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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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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君他只有一颗眼珠。为何只有一颗呢?
这一切还要从两百九十九年前说起。
那时他刚飞升,任命东君也不过才一百八十多年。然而东君乃是年少时以凡人之身成仙,这对于他来说属实是漫长一段时间。
他掌管人间界“春” ,亦等同于万物之灵,生命伊始。他司万物生而死死而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此这般,东君有些倦了,也有些不忍,不忍看那么多鲜活的生命一个接着一个今日去明日离。
这是一个小小的轮回,而他正是那个赋予一切“灵” 的人。
彼时东君并无交好。除了他飞升那日,众神齐聚锣鼓震天,前来祝贺他这新上任的神官。自那之后百十余年并无仙家登门造访,连茗园的茗华仙子对他也不曾上心。于是东君殿里只有老老少少一众宫娥婢仆,和总是孤身一人的东君。
那些侍奉的小仙也不敢在东君面前多言,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高高在上的仙家。东君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一声不吭的做,做完了便告退,等哪时东君传唤了再过来。
可东君闷啊,他甚至亲力亲为自己找话头,就是为了哪个婢子小厮能应一两声,好陪他唠嗑会儿。然而并没有人,也没有话说。尽管他说:“我又不会吃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大家敞开说啊。”
还是没有人屌他。
后来东君认命了,渐渐的不再强求什么,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旁人口中那位不苟言笑神情冷漠独来独往的冷峻上神。
可东君内心很无奈。他并不想这样的,且再这样下去,他都要抑郁了。
某天,东君在自己院子里晒太阳。他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自己造个人呢?先不说是人,就是个有生命的东西也好啊 !
况且自己司的,正是那铸灵始生。
东君想了想,觉得第一次定不能整出个丑鬼来,得整个好看点的。于是他拿起了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无比俊美的脸庞,不禁咽了咽口水。心想着要不整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吧?他也没仔细见过哪位漂亮的仙子或俊美的仙家,果然还是照着自己整比较靠谱。
说干就干,东君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摆脱寂寞了,心中有些飘飘然。可转念一想,用个什么东西做载体呢?起码也得是个有灵性的物件吧?可他上哪找去?
说起来东君挺穷的。他除了这东君殿和身上的官服以及一众丫头小厮,还就真没有什么私人财产了。东君犯难了,被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浇灭了兴奋的火焰。
其实东君服何其华贵,上面缀满了大大小小三千一百八十七颗东珠 。他原本想摘一颗下来的,然而他怂,因为这是天帝御赐,更是历代东君所穿的钦定官服,可谓是一代传一代。想到这个,他还有点儿不高兴,这衣服大约也是几千年前的旧物了吧,也不知道以前被几个破老头子穿过,可是他穷,没有别的衣服穿。他不禁想起当初自己从下界飞升上来的时候,全身就只剩一件麻织的破衣裳。以后要努力赚些钱呀……啊,他的思绪有些歪了。
言归正传,东君他灵光一现,“唰”地就抠了自己的眼珠子。
“噫!这也太血腥了吧?” 面前的小丫头一脸嫌弃,“他老人家哪根筋搭错了?”
呃……我深思了片刻,“也许他是脑子有病。别打岔,你听着就好。”
当时那个血流的啊,东君却无甚在意,他施法给自己简单止了血,痛意稍减。掂量着手中还热乎的眼珠子,他心里还挺高兴 。他想啊,他马上就能有人作陪了,说到这儿,我倒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事不宜迟,只稍思量一番,东君他就掐起诀来,然后那眼珠子发出淡绿柔和的光芒,慢慢便形成了一个婴孩模样,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被捧在东君手心。
东君双手捧着婴儿,自是高兴极了。然而当光芒散去时,他目光向下望去,东君懵了,因为这孩子的下半身并!不!带!把!
东君腿一软,差点没倒下去。敢情自己方才念错了咒还是掐错了诀?
他原先设想的那些个诸如与君共饮酒千杯,秉烛夜谈为尽兴什么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好基友生活,一瞬间就这么破灭了 。这对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这眼珠子白抠了,他想难道他命犯孤星,注孤生不成?总之东君有些想哭。
“诶?若真是个男人,他就不怕别人传他是个断袖吗?”
“啧,大人说故事小孩别插嘴!”
