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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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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伊莎贝拉
一
我记得,Mathilda带着眼角的淤青问Léon:“人生一直如此艰难,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 ”她扬起的脸小而天真,干净的眼睑刺痛人心。我知道她在期待,我也知道她早已知道了答案。就像我们都知道她身后那扇门里是她逼仄的人生和难以把握的疼痛。
二
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听见电视里的晚间新闻说台风将要在我国南边的岛屿上登陆。台风的确要来了,我感受到风掠过我的头发,一层一层的穿透我的身体。远处有宽敞明亮的马路,路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是城市的血液,他们还没烟的火花大,在光影里浮游。那些柔软的生灵,有着一样陌生而冷淡的面孔,在漫长曲折的生命里彼此照亮。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聪明到给生命下定义。他们常说“活着很痛苦”,然后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反复证明,想要摆脱自己定下的命运。
我不赞同他们。因为我觉得他们不理解疼痛,就像他们不明白生命一样。
可我们还是在活着。
我独居,没有男人,也没有宠物狗。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写作,以此来换取房租和水电。我还有一只Muji的白色背包,它可以让我随时离开。我很少留下。以及抽不完的香烟,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让我不那么孤独。我留念旧物,对陪伴我长久的东西总是怀有依恋。
我性格不好,所以不和邻居打交道。习惯在深夜上网找人聊天,时而袒露心扉,时而编造谎言。认识许多人,但我们从来都是陌生的。这是一种安全的方式,没有威胁,我习惯给自己留有余地。
上线的时候Yang已经在了,他说他今天终于同他父亲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而出。
我踢掉拖鞋,把脚踩在椅子边上,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摸了一只烟,点上,用手臂环抱住我的双腿,隔着仓青色的烟雾看他发来的消息。
无非是关于人生决定与选择的问题,yang今年刚刚大学毕业,他想要当个设计师,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室,他的父亲希望他考公务员,进国家编制,拿一个摔不破的铁饭碗。
yang:他安排好一切。考学,工作,甚至该娶什么样的人,怎样教育我的孩子。只是我,从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yang:我不愿活成他。
三个月前我在网络上认识yang,一个涉世未深的纯情少年,急于长大但还未长大的孩子。晚上在麦当劳上夜班,下班的时候会买一支原味脆皮甜筒。喜欢在黑夜里骑车飞行,然后翻墙回宿舍。也有被宿管抓住的时候,但他总有办法解决。
“你的名字很好听。”这是他同我讲的第一句话。
“你喜欢听北欧民谣吗,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唱给你听。”
于是我记住了这个说要唱歌给我听的男生,偶尔想到他时,会在心里描摹他嘴唇的形状。
他告诉我他想要离开。
我所知道,他和他父母的战争持续了三个月,实际上,还要再长久一些。其实他们的矛盾一直存在,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双方的忍耐和退让都到达极限,矛盾无限放大。所以,一触即发。
yang:参赛的作品如果得奖,有机会去国外进修。
Isabella:那很好。
Isabella:祝你如愿。
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的汽车与行人一遍一遍的淌过,流向城市每个细微末节的角落。他们把风碾碎在脚下,和尘土一起,无处安放。
yang:为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这样就不会有疼痛。
yang:我做不到。你理解不了我。我......只是毫无头绪。
yang:我很害怕。
我深深的吸了口烟,然后把它缓慢地从肺里释放出来,像是叹了口气。
Isabella:你已经习惯了被决定。
他不再回话。
我想起他温润的嘴唇。他在时空里飞行时飘起的衣角。以及他想要唱的的歌。
