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一个盒饭

1、一．

　　少娥少见地打了电话来。
　　素素坐在马桶上，对着手机大眼瞪小眼。
　　但是少娥很有毅力。一个不接便再打一个，接着是微信电话不断的轰炸。

　　素素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通话键，“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尖哑。
　　“舍得听了？”
　　“没有……”说完又有些心虚，素素轻轻咳了一声，补充道，“刚刚在厕所里。”
　　少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信她的意思，也不再追究，只是问：“最近怎么样？”
　　“还好。”
　　“工作呢？”
　　“还行。”
　　沉默了一下，素素问道：“你们怎么样？身体好吗？”
　　但少娥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下周六晚上有空吧，回来吃个饭。”
　　……吃饭？怎么了？
　　但素素知道问了多半要被骂，于是只是说：“好。”
　　“回来几点跟我说，魏灼有空就叫他去接你。”
　　……
　　“好。”
　　“穿得漂亮点。下次记得听电话，还有，微信头像最好换了，太难看了。”
　　“……知道了。”素素敷衍着，又说，“我自己跟魏灼说吧。”
　　少娥沉默了下，说：“也行。”

　　等少娥挂了电话，素素还坐在马桶上，马桶圈被她的屁股捂得暖烘烘的。
　　少娥电话里的声音像冷冰冰的马桶圈。苍白又捂不热的马桶圈。
　　素素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起来。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笑，把母亲比做马桶圈总是有些亵渎。但是她忍不住这样想。冲马桶时，有点见不得光的愉快。
　　啊呀，做小人不做君子嘛。

　　素素发了微信去问魏灼：“我妈叫我下周六回去吃饭呢，你知道怎么了吗？”
　　她看见那边“正在输入”了有段时间，魏灼才回复说：“他们结婚纪念日。”
　　素素对着屏幕无声地做了个“哦”的嘴型，趴到桌子上，玻璃桌面的冷意贴上她的下巴。那叫她回去干嘛？败兴吗？素素想，少娥是不是有点自虐倾向啊？
　　但她没敢跟魏灼抱怨，只是说：“原来如此！那到时候还得劳我弟弟大驾接本大小姐啦。”
　　魏灼那边发了一嘟噜省略号过来。
　　素素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四点四十到。”
　　“知道了，我先开会。”
　　素素放下手机，直起身子来，忍不住想，自己真是少娥的孩子，如果谈起恋爱来，一定会很作。
　　而且作得身心畅快。

　　素素知道魏灼不喜欢她叫他弟弟，哪怕他确实比她小三个月，而他们的父母又结了婚，是有理有据的姐弟。
　　但魏灼简直就拒不承认。事实上从他们认识的一开始，魏灼就拒绝承认很多事情，第一点就是，盛素素是魏灼的救命恩人。

　　小学的时候，魏灼和盛素素同年级，隔着一个班。
　　素素确实记得自己曾听思薇说过，七班有个男孩子，名字很怪。
　　“叫……叫魏，魏什么呢？只有一个字的……”
　　思薇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放弃：“啊啊，明明那天记了很久，那个字我都不会读。”
　　素素想叫思薇算了，别在意了，但是思薇眼睛又亮起来：“长得挺好的，很多女生给他写情书，就是有点矮。”
　　素素读大学的时候有天想起了这件事，抄起手机就想问魏灼，为什么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但是她又想，算了，也许不过是灿烂、滚烫、温暖之类的意思吧。她也不太想去深究魏明元的思路。
　　盯着跟魏灼的聊天界面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把他的昵称改成了“魏什么”。素素倒在宿舍的床上捧着手机，看着魏灼的头像和昵称，忽然微笑起来。

