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志》罗缨

2、梁上君子夜半惊魂

　　半夜三更，星光熹微，万物静籁。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屋顶上传来，这声音很轻很轻，远在隔壁厢房和地下暗室的两人却同时睁开眼，又懒懒地闭上。

　　少女床头趴伏着一团明黄的物体，闲闲地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在灯影下反光的小尖牙，慢慢睁开眼睛，圆溜溜的墨绿瞳孔显得无精打采，浑身的肉几乎遮住肉垫，是一只胖得没有腿的大黄猫。

　　大黄猫轻轻蹭了蹭少女脸颊，被揉了两下脑袋后愉快的伸出藏在肉里的四肢，慢吞吞的跳下床，优雅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隔了两个厢房的隔壁里，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悄无声息地在屋子里摸来摸去。

　　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大哥，这宅子主人怕不是个穷鬼！”

　　另一人赶紧堵住他的嘴：“蠢货，闭嘴，小声点！住得起这条街的人再穷还有你我穷！”

　　那人瓮声瓮气地说：“大哥，你骂我时声音比我还大嘞。”

　　另一人道：“蠢货，闭嘴！那是因为我是对着你耳朵说的！”

　　两个别无所获的小偷蹑手蹑脚往外走，打开门，看到眼前圆滚滚一坨生物。

　　一个小偷好奇咕哝一句：“娘嘞，这啥玩意？滚过来无声无息的。”

　　另一人觑了一眼：“……猫？太胖了，是猫吧？”

　　这只特别胖的猫浑身肉都开始抖，抖得仿佛是一坨被弹的棉花，不过夜色里两个小偷谁也没注意
　　到。

　　他们仍在继续咬耳朵商量。

　　“大哥，我们还要去别的屋子看看吗？”

　　“蠢货，必须要啊！这条街上就这户人家没请家丁护院，只住了一个病痨鬼和一个小姑娘，这么
　　人傻钱多还能哪里找！”

　　这位大哥开始放飞他的想象力，道：“白天你没见着他们身上穿的那是什么料子吗？啧啧啧，我在秦氏布庄都没看到过这么好的布料！肯定是外地来的！说不定那病痨鬼是个大户人家的贵少爷，带着个小丫头私奔跑这儿来，不然他们整日神秘兮兮闭门不出的是在躲什么……诶，你抖什么！”

　　“大，大哥，是，老虎……”

　　“妈的你敢说我是畜生！”

　　他一转头，迎面对上一张血盆大口。

　　畜生呲着锋利的獠牙森森然盯着他。

　　大哥：“……”

　　吓到失语。

　　小弟还在身后崩溃的大叫：“不是，猫怎么变成老虎了？！会变身啊！奶奶的它到底是猫妖还是虎精啊！”

　　做贼的心虚劲儿霎时离体而去，这时没人想到会惊醒主人，两人拔腿就跑，发足狂奔，料峭的夜风吹出一身虚汗。

　　“蠢货，别，别跑了！老虎没了！”

　　两人躲到廊下，气喘吁吁，惊魂不定。

　　大哥道：“蠢，蠢货！你没发现，我们，又绕回原地了吗！”

　　小弟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是，是啊，那只猫它还在啊！”

　　腿短得看不出是站还是趴着的大黄猫在不远处一棵树上，幽绿的猫眼眯成缝盯着他们。

　　两人冷汗如雨，四肢僵硬，同手同脚往后退，又同手同脚钻进屋里，关门。

　　那只猫舔了舔爪子，没跟上来。

　　“呼——”

　　长长喘了口气，堵在嗓子眼里那颗心还没落回胸腔，又差点喷了出来。

　　一个少女背对两人坐在窗前，泄露进来的月光打在她漆黑的长发上，添了一层神秘的冷光。

　　夜半更深，屋角小油灯一盏，她对着一面镜子喃喃自语。

　　“怎么办，断掉了，又断掉了，唉……”

　　她低声叹气，右手搭在左肩处轻轻揉捏，突然，“啪嗒”一声，白花花的手臂从袖中掉在地上！

　　两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愣了下，微微侧过半张脸，露出一点冷白的肌肤和几近透明的鼻尖，沉默不语。

　　尖叫声顿了一瞬，两人噔噔噔齐向后退，不知撞到了什么，轻微的“咔嚓”一声，双双后仰摔了下去。

　　狭长的木梯直直向下，通向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两人骨碌骨碌往下滚，随着又一声“咔嚓”后墙壁的合拢，一切归于寂静黑暗。

　　良久。

　　小弟：“大，大哥？”

　　大哥：“在，在呢。”

　　小弟嘤了声：“这是哪儿？”

　　大哥强忍着：“我咋晓得，蠢货！”

　　一道清凌凌男声插进来：“唉，这是我的墓室啊。”

　　两人：“……”

　　空气突然安静。

　　噗嗤，黑暗中倏地亮起两簇小火苗，幽幽浮在空中，照亮这个小小的暗室，室中央摆放的一尊棺椁清晰可见。

　　那道男声极其温和地询问：“二位怎么不说话？啊，不好意思，是我吓到你们了么。”

　　这声音不似从棺椁中传出，反而来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挤进人的耳膜。

　　男声话音一转：“不过扰人安息，你们也很恼人呐。”