转头望向窗外,外面细碎的下起雨来。风里有沙沙的声响,把风划破成不完整的片段,一刀一刀的扔进我的房里。我仰起头搁在椅背上,举起夹着烟的右手,火光忽闪忽闪,烟雾和碎裂的风借着火光穿过我弯曲的手指。畸形。再也无法伸直的手指。我想告诉他,这是生命里的疼痛,你必须去承受。
有蛾子扑向闪着荧光的电脑屏幕。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三
火车正点,停在那个下过暴雨的午后车站。月台上有巨大的走动着的时钟,还有被时间推着前进的人群。嘈杂,混乱。步伐匆匆又一致,一个脚步跟着一个脚步,不曾停留。
列车再次启动,模糊成一条条诡异色彩的直线,在时光里,在无尽生命里,一闪而过。
而我看不清每一个人的脸,直到遇见扬。
他经营着一家花店,在这个盛开在海上的繁华都市不起眼的街角。
我在花店门前躲雨,有一个男人隔着玻璃窗注视着我。我能感受到那种清澈冷静的目光,像滴入领口沿脊背滑下的雨水,潮湿冰凉。
“如果你足够安静,我有一间空着的房间。”他推开玻璃门,走到我身边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好看。下一秒,我决定跟他走。
等到雨小一点,他关上店门,递给我一把雨伞,领我回家。那是一把印着蝴蝶图案的蓝色雨伞。蝴蝶张着翅膀,起飞的姿势,却被留在了一片深蓝深海里。
我跟在他的脚步后面,看见他直挺的脊背,突起的肩胛骨,卷起的棉布裤脚。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拥抱他。
他的房子在花店后面的巷子里,是一幢两层的旧式小楼,有个小小的院子,种着许多花草。养了三只热带鱼,在进门玄关处的玻璃鱼缸里。鱼身上有神秘鲜艳的色彩。
我的房间在二楼,小而空旷。临街的一面有窗户,窗外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和街上的人来人往。我走过去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空气凝结成一片白雾,暖黄色的路灯朦朦胧胧的亮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
我退开窗户,想了会,转过头对他说“Isabella。”
“Isabella?”他嘴角上扬,眼睛很明亮。
我笑着点头。
“Isabella,”他重复,“你笑起来很好看。”
扬的生活很简单。早起但晚睡。会在房间里听唱片,看电影,收藏许多cd和影碟。下午去到花店,傍晚回来时给花浇水,给鱼喂食。他享受安静,喜欢整洁,一天洗许多次手。
我每天在他出门后帮他打扫房间,作为不收我房租的回报。领了稿费,会去超市买新鲜的牛奶和水果,挑选有好闻气味的沐浴露和洗衣粉,偶尔买些鱼粮。下午无聊时,就站在鱼缸前看鱼悠畅的游动,生命就这样缓慢的流淌。不知不识,更容易快乐。
我喂它们吃很多鱼粮。扬回来后看着游不动的鱼,会皱着眉说:“Isabella,你给它们喂太多了,会把他们撑死的。”
晚上,我帮扬热一杯牛奶,只一杯。睡觉前他会来拿。
八月份的时候常有不期而至的雨,风很大,法国梧桐叶落满一地。失去血液的生命,生硬而没有温度,踩在上面,是生命断裂的声音。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有疼痛。
晚间新闻里说,台风将在我国南边的岛屿上登陆。我知道它要来了,这座海上的城市,每年都要迎接它的到来。那个发源于热带海面,逆时针高速旋转的气体漩涡,它会卷入途经的任何微小气流,带着它们一起旋转前行。
我帮扬把院子里的花盆往屋子里搬,清理了碎裂的瓦砾和漏下的沙土,收起晒衣服的架子,到超市购买足够的水和食物。
城市里的其他人都在小心谨慎的忙碌着。车流,人流,夜行灯从未断绝。台风不会改变人们步伐的节奏。他们对这个城市怀有理想,在时针分针秒针里滴滴答答地跳动,跳成了这个城市汹涌的脉搏。我和扬,在等待台风的到来。
先是窗玻璃剧烈的抖颤,咣当咣当,一下又一下,还有瓦盆摔在地上的声音。雨声,全是雨声。然后,天,点染,层铺,泼洒了各种浓郁色彩的天压了下来,贴在我们的窗户上,漆黑一片。而远处,瑰丽的紫红色,明亮的耀眼。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感受到了它的力量,新生的力量,盛大而热烈。风和雨同时进来,掀起我的头发,重又摔在我的脸上。疼痛,一掌一掌的疼痛,我不知道如何抵挡的疼痛。我无法伸手抵挡的疼痛。我的脸被打湿,一片冰凉。
扬走到我身后,关上了窗。他抿着嘴唇,不说话,把我带到他房间,给我裹上被子,用热毛巾给我擦脸。他在看一部电影,港产片。女演员哭着寻找名叫Isabella的狗。她的母亲也叫Isabella,胃癌,没有办法守护她的女儿长大。于是,买了一只狗,给它取了自己的名字,代替自己陪伴她。
巨大的投影仪幕布脚底有一株花叶肥硕的植物,在电影场景之外伸展着枝叶,却又恍惚成电影镜头里的阴影。
我站起来,走到幕布边上,抚摸着植物特有的柔软细腻的叶掌,和它一样把自己的影子投入镜头里。我转过头,看着投影仪浮动的光线和凝固的尘埃,对他说:“扬,我常做一个梦,当我在房间里看电影,有个女人。一个女人,她冲进来摁我的头。”
扬没有笑。我觉得他应该笑的,一个多么荒诞可笑的梦境。而他没有。他靠在床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我。我的心里空洞洞的,全是回音。只是脸又湿了一片。
四
yang:你还做那个梦吗?
