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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0 宣武陵(之三) ...

  •   20 宣武陵(之三)

      注入洛水的一条小河汊里,尉迟敬德正静静地躺在浅水处,闭目遐思。

      虽然已是九月末的时节,但这几天是秋老虎的天气,太阳热辣辣的悬在中天,灼烤着大地。这条小河汊水浅流缓,水草长得密密麻麻的,从外头看不清里面的景况,因此甚是清幽。敬德脱去全身的衣物,只穿着一条牛头裤,整个身子都泡在清凉的水流之中,脑袋就搁在一扎水草上,水位刚好只到他肩头处,甚是舒适。

      他合拢着双眼,感受着河水轻缓地从身上流淌而过,一晃一晃的摇着他的身子,像是一个天然的摇篮。灼热的阳光穿过水草的遮蔽再洒落在他面庞之上,减去了几分毒辣的热力之后,正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耳边能听到昆虫飞过或吭吭唧唧地叫唤的细微的声响。

      这个世界,这个此刻的世界,这个只有他一人独处的世界,是那样的安乐、祥和与静谧。

      几天前,李世民跟他澄清了之前的所有误会之后,就让他自行出外散心。自那以后,他就找到这个好地方,连着几日,整天整天的泡在这小河汊里,直到夕阳西下,河水变得冰冷之时,才上岸擦干身子,披衣回营。

      当世民跟他说“相信我吧。一个你爱了那么久的人突然离开,不是那么容易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感情如酒,是有后劲的。真正苦涩的滋味,在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之后,才会慢慢地品尝出来。”那番话时,他其实是不以为然的。虽然寻相的离开确实让他有痛心疾首之感,但他也自觉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他能亲眼看着寻相就在他面前转身离去、而还能忍得往不伸手挽留,那他就能痛下决心割舍了这份情感。可是,既然世民坚持要他出来散心,不给他分派任何别的事情,他也就只好遵命了。

      可是,这几天下来的静心沉思,才终于让他明白到,世民那番话是多么的正确。

      感情如酒,是有后劲的。

      尤其是这句话,说得太好,太对了。

      这些天来,他反反复复地回想着的,已不限于长春宫以来、甚至是降唐以来的事,而是一直把回忆延伸至很久远的时候,久远得甚至他们之间的意识还在朦胧未开之际。本来他想弄清楚的只是:“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为着追寻答案,他想啊想啊,一直想到“我们是怎么开始的?”这最初的问题上去。

      这样一路想下来,他才骤然发觉,寻相与他之间的关系,其实从未经历考验。是因为他们隐藏得太好,直至遇到李世民之前都无人发觉;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除了彼此之外,再无足可深交之人了。敬德突然意识到,他们都是没有朋友的,一个都没有。至于家人,他是早就父母双亡,无所谓家人的存在;而寻相呢,他是寻家的独子,没有兄弟姊妹,而又天性寡言内向,虽受父母宠爱,却与他们并不亲近。其实除了在寻相面前之外,敬德自己也是个寡言木讷之人,也一样的交不上什么朋友。

      原来,他们只是因为在各自的世界里都太孤独了,所以才靠近到一起去的吗?可是,如果不是因为寻相的父亲让他做陪练,练武之时二人经常不可避免地身体相碰接触,他与寻相恐怕也只会像普通仆役与富家少爷那样,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地一直淡然相对吧?

      这么说来,寻相与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必然相爱的了?所以那就难怪一旦有个李世民无意之中插了进来,他们之间看似历经了那么多年的牢靠关系,就那样轻巧地轰然倒塌了?

      流水淙淙,敬德脑中的思绪更是奔涌不绝……

      忽然,在静谧之中,在那嗡嗡营营的昆虫叫唤飞舞的微小声响之外,似乎有些嘈吵的声音夹杂了进来。开始时很低很低,敬德还不为意。但渐渐渐渐,那明显不和谐的噪声越来越响了。一直就站在他枕着的那丛水草旁边悠闲地吃草的坐骑,也突然停下了动作,马耳竖得又直又高,扭头看着声音来处,鼻子用力地“嘶嘶”的喷着气息,一只前蹄轻轻地刨动地面。敬德虽然没有起来,但也止住了遐思,侧耳倾听辨认……

      是马蹄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不断地碰撞着的声音。

      敬德霍然而起。他毕竟是个身经百战的大将,这里又哪处都可以随时变作战场,他对打斗也有着天生的敏感,因此立刻意识到——是有兵马在附近作战么?

