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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在病患与半神之间 12 ...

  •   (容我先跳写吧)

      上师爷爷圆寂后,我才去了一趟日本东北。
      那年心情是很复杂的,
      初春时就清楚知道,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一边拉锯著,又气自己。
      当时看起来像是帅气绝决之举,往后想起来,只是幼稚的莫名其妙。

      毕竟,开悟也需要时间,
      要把寂静和愤怒修合,而非严厉二分法,也需要时间,
      这大概就是成长必须花的年岁。

      后来我走过了那些县。
      在每晚换宿的夜里,无声的祭咒,筑起了小范围的结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在滨海的乡村民宿里,被暖气烘得极度乾燥的榻榻米和室房,
      夜里,我果然看到了311海啸那年,出灵过去遭遇到的海妖。
      忽然了解,啊,原来那是这片日本海域沿岸特有的物种。

      在我的家乡,是没有这东西的。

      事隔多年见到第二次,我相信自己修行远胜于前,
      结果这莫名物种凶猛依旧,无法沟通依旧,对人类的仇恨依旧。

      这生物的内核是什么呢?
      死亡前一刻最痛苦的挣扎,对加害者的仇视与愤恨。

      世间上总有无法化解的恨,无法互相理解的疏离。
      就如我那时心底的真实与谎言,true or false,没有回转空间。

      啊,那是我在异国遇到的第一个挫折。
      度化失败。

      海妖迳自叫嚣,我面上吃著美味丰盛的日式乡村早餐,一边按捺著抄法器揍回去的不悦。

      之后就peace了点。

      在半结冰半流淌的奥入濑川,
      我听到了一只说不出是什么的奇怪动物的呼喊。

      为什么说“不知道是什么”呢?
      因为它毛茸茸的,但没有任何一个现实生物的学名套得上它,我在本土也未曾见过。
      它被困在一个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的自然夹缝之中,简直像是被天成的陷阱夹住似的,

      可是它呼唤路过的我。
      于是我救了它。

      它轻轻的复诵了我用来安慰它的普传法,表示谢意,“无量光”。

      初听,我楞了一下。
      我知道意思,但是那是稍微不常用的翻译。

      之后,我在此行的沿路上,总是听到不熟的特产生物用这个词唤我,要我停驻。
      我就慢慢明白了,
      我们本土的阿弥陀佛,他们那儿习惯这么唤的。

      无量光。

      对了,这儿很多怪奇灵界生物,都能辨识法师。
      他们会靠过来,向我寻求温暖。

      日本的生物智商比较高?

      不像我亲爱的家乡,呃,
      连帮死人超渡,都得强行打包塞入边地疑城。呃,我不想提。

      …

      以前常听到信徒抱怨:
      “啊我请了某某某寺院一整班的法师助念超渡了,又请了道士来建醮作法破地狱,为啥我爷爷还是老回来托梦喊冷啊?”

      我以前怎么想的?我呢就想吐槽,啊那就是法师不给力啊,你是不是请到教科书法师?可怜的孩子,你钱白花了。

      等到自己助念时,换我内心充满了抱怨,还有点想槌亡灵─────
      你老母不想去极乐世界净土,别人是要怎么度啊?她就不想去啊!!!
      她只想住在你家的神主牌!Shit!这到底哪来的思想遗毒?!她当然会饿会冷会跟你讨饭吃!

      这种你找普通助念肯定是无效的,普通助念无法违背对方的执著和炉小。
      如果你真的被过世家亲困扰很久,
      就需要特殊管道找我这种,特别暴力的,可以靠特殊技巧强行送终的(?)

      呃,当然我不会殴打人家的亲属灵逼迫就范,
      但反正我有自己的秘诀就是了。

      …

      虽然不是走到哪都很受欢迎,
      至少海妖不买我的帐,还重敲我的阵法,一早就morning Call,
      但日本的怪奇生物跟我念“无量光”打招呼的不少,令人惊奇。

      走马看花走著走著,我开始想著。
      老上师爷爷年轻时的行脚,是不是也是这般呢?
      东密的空海祖师,开宗之前的四国八十八个所,是不是也是这般呢?