Isabella:不。不做了。
雨停了,天空清澈深远。已经过了零点,我关了电脑,不再看yang的消息。降温是台风来临前的征兆。我感到疲倦以及寒冷,只好自己抱住自己。抱得紧些,再紧些。我想我要睡到晚上,我很冷很累。
我梦见了扬,梦见了我给扬讲的梦。
夏天,也是夏天。台风绕过了那个小城,温和的凉风,黑暗的房间。年轻的脸庞和身体。男演员说:“有些人十七岁就会忘记十六岁的事。”然后穿越漫长的隧道,光滑洁净如水洗过一般的隧道。他们如同他们本身一样年轻的理想,倒映在壁顶。湖水一样波光粼粼。风扬起的头发,生命的力量,美好,充满希望。
开门的声响。一个女人,进来,摁我的头。咒骂。歇斯底里。我抵挡不了。
隧道。穿越了隧道。大桥,指示牌,灯箱,点点灯火,在黑夜里闪耀。没有星星。
电影里说:“我们拥有无限。”
醒来的时候,七点多一刻,邻居家的小孩叮叮咚咚的在练钢琴。我洗了澡,换上白色连衣裙,去楼下街对面的麦当劳。通透的橱窗,明亮的灯光,二十四小时营业。我喜欢这个地方,一个巨大的容器,可以容纳任何人。没有将来,不问过去。
我所排队伍的营业员是个年轻的男生,应该是来做兼职的大学生,这个时间经常可以看见他。他穿着麦当劳的制服,眼神清亮,有好看的唇形,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不断有人进出,笑容或沉默。我只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上楼的时候在楼道上碰到了隔壁的中年女人,我和她做了六年邻居,却仍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回到房间后,坐在电脑前,把头搁在椅子背上,闭着眼听小孩的琴声。叮叮咚咚,不成调子。这首曲子他练了将近一个星期,依旧毫无美感。我无奈的扶额叹息。
Isabella:我在听邻居家的孩子练钢琴。你知道,他真的毫无天分。
Isabella:我也不认为他热爱音乐。或许他可以尝试绘画,武术,任何其它的。总之不要是乐器。他在谋杀我的生命。
yang:想不到你也有抓狂的时候。
yang;不过也许他有强势的父母,他们总希望孩子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yang:我也不知道,天分究竟是什么。我在想,或许我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有才华。
Isabella:你同你父亲谈过了。
yang:对。在家里的餐桌上,面对面,我从没想过会用这种姿态和他对话。当我看见他敛下眼睛,沉默的样子。我觉得他老了许多。
yang:我想我应该是很爱他的,但我无法表达。我那天不应该那样对他。
Isabella:他只是想让你过的好些。
yang:Isabella,xxxxxxxx。我的号码,请记下它。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打给我。
我在屏幕上打出“好”,一个美丽的词眼,说的是简单却又致命的承诺。最后,我删掉了它。
我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抽烟。风盖过了杂乱的钢琴声,吹的我的耳膜突突作响。我喜欢这种感觉,这一刻我很快乐。我摁灭了烟,把腿卡在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去,大声的呼喊,拥抱这个城市虚无的生命。我感受到风把头发打在脸上的疼痛。
同样盛大而热烈的风,每年都在重生。而十七岁的我不会是十六岁的我。
“yang,天分也许就是,你,学会妥协,假装乖巧,却依然对世界怀有期望,相信生命必有回响。”
五
持续的台风天,我和扬在房间里看电影,片子名叫《伊莎贝拉》。香港导演彭浩翔的作品。张碧欣,马振成,一对末世父女寻找生命与救赎。
我觉得那个叫梁洛施的女演员很漂亮。
“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我对扬说,“而我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有水流和风刷刷划过的声音,然后扬说:“我记得我母亲曾经带我去看烟花,夏天在喷泉广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小,她就抱着我,我越过一个一个的肩膀看见跳跃的水花和五彩的光。有烟花腾空而起,所有的人仰着头呼喊,我跟着他们一起拍手。然后我扭过头看见她脸上有流动的光彩。
结束后,她带我回家。她走在前面,我拉着她的手跟在后面,那条路上掉满了梧桐树的叶子,踏上去有清脆的响声。她笑着转头看我,路灯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滩水,溶满了温暖的光线。很温暖很温暖。
别人都说我和我的母亲很像。她很平凡,做平凡的工作,有平凡的家庭,过平凡的生活。可我知道,她不是一个温柔的女人,虽然她曾经年轻过,美丽过。她经历失败的婚姻,我的父亲离开她。她一个人带我,从此,她的生命里只有我。
她想让我出人头地。她让我做很多很多的数学题,她每天讲述她失败的人生经历,她看不起我的电影和cd。她说你要听话,你要争气。