东君他干嚎了一阵,一滴眼水也没哭出来。他嚎够了,心里不甘起来,于是他决定要养这个孩子 。
东君便开始荼毒这可怜的婴儿了。好在这婴儿乃以灵物所化,故并不须像人间孩童那样要以奶水哺育,否则也是够东君头疼的 。
约莫是因着这关系,这婴儿生长的速度也不可与凡人比拟。
一阵风来,东君感觉这孩子变大了些,又一阵风来,又大了些 ……
东君自己都有些诧异,一面又沾沾自喜,真不愧是我创造出来的,就是这么厉害 (牛逼)!
院子里阳光正好,柔软温和的春风吹呀吹,也没花多大功夫,这婴儿就长成了人间三岁孩童的模样。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又大又圆,像是一汪晶亮的潭水。小丫头颇具灵性,竟开口喊道:“爹爹!”
东君讶然,瞧着那张笑开了的小脸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于是无情的黑了脸:
“叫哥哥!”
二
东君殿有心的丫头们注意到,最近他们的主子有些非主流。因为他梳起了斜刘海,能挡住半边脸的那种 。身边还多了个小不点儿,高只那么点高,尤为喜欢抱着东君的腿不放。穿的破破烂烂像个小叫花子,搞得有几个丫头还觉得东君虐待儿童。
东君很冤枉,就说了 :“我不是,我没有,我穷!”
大家了然,于是有个心善的宫娥,就给东君送了件衣服,算不上精致,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东君一高兴,想打赏一下,聊表谢意,却再次认识到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不免羞愧难当,跑去茗园打工了——带着个孩子。
打工的日子过得很快,东君攒下的那些积蓄在给小家伙买衣服上全花光了——小丫头长的迅速,此时已出落成了婷婷的少女模样。眉眼之间竟真的与东君有几分相像,不过身为女子,五官的线条到底还是柔和了许多。只是心智尚不成熟,只会每天跟在东君身后喊哥哥。
简直像块狗皮膏药撕不掉,东君到哪她便跟到哪。
我曾见过几回——东君忍无可忍将的她关在茅厕之外。
东君不禁觉得自己当初脑子抽了,弄出这么个麻烦精,他这是做的什么孽呦。然而平日里相处却仍是融洽的,不管怎么说,是真的有人陪着了。在茗园也比在东君殿里好许多。
但茗园来来往往的仙家很多,人一多,这口便杂了。是以好景不长,东君在茗园带娃打工的日子还没过上小半年呢,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东君有私生女”的消息便四散开了。不多时,已传至了天帝耳中。
天帝觉得很不雅,很伤风败俗。于是便把东君召到面前,准备对东君进行一番关于人性的教育 。天帝就对着东君巴拉巴拉了一大堆什么你不能对不起人家,你有伤风雅,你要敢作敢当之类的话。东君一听这就急了,他想我什么时候跟别人乱搞了?他觉得心里苦,于是乎,他就把这姑娘的来历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天帝听了,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敢情他东君这是滥用职权法力,私自造了个“人”啊 !
是以天帝怒了:
“你怎敢!你可知,就凭这点朕便能定你插手三界之罪?”
身为神官,他东君被赋予的职务,也只不过是根据天道来赋予人间界的“春”,并无这私自创造有生命外貌,有形有灵的“人”的权力。何况是这擅自掠眼为人,有违天道的行径?
此时这般情况,倒是比与哪位仙子厮混搞出个孩子要罪过得多了。
然而东君他其实不知道他这想法从一开始便是禁忌的存在。
天帝问他:“你可愿毁去这灵?若你毁了这灵,朕可适当为你减轻责罚。”
身后的姑娘扯着他的衣袖,也不知她懂不懂这些,东君听她喏喏的喊着哥哥,心中就好像塌陷了,软绵绵一片。
要让她去死吗?消失吗?
心里猛地一下刺痛,不了,他不愿再看见什么生命消失了。
东君想了想 ,道:“不愿。”
天帝扶额,心想朕给你机会了,路是你自己选的,这下可怨不得我,于是大袖一挥传了口谕 :“传朕旨意,今东君有违天道,犯下重罪,削其仙骨,投下界去,须厉得三百年磨难,而后遇天时地利人和,方可重得天机,得道飞升!押下去!”
两名武神听了,这就上前扣住了东君的双手背在身后。一旁的司命星君暗戳戳的搓了搓手。
“那姑娘呢?她怎样了?”
