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溯水》古楪

2、第一节 扬州琴师

　　今晚便是向公子的大婚，兴舞楼中热闹非凡。雅座中一个女子冰容玉肌，轻衣琉裙，两颊上泛着一抹病态的绯红，如暮春的樱花。座几前，已经斜依了几壶女儿红，倒像是嫁妆似的大红大紫地用红绸带扎着，只不过，里面已经空空如断肠。
　　她又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对面的雅座上坐着一个同样天仙似的人物，也如同南朝的奢华瑰丽的琉璃青松，寂冷的苍白指尖和淡然的表情，画中走出似的人儿，怀中抱着六弦的檀香琴。
　　仙人似的少年动了动莲瓣似的唇。
　　“夫人，您又何苦？”
　　颓然如断锦的少女竟泛起一丝苦笑，如若不是这般狼狈，倒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但少女比起蛇腰纤足的妖姬，少了几分妩媚，多了三分英气。
　　“我又还未嫁入向家，怎的叫我夫人，怎么不唤我‘青儿’？”她苦笑，言里尽是讽刺。
　　“我何时唤过您‘青儿’？”少年茫然地动了动下垂的眉。弯弯的，黄泉路，奈何桥。何时唤过？抱琴的少年名叫娴雅，少见的姓氏，少见的容颜，和少见的琴技。从未唤过向府未过门的女人叫青儿，倒是云青儿常唤少年作“娴郎”。
　　容谁想到，这么个女子，竟是向大少爷的未过门的妻子？
　　分明是个爱慕着琴师，又大胆表白的富家姑娘。
　　云青儿，苏州云家的次女，与向公子天生一对。可谓郎才女貌，琴瑟相和。
　　“夫人，娴某只是来讨口喜酒。”琴师微笑。望着怔在座中的女子。
　　他珠玉般的眸子映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病态的红，让人作呕。
　　本是一厢情愿。
　　赝本是不该遭遇的邂逅。

　　三个月前，云府长女大婚，但苏州的街角路口并没有因为喜事而沾上光，同样的忙忙碌碌，不知所从。
　　马蹄踏破了午后片刻安宁。
　　执剑的少年漫不经心地行在路上，孩子们欢快地放着五色的风筝。他脸上淡定的神情教人心生怜意。嬉闹的孩童，真的，有点烦人，他心中念着，好像他从未有过同样的年少时光。马蹄声惊开了人群，四散的混乱。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因为一瞬间，它看上去像个红团儿。
　　“阿宝！”女人的惨叫，只一瞬，一个孩子止住哭泣，他吓坏了。赤色的旋风在他的眼前，将他吞没一般，教他哑然，喊也喊不出口。
　　待那孩子回过神时，一袭青衫已经拦在他面前。马儿嘶吟一声，停了下来。执剑的青衣少年一脸淡然，手握缰绳。
　　“这位姑娘，闹事最好不要将马驰得那么快。”
　　马儿轻吟一声，冷静了下来。马上竟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精巧的短衣似是江湖世家子弟喜好的衣着风格。
　　此时，一只风筝从空中缓落到他的身边。
　　“你是谁？”虽然是如此强硬的语气，但女孩儿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方才她也因惊吓而褪尽了脸颊生的全部血色，苍白如风中的飞絮。
　　“娴雅，是个路人。”少年作了一揖，又说，“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去晚了也许就喝不到喜酒了。”但依旧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如若只是处事不惊到叫人怀疑他是否是戴着一张易容用的人皮面具。
　　“……你，”少女有些恼怒，抓过缰绳，操起马鞭顺手往少年身上一抽。常人看来只是人家姑娘生了气，无心抱怨一下，但那从小习武的手力下的一鞭子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不过不用担心，娴雅看来并不够健壮的身子受不受得了那一击了。
　　比方才停马更快的一瞬，马鞭已经到了娴雅手中。
　　“这支鞭头有些损坏了，云姑娘还是及早换支吧。”语罢，一扬袖，那支鞭子就直直地穿过株杨柳，插在树干之中了。鞭尾破音一般急急地颤动着。
　　好事者事后想取出来，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云青儿下马，对娴雅行了一礼，“前辈出手神速，还请指点！”
　　她大约是以为娴雅是个易了容的江湖高人吧。

　　只三个月内，云家就把两个女儿都嫁了出去。
　　想起当初，脸上不笑，他心中也会偷笑的吧。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唤他“娴郎”的呢？大概是一个月以前吧。
　　他只想道个喜，讨口酒，仅此而已。
　　娴雅从不是，也从不想当个江湖高人，他只是扬州逝江舫一个琴师罢了。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琴师，连皇上也请他入宫鼓琴，称他“娴大师”。有些古怪的称谓，他却很喜欢。本来，他就是只擅长鼓琴嘛。

　　“向公子，云姑娘，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对着明月为新人祝福，夜风为酒，晚江似醨。拨动琴弦，淋漓的天响洒了一宵一夜。吹灭烛火，一地灯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