而我也不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我忤逆她。我抄袭答案,偷看小说,我趁她不在溜出去打篮球,我看不惯她为每一笔小钱斤斤计较的样子。
我不听话,我不争气,我不符合她的期望。于是她骂我,用最恶毒的语言,最尖锐的语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那些可怕的字眼并且还用它们去伤害她的孩子的。她对生命不甘心,却又理所当然的接受。她把她失败的婚姻和无望的人生强加在我身上逼迫着我一起去承受。而我承受不起。
我想要离开,一直。我觉得我不要和她烂在一起。
可是最后,她先离开了我。”
扬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风和雨在玻璃上绽放出成片的水花,“那年台风很大,一盆掉下的花盆砸到她的头。”
“扬,或许你应该原谅她。”我说。
“她是我的母亲,我唯一的母亲。我没有资格怨恨她,也没有立场原谅她。”扬顿了顿,用手轻抚桌上植物的叶子,他的手指苍白洁净,“Isabella,你不知道,当你把生命寄托在别人身上,你就变得可悲。”
“我只是忘不了她摁着我的头咒骂我的样子。但是从前她带我去看烟花,我们踩着梧桐叶回家。”
扬说:“我总相信她的灵魂留在了花上,她现在一定很快乐吧。摆脱了生命的重量,她的灵魂一定轻盈且柔软。”
“Isabella,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明白自己要什么。”
电影里的异域女声吟唱着葡式风情的乐曲,梁洛施说,我在等我的男人。最后的结局,没有人知道。
白天,扬给鱼喂食,然后会在鱼缸面前站很久。那些鱼,永远睁着眼睛,不悲不喜,它们的生命不需要方向。
晚上,看完晚间新闻,我给扬热牛奶。冰箱里还有好几大盒,我觉得也许它们用不到,所以我自己也开始喝。
在床上的时候,开始打雷,伴随闪电,我很仔细的听房外的动静,我怕扬会走掉。我忍不住走到扬的房前。房门半开着,我看到那盆植物蜷缩的影子,他坐在床边,闪电把房间劈了个透亮,他就仰着头看明晃晃的火花。
我走过去。我终于,抱住了他。
六
yang:明晚是我最后一天去上夜班了。也许我们可以在这个城市某一条街的某一家麦当劳里遇见。
Isabella:也许我们已经见过。
yang:我看了那部电影和那个女演员。她很聪明,得到一生无忧。
Isabella:不。你忘了,任何事情都有限定前提。有了这个前提,事情就变的复杂了。
Isabella:她是个女人。
yang:所以她得到这些。
Isabella:她得到了,但是,她是一个女人,在她得到时,她也会伤心,也会绝望。她需要被爱。这是她人生命题里的限定前提。她摆脱不了。
yang:所以生命里的疼痛,我们也摆脱不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
yang:Isabella,我总觉得你可以给我答案,我应该做什么选择。
Isabella:yang,不要问我。你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希望从别人口中得到认同。
yang:不,我不知道。
Isabella: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前提条件太多,你就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Isabella:张碧欣不知道阿成不是她父亲,但是她知道她爱他,不是吗。
yang下了线。
我吸了口烟,我说:yang,你要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要记住,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睛明亮就跟你走。
我关上窗户,躺在床上。我梦见了隧道,幽深漫长的隧道,启程远行的列车,城市点点闪烁的灯火,还有我的白衣少年。他骑着单车,飞行而过,在黑夜里照亮了我的双眼。然后是年少时突如其来没有缘由的大哭,冲进门的女人,脸上一掌一掌的疼痛,密密麻麻,没有缝隙。我不知道怎么抵挡,我抵挡不了的疼痛。沾湿了液体的手指,擦不干净的手指。之后我不会哭泣,只会流泪。我一直前行。隧道里,没有尽头。
扬站在鱼缸前看鱼,今天他们游动的十分缓慢,像疲倦的病人。房间里在放一张光碟。封面是一条隧道,深邃的颜色,那张唱片叫《left》
“left,离开。”我对扬说。
“离开,过去式。已经离开。”扬抬起下巴,望向远处。
台风终于要走了,不再下雨,天空像水一样清澈。街道上却满是残败的梧桐叶子,肮脏,破碎。一道一道积水退去后的污渍,像是巨大的可怖的伤疤。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我和扬一起出门散步。
城市依旧盛开,兀自灿烂。商业街上有林立的店铺,橱窗里摆放着精致的货品,这个城市的一分一毫都明码标价。橱窗壁灯的光大方地倾洒在我的头顶,潋滟轻柔,那一瞬间让我感觉到,拥有。下一秒走出光影却又清醒,这一切,都不会属于我。站在街角回望一叠叠的光圈,觉得所有一切都是悬浮在生命之外的巨大的幻觉。回程的时候看到扬的花店,缄默在繁华之外。