　　两人：“……”

　　声音主人似乎被厚重的棺木遮盖住视线，看不到他们惊恐的表情，有些发愁道：“既然来了，还是暂且留下，让我招待一番吧。”

　　“……”

　　咚咚两声，这对可怜的难兄难弟，终于白眼一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卖豆腐脑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声吆喝惊醒了躺在朱漆大门外的两个男人。

　　货郎眼看着他们一蹦三尺，屁股后头有鬼追着似的向自己冲来，赶忙侧身两步让个路，在他们噔噔噔跑近的两张脸上清楚的看见涂满整张脸的两个大字——窃，贼。

　　朱漆大门内。

　　绿树成荫，有小鸟啾啾吆鸣。

　　一身黑衣的少女安静坐在树下，她屁股下一个小马扎，手中一根朱豪，坐姿像学堂里的书童一样乖巧，正趴在木几上书写。

　　身后伸来一双手，捏着木梳一下一下的为她梳理披在肩上的长发。这双手十根手指莹白细长，指节分明，似白骨外只包了一层皮，细得惹眼。手的主人不紧不慢地拢好长发，拿出一根鲜艳的红
　　绳，将手中长发扎成一束，然后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

　　温柔和缓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不错，符箓功力大有长进。”

　　少女回头，眨了眨眼，仰脸露出一口莹白的细牙：“阿二。”

　　男人斜倚在软榻上，他看上去年岁不大，面有病容，神情淡淡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拂去少女肩膀上的落叶，温声道：“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榻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喵喵”叫了两声。

　　少女低头，露出一个小巧的发旋对着男人，丧气道：“昨天打架，我输了。”

　　男人摸了摸她左臂，在她断肢关节处捏了两下，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又问：“和谁？”

　　少女摇头道：“不认识，两个道士打扮的人，听他们交谈，好像是从哪个岛上来的。”

　　男人脸上温和的神色霎时消失，沉吟道：“我问你，同你打斗的人是不是身穿火云纹白袍，胸前绣朱鸟图腾？”

　　“嗯嗯。”少女点头，顺手从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朵红罗花，捏着□□好奇道：“我是头一回见着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的道士，他们头上还戴花呢！阿二你看，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阿二拿过那朵花看了两眼，轻声道：“这是竹实花，相传凤凰食竹实，朱鸟乃凤凰之祖。头戴罗花，的确是他们。不过你为何会有这个？”

　　他将花递还给少女。

　　少女接过，勾着手试图往他发上簪，软软道：“好看呀，我就顺手从他们脑袋上摘下来了。阿二你戴上试试嘛。”

　　阿二微笑着拍掉她的手，指着她道：“你记住，日后若再遇到这身装扮的人，不要多事，跑。”

　　是夜。

　　灯火微弱的小巷里，一道身影轻擦而过，留下极淡的灰影。

　　黑暗中隐隐传来狗吠声，这个时节的蝉鸣尚埋在泥土里，青蛙远在田野，只偶有小儿啼哭伴随犬吠起承转合，深夜的静谧被月色从梦乡拉扯到了现实。

　　打更人敲着梆子经过小巷，昏昏欲睡着前行，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冷香，耳边忽然传来近乎低喃的话语声。

　　“手臂呢，我的手臂丢哪儿了……”

　　他瞬间灵台清明，惊如脱兔般四下张望，眼底只有一片冷树围墙。霎那间冷汗浸透背脊，吓得转身飞快跑了。

　　前方一丈远处，秦氏布庄，内宅。

　　床上两人四肢相缠，呼吸相闻。

　　一对交颈鸳鸯密不可分，双双追入藕荷深处，在荷叶遮掩下掌拨戏水，激起了脉脉涟漪。

　　沉溺在这久觅难寻的欢愉中，头顶传来的奇怪动静便像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了。

　　屋顶上趴着一只猫，脸盘子比琉璃瓦还大，一张毛绒绒的圆脸挤进揭开瓦片的檐缝里，卡住了。

　　屋檐下围墙外，树丛中钻出一个脑袋，少女单手拎着一条细瘦光裸的胳膊，左侧衣袖空荡荡飘着，她踮足轻飘飘地一跃，拎着手臂跳入围墙内，仰着脖子看屋檐上那只猫。

　　大黄猫挣扎半天，一张大脸仍是卡在缝里，渐渐不动弹了，生无可恋的瘫成一张肉饼。

　　少女肩膀无声耸动了半晌，终于跳上屋顶，在猫脑袋旁随手揭开一片瓦，那猫蹬着短腿就向后滚了两滚，被少女捞到怀里。

　　大黄猫四肢捂脸，怎么捂都只能捂住半张脸，干脆将脸埋进人胸口。

　　少女笑眯眯地捏着瓦片正要放回原处，目光随意一瞟，身子猛地僵住。

　　一张惨白的脸飘在空中，透过瓦缝直勾勾往外瞅——与她对上目光，诡异地笑了起来。

　　少女紧紧盯着那张脸，嘟哝一句：“见鬼了。”

　　那张脸上嘴角挂起的弧度越来越诡异。

　　她倏地手臂一伸，五指一抓，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直接将那鬼脸从缝里揪了出来。

　　然后道：“真的见鬼啦。”