      行行且游猎,在日月山河间。

      爷爷说我的根底,不似中国道术,亦不像我的表派门,阵里藏了古阴阳道的影子,还有类地母语的真言变形,
      而东密真言宗也是留下些许外道色彩,所以他才能一眼辨识我的术式,彻底震摄中二病末期的我。

      “年纪轻轻,很利啊。”
      他亦惊奇,笑了。

      但初听,我很不懂空海。
      我是有我的修学经历,谨慎在拿捏分寸,参杂多了,就偏民俗萨满,见性解空的,就似古密。
      但空海是非常优秀的留学生,取了正统的唐密回去,为什么要刻意参入外道法?

      那时候我心里还是清浊分明的,
      清是我存留下来的法,浊是我学过而破弃的法。
      有恨。

      走了一趟,我才想通,
      让法门在一个地方扎根,跟当地众生结缘,必须江海纳百川,清浊合流,
      在世俗秽土之上,植清净福慧之本。
      所以他走了四国八十八所,收当地鬼神为开宗护法神。

      东密真言宗就此建立。

      所以他们老派的才有行脚传统。

      原来不行的是我。
      我太清,嫉恶如仇。

      …

      我穿著雪靴,举步维艰踏上了八甲田山,日光照在满山遍雪上反光的很刺眼,
      夜宿附近的滑雪旅舍,那晚,我没见到八甲田雪中行军的199条军装冤魂,
      反倒见到了日本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不是动画中演的那样,没有雨伞鬼,没有拖把扫把鬼,
      那是一排沉默的人形队伍,在雪地中,顶著风雪,排成一排纵队,安安静静的行进,
      一如送葬。

      非常无声,非常诡异,
      踏雪无痕,
      他们不害人也不吓人,只是静悄悄的踽踽前进,既寂寞又荒凉。

      就算是我这种天天见鬼的病患,
      看到百鬼夜行的瞬间,我也石化了。

      一阵毛骨悚然。

      深呼吸,把自己藏好,再直视它。

      我是说,我见惯了整群吵闹争食,或直接冲过来喊打喊杀的中式亡灵,或是无遮时犹如地狱门开的哭嚎,在乱葬岗试新法被包围的谈判,
      我都非常的......要战来试试啊!(这样)

      但那晚在日本东北,我内心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干!这排队伍什么鬼东西!怎么办!
      天啊别发现我!

      (掩面)(除灵师真心想逃亡一秒)
      (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

      原来,沉默比吵杂更有力量。

      可惜我家乡的人,和虚拟的这儿,都喜爱吵嚷冲突聒噪的剧情与人生,
      连死后,都不愿清静。
      他们死后继续背着家,如枷。

      所以,
      我们这种人睁眼了,就开始学着离家。

      离枷。

      ……

      我在白鬼夜行区那儿待了两天。
      泡在雨夜的露天裸汤,听那陌生的语言,放下法器。
      心里有很多事,没想清,新与旧的交替。

      对了那儿还有山怪。
      毛茸茸的,在大雪夜出没,顺着山坡走下来。
      如果是全白的,应该叫雪怪对不对?
      不过它的皮毛接近褐色近黑,有点脏脏的。