“这不正要说吗?你总是打断我说话。”
天帝原想让那姑娘灰飞烟灭的,东君却开口:“只因我无知、无心之过才促成她。她是无辜的,错全在我!还望天帝慈悲,放她自由!” 说罢向天帝郑重叩首。
天帝一思忖,东君说的没错。这也是他塑造在众神心中高大善良形象的机会,于是便允了。
这姑娘不见了“哥哥” ,便一路摸到了茗园来,茗华仙子瞧她可怜,便收了这姑娘做些粗使活计。再后来姑娘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心智逐渐成熟起来。然而有人提及过去时,这姑娘却是什么也记不得了,是以众人皆以为姑娘是让那场大病给病坏了。往后的日子这姑娘与寻常散仙生活无二,而东君的这点八卦只在众仙家口中辗转不多时,便也没几个人记得了。
大家都过着自己的生活。
如此过了两百九十九年。
“咦,那也就是说故事里的东君现在还在历劫咯?”
“姑且算是吧。”我站起身,甩甩宽大的袍袖,“走罢。”
“去哪儿?”
“随我去迎东君殿下历劫归来,交还这东君之权,殿主之位。”
而今日正是第三百年的最后一日,东君桑沃重得仙骨,从下界归来之日。
三
于是顾春随茗华去了南天门。
南天门只有几位神武将在守着。茗华敲了一名神武将的脑门,那神武将瞬间清醒擦了擦口水站得笔直。
“茗华仙子?”另一位神武将挠挠头,“怎想起来南天门?”
顾春忍不住白他一眼,“自然是有事了。”被怼的神武将有些不悦,正要发难,茗华赶忙打住:“别闹了,今日有人要飞升,我们自然是来迎他的。”
“我等却并未听说。”
言谈间,南天门外一柱光束冲破云霄展现在众人眼前。光柱之内逐渐走出一个人影,淡绿的光环绕着,亦步亦趋,走的极为不稳。像是看不见脚下的路,是以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前行,小心翼翼。
一股腥风飘进鼻尖。
“这便来了?”
“嗯。”茗华笑道,“这便来了。”
南天门内外皆没有什么仪仗,顾春表示心疼他三秒钟。
东君的身影由远及近,于是愈发清晰。好吧,他仍是一身褴褛,只是这次,身上脸上都带了许多伤痕,血迹还未干涸。片刻后,他终于摸进南天门来,双目紧闭一直未睁开半分,神武将们识趣的不说话。
“这是,看不见了?”
东君约是还记得她的声音,遂循声转头,开口是沙哑:“茗华仙子?”
“正是,不想你还记得我。”茗华掐诀,几片茶叶环着东君周身翻飞,一阵茶香掠过,那些伤痕已处理妥帖。“劳烦仙子。”
“别客气,”茗华踱上前扶住他,招了一朵祥云踩在脚下:“且去茗园喝口茶,也好润润嗓子去罢。”
东君好看的眉头皱起,“只有仙子一人前来吗?”话音刚落,顾春便与茗华一同搀着他向茗园去了。
那朵祥云很快,不消片刻功夫,便已达茗园。顾春引着东君在石凳上落座,茗华则取了新炒的茶叶和茶具就在石桌上煎起茶来。东君双目紧紧闭着也不说话,顾春无聊则个,便趁东君看不见,大了胆子仔细打量他。那人虽满身血污,发丝缭乱,面庞上还余有战场黄沙些许,却仍挡不住温和醇厚的气息,眉目三分儒雅风流,七分丰神俊朗,好一派仙风道骨孑然君子模样,看的顾春喉头为之一颤。然而目光触及胸膛,却见褴褛衣衫难掩的狰狞伤痕,尽管茗华已为他简单处理了,可浑身上下新的旧的大小不一的伤痕仍似恶兽参差交错的口齿,也不知得到什么时候才恢复得。
蓦地心头一悸,有什么梗在喉间说不出来。
“三百年,你受苦了。”茗华摇摇头,呼出一口气:“现下你回来了,挺好。”而东君听着这话,扯出一抹苦中带甜的笑容,道:“幸而,熬住了,也明白了一件困扰多年的心事。”
“三百年啊,也是人间界冗长一段日子了,我轮回了整整十世,司命大约是手痒了吧,竟为我写了这样的劫数。历经百苦,算是把那不同的人生都尝遍了。”东君笑着,却是不带半分情感。
“是啊,你瞧你,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茶水沸腾了,香气扑鼻,东君不做声。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春开口,:“呜呜,仙子,没想到东君殿下受了这么多苦,他好惨哦……”茗华觉着这姑娘语气不对头,抬首望去,果然顾春眼眶还真就红了。
“无甚,说起来,这位怎么称呼?”