      这里如果要爆发战事,就一定只会是唐郑两军之间。可是,事情又好像有些不对。如果是两军交战,怎么马蹄的声音这么单薄稀疏?像是只有一匹马在奔跑。即使是唐郑两军各有一人落单而缠斗到这里来,那也应该至少有两匹马啊?难道一个是骑兵,一个是步兵?如果是这样的话,步兵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不是早就该被杀或被擒了吗?可是那马匹分明是正在发力奔跑,难道骑兵策马飞奔还追不上步兵?还有那不断碰撞着地面的声音又是什么?

      敬德伏在水草之间,向着声音来处瞪大了眼睛。

      声音来处渐渐扬起一股尘土,果然是一匹马在奔驰。但马后扬起的那股尘土却有些古怪。按理说,一匹马奔跑起来,是不至于扬起那么大一股尘土的啊。除非……马尾后绑了树枝,夸大了它身后扬起的尘土。这种办法经常会用在夸大人马数量的时候,以便迷惑远远地侦察己军的敌人。但现在那里分明只有一匹马,这样夸大也无法迷惑敌人啊?而且就算迷惑了敌人,让敌人误以为那里不止一匹马,可这样一股尘土说大也不算很大,最多只会令人误会有两匹马在一起奔跑。这样多夸大了一匹马的数量,又有什么用呢?

      敬德越发的迷惑不解,心中转过无数猜想。

      忽然,尘土之上似乎飞起什么东西,马上骑者转过身子,扬鞭往后打去,好像尘土之中有什么东西牵绊了他,他在挥鞭把那东西打下。然后,一道明晃晃的光亮飞上半空,又再落下。敬德凝神辨认那道光亮,好不容易才认出来,那是一把剑!后面那股尘土……是人,是一个人被拖在马后奔行,所以才会扬起那样大的一股尘土!

      那是谁呢?是敌是友?

      从他这里远远看去,虽然能辨认出马上的骑者是一员战将,但战将的服饰可就不像士卒那样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唐军还是郑军的人。

      就在这时,正好一阵风从那飞奔着的马匹的方向往敬德这边吹来,远远地送来那骑者的笑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小唐童……”

      小唐童?李世民?!

      这怎么可能?堂堂唐军元帅,怎会这样孤身一人落单?还被拖行在马后?

      敬德脑中像被一个大铁锤猛敲了一记,“嗡”的一下,眩晕中夹杂着疼痛……

      可是他的四肢却似乎比大脑反应要快了很多很多。在他的脑子对周遭的一切重新恢复知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已从小河汊里跳了出来,衣物也没顾得穿上,就这样赤身裸体的飞身上马,发力向那骑者狂奔猛冲过去。

      单雄信的坐骑既载着他这全身披挂的战将,身后拖行着的李世民也是甲胄齐全,负重远远超过了背负着身上只穿了一条牛头裤的尉迟敬德的那匹马,更不要说前者已经奔跑了一段时间,渐渐有些气力不继了。因此敬德的坐骑的速度明显比单雄信的快得多,不消一忽儿就已经从旁截住了单雄信的去路。

      单雄信见斜刺里忽然杀出一条肤色黝黑的彪形大汉,也不觉吃了一惊。若非正是艳阳高照的光天化日之下,只怕他会把对方误作是黑鬼挡道了。他猛地勒住坐骑,喝道:“来者何人?敢挡你爷爷的道?”

      敬德却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或者是听到了也顾不上理会,双眼只是凝神看向他马后被拖行的那人。单雄信突然勒停坐骑,那人差点因着惯性而一头撞进马匹的后蹄之下,正眯着眼睛,出于本能地不自觉的举起了右臂护住头部。

      虽经一路拖行之后,他已满头满脸都是尘土,但敬德仍能清楚地辨认出:那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那两片丝条分明的薄唇,还有那一脸坚毅得近乎冷漠的——是他这几个月来再也熟悉不过的——表情,只能是,只会是,属于那个人,属于……

      ……李世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0 宣武陵(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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