藤蔓覆盖,只是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