茗华斟满一杯清茶,推到东君手跟前,“她呀,是三百年前某人一走了之后,我找来的粗使丫头顾春,将性子养的野了些,还望原谅则个。”
东君闻言却是笑开了,眉梢亦染上喜色,呷了一口茶,香气充斥满腔,他缓缓开口:“顾春?好名字。”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顾春抹了把脸,笑嘻嘻同东君说道。东君循着声音不禁伸出手去,却被茗华半道截停,只好尴尬放回原位。
“她可还好?”若是双眸尚在,必是要看见这位东君大人眼里漾满了涟漪轻泛的春水的。
茗华明白他言中之意,遂答:“好得很,只是你该看看她的,她的容貌,如今的样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你都该亲眼瞧一瞧的。”
东君不说话,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又听茗华道:“三百年,个中变故总是有的。兴许如今她便是记也记不得你了。”
“无妨,我还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四
顾春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怎么听不懂?” 她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问道。
茗华敲她一个脑镚儿,“你若听得懂才怪。”
顾春揉着被弹的地方 ,撅着嘴,心想你这简直是在鄙视我的智商好吗?东君虽看不见,却不可避免的笑出了声。顾春这下更恼了,这不都怨你们俩打哑谜吗?怎的就变成我蠢了?她好气,于是哼了一声,转过身子画圈圈,决计不再理会他俩。
“别生气。” 东君开口。尽管顾春很想回一句,你说不生气我就不生气啦?我可也是有脾气的!
不过她不敢,她也不知道哪来的感觉,认为东君不会同她置气,却不保证茗华不会再赏她几个脑镚儿。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茗华仙子的手劲还是很大的。
茗华右手托着腮帮子,不由得想到以前,以前东君在茗园的时候不是很嫌弃这丫头的吗?
男人果真如此善变。
“哎呀,时辰不早了,顾春你帮东君殿下收拾收拾。” 她一拍桌子站起身,“眼下正事是归还你东君之职。我去同天帝禀报一声好给你接风洗尘,晚些时日准备了,便设宴邀众仙家前来。我走了。”
“嗯,也好。”东君点头。
顾春见茗华远去的背影,满头黑线,做了个鬼脸。
而后只剩下两人,然而东君对于这难得的独处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他沉默了,手心冒汗,尴尬到他突然有点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殿下随我去整理下仪容?” 良久,是顾春开口询问。东君虽不习惯这股疏离感,但心里却仍是欢喜的。他笑,眉头也舒展了,顾春忽然觉得有阵风吹过,不远处的茶树们仿佛抖了三抖。东君伸出手,一副“我看不见我要你牵我,你不牵我我就不跟你走”的欠揍模样。顾春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然后像逗二郎神君家的哮天一般拽住东君的手,将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东君定义为了奇葩。嗯,大奇葩。
然而东君不知,心里反而还怪高兴。
“东君回来了?”
“嗯?这东君是谁?”
“是叫桑沃?怎的没什么印象?”
“是啊,不是由茗华仙子担任此职吗?”
茗华站在天帝旁边听着这些言论,不禁想为东君送上一首凉凉。他那一百八十多年的东君到底是怎么当的,才过三百年,他就被众神忘的这么干净……
“众仙家……静一静听我说。” 茗华拱了天帝一肘子,天帝赶紧咳嗽了两声,众神安静下来。
这就对了嘛。茗华心想着。
“三日后设宴东君殿,茗华将归还职权,届时还望众仙家赏几分薄面前来。”
堂下众神纷纷响应,心中却想谁敢不给你面子啊。
五
彩霞漫天,东君殿难得热闹起来。
丫头小厮们听闻东君归来的消息,脑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了三百年前东君那刘海挡住半张脸的非主流模样,一个个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
“殿下,” 顾春将一叠厚重的衣物摆放好,“这便是殿下的官服了。”真重啊,又多又杂,难怪茗华仙子平日里不肯穿,她抱的手都有些酸了。
东君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顾春黑了脸,他觉得这只大奇葩在欺负她,如今这情况不肯定是想叫她服侍他更衣吗?