      我想那是类似家乡的山魈。
      熟悉的,就觉得不恐怖。
      有时候能找到类似对应的物种,有时候找不到,没关系。

      最后,我见到了一个特殊的魂,他做著古老行脚僧的打扮,带著斗笠,
      可他的魂独自怀著愤恨,反覆在山中游荡,
      学习度人,最后却无能自渡。

      我一怔。亦是毛骨悚然。

      居然有法师葬身于此,他到底怎么了呢?这不会是抓交替吧?
      我想问,却不敢多问。

      无量光。
      我无声的念咒。为同是行者的亡魂,度上最后一程。

      如果我一直住著,继续这么漫游著,
      我是不是能把沿途所有该收的该度的该帮的,全都整理一次呢?
      在旅途中,我一度很天真的这么想。

      还是我应该先回来,重新看看,自己的故乡?
      但收了又如何,不收又如何,全都是因缘聚散罢了。

      而现在,还有人认认真真行脚吗?
      在阴阳之间,静静的整理环境。
      就像爷爷年轻时一样。

      …

      在遇到爷爷之前,
      我游走过几个门派,走到几近原形,看清了,又回转。
      心冷。

      我把不同的法,一隔一隔放在心的抽屉内,互不融通,
      戒律化为荆棘,将自己捆缚,
      用了诛法又负著荆,静默忏悔。
      舍了诛法又不愿,或许我还是爱这个世间,想要眼里全都乾乾净净,好好的。

      恨铁不成钢的爱。
      可是迷茫了,最后不爱也不恨,只剩埋在最深层的刺。

      偶尔聚会,我开始选择沉默,不再跟后辈说灵感。
      唯有一回,人多,休息时间有位老师兄不知道怎样说到神鬼之事,说外头乡民如何被鬼缠,求助无门花大钱请了谁,几场法会依旧无解,说谁谁几部大经念完,居然连一只鬼都除不了……
      他讲得开心,不小心提高音量脱口而出一句:

      "那就是浪得虚名的法师,真正学精的,一句佛号也能杀。"

      众人悚然,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矛盾狂言,
      我忍不住笑。

      这话似曾相似呢,谁教出来的?

      也只是笑了。
      毕竟经过了一番。

      西有阜日物入石降女魔的西域尊者,东有咄书大般涅盘除祟的高僧,皆非妄语,
      从古至今,杀渡反掌,返朴归真,破象由心。
      但已不足为外人道矣,外面继续分什么乾道坤道山命卦相,迷惑颠倒由人去。

      见法不一定证法,我心底始终有道过不了的槛,泾渭分明。
      那沟,那槛,镇压著早年见识的生死,不让自己的心再长出毒刺。
      冷著,静默,闭口不言不教那最贴近世俗的末流之名。

      学末流,去找坊间神棍就够了,去翻那些以讹传讹的书背一背就够了,
      去找别人。用不著我。

      我怕自己恶心到自己。

      那便是倒数第二位老师临走提点的话,
      太清,水至清则无鱼。

      不容一丝虚伪。

      …

      爷爷离世后,我才明白了爷爷说的话。
      我缠着他讨法器,扔啊闹的,在他眼前,在别人看不到之处,就完全不藏本性,
      他说,你可以,但你瞧瞧,佛这个中文字怎么写,你要先学当个俗人。

      那时候,我当他在训斥,
      橘猫正在跟毛线鬼打墙奋战,纠结得很,甩也甩不开,他明知我的性子,特别洁癖,还讲这种话。
      偏偏那话又让人特别在意,心底搁了好几年。

      佛字拆开来,不正是两个字吗?
      他没讲出来的下一句,
      人,再加上一个弗。

      弗,不也,矫也,除也,祓也。
      濯心里的尘,祓自己的瑕。

      终于,我突破了漫长而煎熬的毛线期。
      在此生最后一位人师圆寂后,自证自知。

      只可惜,来不及以世间的方式,对他顶礼致谢,
      谢谢,知遇。

      不知为什么,走到异土,走在一望皑皑的日本东北,特别感觉寂寞。
      好像终于懂了爷爷说过的什么,他眼里曾见的什么,
      可是,却再也没人看到了。

      非要这样才懂。

      迷时师度,悟了自渡。

      虽然清明了知,但内心的寂寥,依然在无风的雪夜静静堆积,
      几乎将我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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