我们踩着梧桐叶子回家,那条路宽阔笔直,有暖黄色的路灯,我牵住他的手。远处的公园里有人在放烟火,黑夜托举着烟火的明艳。我和扬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静静的看着火花绽放,掉落。
“Isabella。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不喜欢责任。”说这话时,他开始微笑,烟花在他的眼睛里荡漾出斑斓的色块。
他从身后抱住我,在我耳边,他说:“Isabella,你要记得为我锁上门。”
烟火还在绽放,当我听见它炸裂的声响,它已在我眼前掉落。此时的风轻暖温柔,而我却感受到了那种扑打在脸上的剧烈的疼痛。我想告诉我扬,我知道的,我还知道,当你的身上背负了别人的命运,你的生命也变的沉重。
七
yang:很遗憾,没能遇到你。
Isabella:你怎么知道。也许你只是不知道哪个人是我。
yang:你是一个灵魂里有伤口的女子。如果我遇到你,我会认出你。
我轻轻一笑。Isabella:好。
yang:我想知道,你的故事,后来呢?
Isabella:那三条鱼,死了,漂浮在水面上。它们不需要方向。
扬要我记得为他锁门。他离开了。我最后一次为他打扫了房间,然后带着我的行李箱,走出了他的房子。遵守承诺,我记得帮他锁上了门。那天又下起小雨,细弱的雨丝,落在脸颊上痒痒的。我撑起那把伞,有蝴蝶图案的蓝色雨伞,蝴蝶在深海里飞行。我走到路口,扬开花店的路口,前面就是城市的车水马龙,人流,车流,在海洋里浮沉游潜,通往他们的终点。
蝴蝶飞不过沧海。而风,自有它的方向。left还有另一种意思。已经离开以及被留下。
扬已经离开,而我却被留下。
那个拥有一家名叫Isabella花店的男人,终于,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yang:Isabella,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情景吗。
Isabella:记得。那天台风快要来了,火车到站的时候,在下雨,我在车站买了一把伞。
我下了线,接到电话。一个女人,苍老的女声。她说,生日快乐。
第二天晚上,我看到yang昨晚发来的消息。
yang:Isabella,我没有找到那张名叫《left》的唱片。但是我想说,离开是另一种留下,离开的总会被一个未知的年月留下。时间是每一个人的归宿。没有人一直在漂泊。
yang:Isabella,打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我的选择。
这几日风雨越来越频繁,台风将要抵达,我拿起我的雨伞出了门,走到那家麦当劳。这次的营业员是一个年轻女孩,扎马尾辫,有纯真的笑容。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玻璃窗外流动的生命。
不断有人进出,笑容或沉默。我还是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开始明白,生命一直存在,它是永恒,没有死亡也不会老去,只有我们在生命里走进走出。当生命与生命重叠,会投下或明或暗的阴影,阴影里有生命的疼痛。而疼痛,让我们知道,我们始终活着。
有白衣少年骑行而过,自行车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我走出去,走到街口的电话亭里。摊开手心,是一枚硬币和一张纸条,上面有yang的电话。我投了币。我说:“yang,我是Isabella。我们这边下雨了,很大很大,风也很大。台风快要来了,我想我应该要回去了。”
“你说的对,没有人一直在漂泊,被留下的也终将前行不止。我还要告诉你,扬的钥匙,我把它埋在了院外的梧桐树下。我相信有一天,他会回来。他会寻找到他想要的怀抱,用全部的温柔与爱。”
我把手指,我畸形,弯曲,再也无法伸直的手指贴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有水痕划过,流进我的指缝。流动的车身在灯光的照耀下,在雨的视线里被模糊成一条条诡异色彩的直线。就像那列火车,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不见。因为隧道总有尽头,前方必有光亮。但是,yang,我们都不会发光,所以,我们无法彼此照亮。
六年前,我做了台风里的一团小小气流,终于离开,来到了这个城市。而现在,我要回家去了。
我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风和雨一齐欺身进来。我感受到了风把头发打在脸上的疼痛,一如我渺小而无畏的生命。我发誓我看见了他,那个我爱的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我爱他。
后来,我扔掉了伞,跑进了雨里。
八
我还记得,Léon,那个温柔沉默的男人,他说,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