“我眼瞎。”当真是……好直白,好扎心!顾春惊了,这是茗华仙子故事里那位东君吗?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深深运了一口气提在胸中,视死如归的扒了东君的上衣。这一扒开,顾春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在下界究竟是遭了什么罪啊!不觉间温凉的指尖触上一道伤痕,这可比之前只是目睹的冲击力要大的多。东君身子一阵战栗,他忙站起来,像个被轻薄了的小娘子捂住胸口,顾春收回手,讪讪的嘿嘿傻笑两声。心下却想:这是将我当流氓了吗?明明是你自己要我给你更衣的好不好!
东君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摸索着,顾春看不见他绯红的脸。
他咽了咽口水,“顾春姑娘还是回避一下吧。”
闻言顾春似是得了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东君摸到了衣服,一件一件熟练的往身上套。
东君把头发梳得很规整,尽数悬在脑后,至于两鬓则各垂下一绺发丝;出于眼盲的缘故,以三尺白绫而遮,打了结系在脑后;仍是穿着那件玄色坠东珠的华服。当他出现在众仙家面前时,终于有人记起,这是那少年飞升的东君殿下,只是气势上与彼时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异在何处,却没人能说出个一二。
正是宴酣时,众仙都喝得酩酊大醉,有位仙人问“殿下何故以白绫遮眼?”
一些上了年纪的仙家表示,这大概是刚飞升不久的小仙吧?怎的连这种没眼力见的事都能干出来……也许,也许是没听过这位殿下的故事?众仙家脸上晦暗不明,偷偷看了端坐的东君脸上没什么变化,这才舒出一口气。
茗华在他身旁落座:“倒是同我说说下界的事吧。”
东君向她点点头,便说开了。
六
众神知晓,司命是个腹黑的。但却没想到此次司命如此来劲儿。
东君辗转人间界三百年,轮回了整整十世,每一世命途可谓跌宕起伏,艰难曲折。后来有仙家去问
,司命倒是很坦率的就直说了:“届时凡间凄苦的话本子看多了,我认为,悲剧才是真正的艺术!”
那么彼时司命瞧得都是些什么呢,是从他的前一任司命清娥那寻来的,讲述求而不能爱而不得情爱故事。于是灵感爆发,文思泉涌,昼夜不歇一连写了整整十本命途,去了冥府求得必要的信息,又从月老那搞了登对凡人的姓名,便悉数安排在了东君身上。搞得东君这磨难更像是历情劫似的。
哦,对了,现在司命是天庭话本子界的扛把子,不少仙子拜读他的作品后泣涕连连,长吁短叹,甚至有个别都萌芽晓得发春了。
但也正是因此这样,东君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老司机,也叫他清楚的认识到些什么。而司命笔下那一个个闯进他生活的女子,他从未动心过任何一个。
他独独想念那个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朝思暮想,日以继夜。
他按着司命谱下的命途走完一世又一世,也越发明白心中那份执念到底是什么——这(他妈)就是爱情啊!
三百年,他布衣短褐,穷困潦倒过;他命运多舛,朝夕不保过;他征战沙场,黄沙埋骨过……他也有很多次就要挨不下去了,去他的狗屁磨难,反正仙骨已削了,他干脆就破罐子破摔罢了,然而数次夜里,每当他梦见那明丽的身影,那双清亮的眼睛,听见那一声声柔软的“哥哥”。他就想,就是撑不住也得撑,他的姑娘一定还在九重天上等着他踏云而归。
他想起他对她仅存的印象,双手捂住脸庞,却是小声的呜咽起来,努力吞咽着痛苦、不甘、难过、绝望、愤怒……
第十世,他仅剩的一只眼珠子在沙场被敌方白马银枪的将军一□□了个稀烂,登时鲜血直流,痛入骨髓。
好疼……好疼……比起当年自己动手抠的要疼多了。
彼时他已身披八创,而后他终于倒下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和着血水流进黄沙,他去的狼狈。可那之前,他却想着,这下怕是再也看不见那姑娘如今是什么样的身段,容貌可还迤逦了……
那因着自己而拥有了生命的,那个娇俏可怜,懵懵懂懂的姑娘,他怕是,再见不得她了。
也正是此时,他三百年的磨难满了,是以他带着这残败的身子飞升了,再然后,便在南天门遇着了茗华与顾春。
“再后来的事,我想你忘的没那样快。”
茗华接过话头,冲他挑挑眉:“那是自然。对了,顾春此名啊,我取的。你想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东君显然是来了兴趣:“哦,这有何寓意?还请茗华仙子告知则个。”
茗华含了笑与他唠嗑,“此中之意啊,就在着思忆春光,念着东君你啊。”
七
顾春被打发去了东君殿。
她一脸委屈:“我抗议!”为什么自己要去照顾那个大奇葩啊!