　　认识魏灼本人的那天，他正在一条小巷子里跟三四个本校的男生在一起，还有两三个十三中的初中生，穿着校服——
　　打架斗殴。
　　魏灼不幸是挨揍的那个。而且是多对一的群殴。
　　素素一开始其实不太看得见他，那时魏灼个子矮，又被包围着，她只是路经那条小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打人的声音：
　　“揍他。”
　　“他还咬人，狗·崽子。”
　　“杂·种。”
　　“你妈就是这么·死·的。狗·杂·种。”
　　“啊呀，我肚子。”
　　“你们别打我呀，看着点啊。”
　　素素在巷口探头探脑，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管闲事，或者还是去叫大人比较好。
　　忽然听见有人说：“打死这个杂·种。”
　　要出人命！
　　素素着急，来不及去叫人了，她灵机一动，在巷口大吼一声：“警察叔叔，这里呀，就是这里在打人。”
　　她听见里面好像声音小了，但她不敢探头去看，尖着嗓子继续叫：“刘老师，林老师，他们在这里啊！快来！”
　　好像有人说了句：“给我等着。”
　　就有人跑步远去的声音，素素赶紧一鼓作气：“快呀，快呀，他们要跑掉了！好像是我们学校的！”
　　等到里面好像已经没有动静了。
　　素素偷偷地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一眼。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身上脏兮兮的，脸上有血痕，看见她，说：“别叫了，应该走掉了。”
　　素素心惊胆战地走过去，看见他额头擦破了一块，脸上都是泥土，衣服也都脏兮兮的，破了几块。坐着地上喘着气休息。
　　“你怎么样了，要去看医生吗？”
　　那男孩看她一眼，素素见他的眼睛红红的。
　　那男孩叹口气，低头望地上：“不用了。”
　　然后他勉强着想站起来。
　　素素赶紧扶住他，担忧地说：“你不休息会儿吗？或者还是叫校医来比较好吧。”
　　那男孩说：“快走吧，要不他们回来就糟了。”
　　说的也是。
　　她赶紧带着那男孩一步一瘸地往巷子外走。
　　“他们为什么打你啊？”
　　……。
　　“你不想说就算啦。
　　“那你家住在哪里啊，我们往哪边走啊。”
　　魏灼的一只手臂搭在她肩头，素素的碎发扫在他的手臂上，有点痒。他扭头看了她一下，见到她的脸红扑扑的。有点绒毛。在她看过来前他转回头。
　　“要不去学校？”
　　“……往左边拐，再走一段路有家冰店。那家叔叔认识我。”
　　“行呀。你能走吧？”
　　“可以。”
　　素素扶着他，很快有些气喘起来，但是她还是想没话找话。
　　“你痛不痛啊？”
　　在他回答之前，素素说：“算了，这是废话，不用理我啦。”
　　……。
　　素素又说：“你是几年几班的啊，我好像没见过你。”
　　他觉得素素的身体热乎乎的，软软的很舒服，过了一会儿，才说：“五年七班，我叫魏灼。”
　　“欸！”素素惊呼起来。
　　“怎么了？”
　　“我五年五班的！好巧啊！”
　　魏灼没说他其实好像在学校里见过她一两次。
　　走到冰店门口，他俩推门进去。
　　魏灼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林叔叔。”
　　那个正在点餐的高大男人转过脸来。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材极为健壮，鼓涨涨的，蓄着一嘴络腮胡子。盛素素见了他眼睛一亮：安全了。
　　“小灼！”他走过来，忽然惊讶，“怎么了？怎么一身伤？跟人打架了？”
　　他把魏灼从素素手中接过，搀他到椅子上坐下。
　　“嗯……”魏灼看样子好像不想多说，“出了点事……我能打个电话给我爸吗？”
　　“行啊，当然行。”他摸出一部小灵通递过来，“你等等，我马上上去看看有没有药酒给你擦。”
　　素素在魏灼对面坐下，托着脸颊，看着他打电话。
　　魏灼有点不自在，不过没有回避：“爸……能来接我吗？
　　“嗯……出了点事，不过现在没问题了。等会跟你说。
　　“我在林记冰店里。”
　　“好。”
　　挂上电话，他把手机递给素素。
　　“嗯？怎么？”
　　“你不打电话回家里么？太晚你家人会担心的。”
　　素素犹豫：“我差不多打算回家了……”
　　林叔叔“夸特夸特”迈着步子，从楼梯上下来，声音洪亮如钟：“小姑娘你要回家了？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
　　魏灼说：“再坐会儿吧，等会让我爸送你一起回去。”
　　“可是……”素素想说，反正那些人也不认识她嘛，又没有看到她的脸，应该不要紧的。
　　“别这么客气嘛，你是魏灼的朋友吧？”林叔叔说。
　　“陪我坐会儿吧。”魏灼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希冀的样子，素素有些不忍心。
　　“……那好吧。”
　　“嗯。”魏灼只点了头，从林叔叔手里接过药水，“谢谢叔叔，我自己来就好了。”
　　似乎也没有特别高兴。
　　素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同情心太过泛滥了。
　　但她还是顺从地打了电话给柳少娥，电话“嘟”了好几声后才通：“妈妈，我今晚晚点回去。”
　　“怎么呢？”少娥问。
　　“我……我同学……”
　　她偷眼看一下魏灼，他正在给自己手臂上涂药，红色的药水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来。
　　“我跟我朋友出来吃冰……草莓冰。”
　　魏灼抬眼看了看她。
　　少娥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会儿：“……不能吃太多，肚子痛，今晚回家吃吗？”
　　“回，我不会太晚的。”
　　素素挂了电话，见魏灼正笨拙地涂着自己的额头，她说：“要不要我帮你？”
　　魏灼没说话，把药水递过来。
　　他微微皱着眉，素素一点一点帮他涂，忽然说：“你好厉害哦。”
　　“嗯？为什么？”
　　“因为你都不会喊痛的啊……”
　　魏灼想，如果他真的厉害就不会被那些人渣打成那样了。但他忍不住笑，说：“是啊，你才知道。”
　　过了会儿他忽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谢谢你啊。”
　　素素没听见。
　　他又稍微提了一点音量：“谢谢你帮我。”
　　素素绽开笑脸：“你才知道。”
　　魏灼呆了呆，别扭地转过脸。
　　素素说：“不客气啦。”