而茗华却不理她,直接甩了句“抗议无效”。又道:“东君他老人家寂寞,你过去便也是同他说说话罢了,他舍不得叫你受累的。”
顾春想到那东君抠自己眼珠子造人的事,倒也识趣的不再反驳什么。但她望着茗华笑意盈盈的眸子,又感觉自己好像进了她的套路。
“更不是让你别回来了,你得空了,想去哪去哪,谁管得了你,”茗华拍拍顾春单薄的肩膀,顿了顿又开口,“还是说你想抱着人家大腿不放?我理解你,东君也着实是个妙人儿。”
顾春被她这一打趣,脸烧的通红,快赶得上飞云仙子施的红霞了。不禁恼羞成怒,嗔怪一声:“仙子!”
茗华不与她计较,只是一路上连推带搡硬给她推到了东君殿的殿门前。
东君殿建的宏伟,巍峨壮丽,气势磅礴,连牌匾都是纯金的啊!顾春见此,不由得张大了嘴,若不是她跟在茗华仙子身边,怕是要像下面几重天的小仙,一辈子也见不到如此宫阙!她这厢还在发呆,那厢茗华仙子却是已经抛下她开溜了。
顾春手动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便上前去扣门上的金环,咚咚几声后,便有宫人开了门。顾春连忙对探首出来的宫人道:“我是我家茗华仙子谴来伺候东君殿下的。”
两位宫人闻言,转身对一位宫娥说了,又回过身来:“稍等片刻,我等已派人去通报了。”
顾春就静静候着,不多时,那宫娥来报,说是东君允了,让她进去。于是她就顺着二位宫人进去了。
然而一进去,便不由得再次愣神了,殿内芳草连片花成群,一眼望去生机盎然,靡靡之音不歇,却不扰人耳目心神,让人觉着好生舒适。
当真是,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姑娘,”一位看起来就比她要资历许多的宫娥上前,将手中托盘递与她:“殿下吩咐姑娘将点心送去后院,殿下正在那里候着。”
她接过宫娥手中器物,入眼是精致的糕点,兀自散着香味,馋的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应了声是,顾
春就做起了跑堂伙计的营生。可东君殿何大,她辗转了许多廊桥画柱,走过了许多石铺小径,又连着向好几位宫娥打听,这才叫她摸到了后院。
春光照了满园,那人弓着身子忙活在花丛中,静静如同玉砌的雕像,蜂蝶环绕,留恋不前。约是听见了动静,东君转过身子,侧立着,一身玄色华服,青丝悉数束在脑后,似一截上好的沉香,只在那方静静伫立着,便有藏不住的香味溢出。和天地浑然一体,仿佛水墨丹青般的意境,而东君就是那能勾人心魂的画中仙。
周身无不发散着出尘的仙气,只是那抹白绫被顾春看去,却觉得十分扎眼。
“顾春姑娘?”东君用温润醇和的嗓音唤她名字,她一瞬间觉得,庭院中的丝竹之声也比不得这句。
前些日子,她想,前些日子东君的声音太过喑哑了。像含了沙子梗在喉间,如久经风霜沧桑暮年的老人,而今日纯乎是个温文尔雅姿容俊丽的翩翩君子了。
她未察觉自己的失神,而东君却是勾起了嘴角。他满心欢喜,像个孩子得了甜蜜的饴糖,一步步向她走来。
如今他已恢复神力,是以可用神识探查草木,故而目虽盲,但行走避让已全不在话下了。
东君伸出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息,掠过她脸上每一处毛孔,直至那极好闻的檀香钻入鼻孔中,这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