　　但是高一那年，素素去看魏灼打球，回家路上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魏灼说：“如果你不来，我还是会把他们打趴下的。”
　　他坚决否认自己曾经道过谢。
　　素素本来走在他身旁的，快步走到魏灼跟前，翻一个大白眼给他。
　　她想说：那你后来学跆拳道干嘛？
　　但她说：“魏灼哥哥厉害，了不起。”
　　大白眼×2。
　　魏灼“噗嗤”笑出来，伸手揉她的头发。他的个子窜到一米八二，而她可怜只有一米六三，对外宣称一米六五。
　　那动作很温柔，素素红了脸，过了会儿才欲盖弥彰地伸手捶他：“我发型！”
　　她的手碰触到他手臂汗津津的皮肤，温热结识的。她竟然并不讨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枚橘黄色的夕阳也像一颗要从天空跳跃而出的心。
　　素素嚷嚷道：“我手上都是你的汗！”把手往魏灼的衣服上擦。
　　声音格外做贼心虚。
　　魏灼笑着，他的高度，好像俯视着她，什么都能看穿的样子。
　　素素忽然很想牵他的手。
　　她的手偷偷往下滑，若有若无地，往魏灼的手那边凑。
　　碰到魏灼温暖的小拇指时，她忽然唾弃起自己来。
　　不过不容她反悔，她的手已经被旁边那个人紧紧地抓住了。魏灼的手掌大而有力，紧紧地贴着她的，有点潮湿，有点烫。让人留恋的。
　　她的心怦通怦通地跳着，不由得转开视线去看路边的风景。
　　手还牢固地握着。
　　两个人好像一瞬间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好在两人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素素一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好像也听到了旁边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